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的眼中,瞬间绽开了
初冬的寒意,像一层看不见的薄冰,悄然覆盖了这座城市。林晚推开沈砚公寓的门时,一股带着消毒水和淡淡血腥气的冷空气扑面而来,让她心头猛地一沉。客厅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灰蒙蒙的天光勉强勾勒出沈砚蜷缩在沙发上的轮廓。他背对着门,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的咳嗽声闷在胸腔里,像困兽的呜咽。
“沈砚?”林晚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快步走过去。
沈砚闻声,身体瞬间僵硬,猛地转过身,试图用袖子擦去嘴角残留的痕迹。但太迟了。林晚清晰地看到了他苍白的脸上,那抹刺目的、尚未擦净的暗红,以及他指缝间洇开的、同样令人心惊的颜色。
“晚晚?你怎么来了?”沈砚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沙哑得厉害,眼神却下意识地躲闪。
“你怎么了?”林晚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她冲过去,一把抓住他试图藏起的手腕。那触感冰凉,带着病态的虚弱。“这是什么?沈砚!你咳血了?!”
“没事,小感冒,嗓子咳破了点。”沈砚想抽回手,却被林晚死死攥住。她的力气出奇地大,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肤里,那双总是盛满温柔笑意的眼睛,此刻燃烧着惊惧和愤怒的火焰。
“小感冒?你当我瞎吗?”林晚的声音带着哭腔,“跟我去医院!现在!立刻!”
沈砚还想挣扎,但一阵更猛烈的咳嗽袭来,他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林晚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揉碎。所有的疑虑、不安,在这一刻都化作了不容置疑的决心。她不再废话,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虚弱得几乎无法站立的沈砚塞进了出租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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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宣判
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浓得呛人。走廊里人来人往,却都带着一种麻木的匆忙感。林晚坐在心内科诊室外冰凉的塑料椅上,手里紧紧攥着沈砚的挂号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沈砚被护士叫进去做详细检查了,门关上的瞬间,隔绝了里面的一切声响,也隔绝了林晚的视线。她只能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感觉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每一秒都像钝刀子割肉。
等待的过程煎熬得如同凌迟。她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可怕的念头:肺炎?肺结核?还是……更糟的?她不敢深想,只能一遍遍祈祷,希望只是虚惊一场。
终于,诊室的门开了。沈砚走了出来,脸色比进去时更加灰败,嘴唇几乎没有一丝血色。他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纸,眼神空洞,仿佛灵魂被抽离了躯壳。他没有看林晚,径直走到她旁边的椅子坐下,将那张纸递给她。
林晚的心跳如擂鼓,颤抖着手接过。是心脏超声报告单。她的目光急切地扫过那些陌生的医学名词和冰冷的数字,最终定格在那一行结论上:
>**左心室射血分数(LVEF):20%**
>**诊断:重度心力衰竭(终末期)**
>**建议:立即住院,评估心脏移植或左心室辅助装置植入手术指征,否则预后极差,随时可能发生心源性猝死。
“20%……”林晚喃喃地重复着这个数字,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凝固了。她不懂复杂的医学术语,但“重度心力衰竭”、“终末期”、“随时可能猝死”这些字眼,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她的心脏,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记得以前查资料时看到过,正常人的射血分数应该在50%-70%之间。20%……这意味着他的心脏,几乎已经失去了泵血的功能,像一个随时会彻底停摆的破旧机器。
“医生怎么说?”林晚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
沈砚终于抬起头,看向她。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绝望,有疲惫,还有一种林晚看不懂的、近乎决绝的疏离。他扯了扯嘴角,声音干涩:“如你所见,快死了。需要手术,换心或者装个机器。”
“那就住院!马上!”林晚几乎是吼出来的,她猛地站起来,抓住他的胳膊,“我去办手续!钱的事情你别担心,我来想办法!沈砚,你必须……”
“必须?”沈砚突然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林晚从未听过的、近乎刻薄的尖锐。他用力甩开她的手,力道之大,让林晚踉跄了一下。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那层惯有的温柔和煦彻底剥落,只剩下冰冷的、带着嘲讽的漠然。
