裴衍身后,还有一个人。
一个女孩。
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
穿着白色连衣裙,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
她怯生生地站在裴衍身后。
手指轻轻拉着裴衍的衣袖,像只受惊的小鹿,眼睛又大又亮,好奇又惶恐地打量着包间里的一切。
包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音乐还在响,是首甜蜜的情歌,此刻却显得刺耳而讽刺。
小六手里的酒瓶悬在半空。
刀疤张着嘴忘了合上。
阿强的笑容僵在脸上。
所有人的目光。
从裴衍身上。
移到那个女孩身上。
再移回司妩脸上。
司妩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已经冻住了。
她看着裴衍。
看着那个女孩。
又看向裴衍。
烛光在她眼睛里跳动,映出越来越深的疑惑。
裴衍走了进来。
那个女孩亦步亦趋地跟着。
始终躲在他身后半步。
“阿衍,”司妩终于开口,声音干涩,“这是?”
裴衍走到她面前。
他没看她。
而是先转身,把那个女孩轻轻往前带了带。
“跟大家介绍一下,”
他说,声音很稳,稳得可怕,“这是薇薇。林薇薇。”
他顿了顿,终于看向司妩。
“阿妩,这是我女朋友。”
包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首情歌还在不知死活地唱着:“我会永远爱你,直到时间的尽头…”
司妩觉得自己可能是听错了。
或者是酒喝多了,出现了幻觉。
她眨了眨眼睛,裴衍还在那里。
那个女孩还在那里。
所有人都还在那里。
“女朋友?”
她重复,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对。”裴衍点头,“我要娶她。”
“娶她?”
司妩笑了,“那我算什么?”
裴衍沉默了几秒。
这几秒钟里,司妩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能听见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
像要炸开。
“阿妩,”裴衍终于开口,“薇薇跟你不一样。她需要我的保护。”
“我不需要吗?”
是啊,她需要吗?
二十六岁的司妩不需要。
但十六岁的司妩需要过。
只是那个需要他的女孩,早就死在了来时的路上。
“你不一样,阿妩”
裴衍目光终于直视她。
司妩看着他。
看着这个她爱了十年的男人。
看着他熟悉的眉眼。
熟悉的轮廓。
看着他说话时喉结滚动的样子。
一切都那么熟悉。
可他说出的话,却陌生得可怕。
她想起十六岁那年,她被混混围住时,他也是这样挡在她身前。
她想起他第一次教她握刀时说:“你得学会保护自己。我不可能每一次危险都在你身边。”
她想起他第一次看她开枪杀人后,抱着她说:“我的阿妩长大了。”
她为他褪去柔软,长出尖刺。
她为他洗净双手,染上鲜血。
她为他从一朵需要保护的小白花。
硬生生撕扯成一朵红玫瑰。
现在他说。
他要娶一朵新的干净的小白花。
因为那朵花需要他的保护。
“裴衍。”
司妩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跟了你十年。
十年里。
我为你挡过刀。
为你挨过枪。
为你双手染血。
我以为这样就能站在你身边。
我以为这样就能等到你娶我的那天。
她往前走了一步,红裙像燃烧的火焰。
你现在告诉我,你要娶她?
因为她脆弱?
因为她需要保护?
裴衍看着她,眼神复杂。
有愧疚,有不忍,但更多的是坚定。
“阿妩,你放心,”他说,“除了名分,什么都不会变。你永远是我最信任的人,永远是我…”
“你的什么?”司妩打断他,声音开始发抖,
你的搭档?
你的情人?
那个叫林薇薇的女孩似乎被吓到了,往裴衍身后缩了缩,小声说:“裴衍哥哥,她好凶…”
裴衍立刻侧身护住她:“薇薇别怕。”
这个动作那么自然,那么熟练,像演练过千百遍。
司妩看着,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想吐。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杀人后吓得发抖。
裴衍也是这样护着她,说:“别怕,有我在。”
现在他在护着别人。
“裴衍,”司妩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你真的要娶她吗?”
裴衍沉默了很久。
包间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小六手里的酒瓶越握越紧。
刀疤的眼眶已经红了。
林薇薇仰头看着裴衍。
眼睛湿漉漉的,像随时会哭出来。
“是。”裴衍说。
“我喜欢干净的女孩。”
“她也需要我的保护。”
干净的女孩。
司妩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红裙。
这颜色曾是裴衍的最爱。
他说像她爱他的样子。
现在他说他喜欢干净的女孩。
她忽然想起衣柜最深处,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裙子。
十六岁那年穿的。
洗得发白,但很干净。
那条裙子,早就穿不下了。
“好。”司妩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如你所愿。”
她转身,没再看任何人,径直朝门口走去。红裙的裙摆划过空气,像一道流血的伤口。
“阿妩!”裴衍在她身后喊。
司妩停住脚步,没回头。
“你放心,除了名分,不会有任何改变。你永远都是…”
“当年那个说要给我一个家的男人,终是爱上了别人。”
司妩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我们从此只当陌路。”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包间里的一切。
音乐,烛光,蛋糕,兄弟。
还有她爱了十年的男人。
和那个他要娶的女孩。
走廊很长,灯光昏暗。
司妩一步一步往前走,高跟鞋敲击地面,发出空洞的回响。
走到酒吧门口时,夜风扑面而来,很冷。
她抬头看天,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
二十五岁生日。
他给了她一份大礼。
告诉她,他要娶别人。
司妩站在路边,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但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滚下来,滚烫地划过脸颊。
她抬手擦掉,手指沾上了泪,也沾上了今晚精心化的妆。
她摸出手机,给司机发了条信息。
然后靠在墙上,点了一支烟。
裴衍常抽的那种。
味道很烈。
呛得她直咳嗽。
但她就这么抽着。
一口接一口,直到烟烧到尽头,烫到手指。
车子来了。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个地址。
不是别墅。
是她很多年前买的一个小公寓。
从没住过,只是偶尔去坐坐。
那里有扇很大的落地窗,可以看到整座城市的灯火。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小心翼翼地问:“大嫂,回别墅吗?”
“不。”司妩说,“去梧桐路。”
车子启动,汇入夜间的车流。
司妩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逝的灯火。
这座城市,她陪裴衍打了十年。
每一寸土地都浸着他们的血和汗。
现在他要娶别人了。
她想起包间里那个女孩。
那么白。
那么软。
那么需要保护。
像极了十六岁的自己。
可十六岁的司妩早就死了。
死在第一次握刀的那个夜晚。
死在第一次开枪的那个黄昏。
死在每一次为裴衍双手染血的瞬间。
现在的司妩。
是红裙。
是枪。
是血。
是裴衍一手打造出来的女人。
而现在,他要舍弃了。
因为他找到了新的干净的。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
司妩上楼,开门,开灯。
房间很干净,定期有人打扫,但没有人气。
她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脚下的城市。
灯火璀璨,像倒置的星河。
十年。
三千多个日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