“林晚,你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沈砚的声音像淬了冰,“我不过是最近闲得无聊,看你可怜巴巴的样子挺有趣,逗你玩玩罢了。你还真以为我喜欢你?喜欢到要你为**心住院、手术?呵,别天真了。”
林晚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刚才的担忧、恐惧、心疼还堵在胸口未曾散去,此刻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淬毒的利刃狠狠劈开,露出血淋淋的茫然。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冻得她四肢百骸都在发抖。
“你……你说什么?”她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声音破碎不堪。
“我说,”沈砚微微俯身,凑近她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眼神里是**裸的轻蔑,“我沈砚,就算快死了,也轮不到你来可怜。我这种人,玩玩而已,你还当真了?不会以为我会跟你这种……认真谈恋爱吧?省省吧,别给自己加戏了。”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在林晚最柔软、最珍视的地方。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张曾让她无数次心动、觉得是世上最温柔的脸,此刻却布满了陌生的、令人心寒的冷漠和恶意。眼眶瞬间被滚烫的液体充满,视野一片模糊,但她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将泪水逼了回去。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维持着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清醒和尊严。
“好……好……”林晚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只是那微微的颤抖泄露了她内心的翻江倒海,“随你。”她挺直了脊背,不再看沈砚一眼,转身,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却又无比坚定地走出了医院长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痛彻心扉,但她没有回头。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她挺得笔直却微微颤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他脸上那副冰冷嘲讽的面具瞬间崩塌,痛苦扭曲了他的五官。他猛地弯下腰,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鲜血再次染红了他的袖口和面前冰冷的地砖。身体的剧痛远不及心脏被自己亲手撕裂的万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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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意的深渊
从那天起,沈砚像变了一个人。
他彻底切断了与林晚之间所有若有若无的“巧合”。那些曾经精心策划的“偶遇”在医院门口、喜欢的咖啡馆、甚至她家附近的小公园,通通消失不见。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从林晚的生活半径里彻底消失了。
更残忍的是,他开始刻意地在朋友圈展示他的“新生活”。频繁地更新动态,背景是喧嚣的酒吧、高档的餐厅,主角无一例外都是面容姣好、打扮时尚的陌生女孩。有时是她们的侧脸特写,配着暧昧不明的文字;有时是他和她们靠得很近的合影,笑容灿烂,带着刻意为之的轻佻。
林晚每次刷到,心脏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痛蔓延开来。她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要看,不要在意,可手指却像有了自己的意识,总是不由自主地点开,任由那些画面和文字化作凌迟的刀片,在她心上留下道道血痕。沈砚以前的朋友圈都是关于设计、书籍、偶尔拍下的有趣街景,从未有过如此张扬俗艳的一面。这拙劣的表演,刺痛得如此明显,却又如此有效。
终于,在沈砚又发了一张揽着一个红裙女孩、笑容无比刺眼的照片后,林晚再也按捺不住。长久积压的愤怒、委屈、困惑和那份被彻底践踏的真心,让她失去了理智。她拨通了沈砚的电话,等待音响了很久,就在她以为对方不会接时,电话通了。
“喂?”沈砚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背景音是嘈杂的音乐和女孩的笑闹声。
“沈砚,你到底想干什么?”林晚的声音冰冷,带着极力压抑的颤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沈砚一声低低的嗤笑,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林医生,大忙人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怎么,看到我朋友圈了?羡慕嫉妒了?”
“我没有兴趣关心你的私生活!”林晚的声音陡然拔高,“我只想知道,你之前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你把我当什么?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消遣品吗?”
“不然呢?”沈砚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背景的嘈杂似乎也安静了一瞬,“林晚,你该不会真的以为,像我这样的人,会对你这种……规规矩矩、一板一眼的医生,有什么真心吧?”他刻意加重了“你这种人”的语气,每一个字都淬着毒,“我不过是觉得新鲜,玩玩而已。现在腻了,就这么简单。你不会真以为,我会跟你这种……认真谈恋爱吧?别做梦了,也别再来烦我。”
他的声音冰冷、刻薄、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鄙夷,像一盆混着冰渣的脏水,兜头浇下,将林晚最后一丝残存的幻想和自尊彻底浇灭。电话那头似乎还传来女孩娇嗔的询问:“砚哥,谁呀?这么扫兴……”以及沈砚漫不经心的回答:“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不用理。”
林晚握着手机的手抖得厉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绞痛,比任何生理上的疾病都要来得猛烈。眼眶酸涩得厉害,滚烫的液体几乎要夺眶而出,但她死死咬住了下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她用尽全身力气,才维持住声音的平稳,尽管那平稳之下是濒临崩溃的裂痕:
“好,沈砚。我明白了。”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你放心,我不会再‘烦’你。祝你……玩得开心。”
说完,不等对方有任何回应,她猛地挂断了电话。手机从颤抖的指尖滑落,掉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林晚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身体缓缓滑落,最终蜷缩在墙角。她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压抑已久的、撕心裂肺的呜咽终于冲破喉咙,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泪水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膝盖处的衣料。委屈、愤怒、被欺骗的耻辱、还有那无法言说的、深入骨髓的痛楚,像无数只毒虫啃噬着她的心。她不明白,那个曾经温柔地替她挡雨、耐心地听她讲工作烦恼、眼神里盛满星光的沈砚,怎么会变成这样一副陌生而可憎的模样?难道过去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充满恶意的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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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涌·未拆封的真相
城市的另一端,高档公寓里一片死寂。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线和喧嚣。
沈砚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手机被远远地丢在一边,屏幕已经碎裂。他刚刚结束了一场几乎要将肺咳出来的剧烈喘息,嘴角和地板上都残留着刺目的血迹。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味。他浑身被冷汗浸透,身体因为剧烈的疼痛和缺氧而不停地痉挛,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扯着破碎的风箱,发出嘶哑的嗬嗬声。
过了许久,那阵要命的窒息感才稍稍退去。他像一条濒死的鱼,艰难地喘息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摸索着够到那个被摔裂的手机。屏幕亮起,屏保照片清晰地映入眼帘——是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中,他和林晚挤在一把小小的伞下。照片是**的视角,林晚微微侧着头,发梢被雨打湿,贴在白皙的脸颊上,嘴角带着一丝羞涩又温暖的笑意。而他,大半个肩膀露在伞外,湿透了,目光却专注地落在她身上,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那是他们之间,最接近“爱情”的瞬间。
沈砚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这张照片,手指颤抖地抚摸着屏幕上林晚的笑脸。巨大的痛苦和绝望像潮水般将他淹没,比身体的病痛更甚千倍万倍。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混合着无法抑制的哽咽。他多想告诉她真相,多想抱住她,从她身上汲取一点点对抗这无边黑暗的温暖和力量。可是,他不能。
他颤抖着手指,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几乎从不联系的号码——父亲的。编辑信息的手指因为脱力和疼痛而显得笨拙而缓慢:
>爸:
>检查结果出来了,很糟。EF20%。医生说要尽快手术,但风险很大,可能下不来台。
>别告诉她。
>让她恨我。
>这样……她才能快点忘了我,好好活下去。
>——砚
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他残存的生命力。发送键按下的瞬间,手机再次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他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瘫倒在地板上,身体蜷缩成一团,剧烈的咳嗽再次席卷而来,伴随着无法抑制的、绝望的呜咽。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染红了冰冷的地板,也染红了他视线里那张唯一的、温暖的屏保照片。
他亲手将最爱的人推入了恨意的深渊,只为在那场可能无法醒来的手术前,为她筑起一道名为“遗忘”的堤坝。那张承载着死亡宣判的诊断书,被他锁在了抽屉最深处,如同一个被刻意尘封、永不见天日的秘密。他宁愿林晚记住的,是最后那个冷酷无情、玩弄感情的**,而不是一个即将被死神带走的、可怜又可悲的恋人。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映照着他孤独挣扎的身影,和那份沉甸甸的、未曾拆封的、以爱为名的残酷真相。割裂的不仅是他们的关系,更是沈砚那颗在绝望中跳动、在深爱中自毁的心。林晚的恨意如火,灼烧着她的尊严;而沈砚的守护如冰,冻结着他自己的生路。这深渊,他们各自坠落,却不知何时,才能触碰到那渺茫的、名为救赎的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