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十七年前的求救“老师,我不想死。”叶荻永远记得这句话。那是十七年前的事了。
她刚满二十二岁,从师范大学毕业,被分配到县城第三中学教语文。说是县城,
其实跟乡下也没什么区别——学校后面就是一片荒山,操场跑道是煤渣铺的,一到下雨天,
整个校园都泡在泥水里。她带的第一个班是初一三班,四十六个学生,坐得满满当当。
那个叫孟秋棠的女孩,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孟秋棠不怎么爱说话,成绩中等偏下,
穿着总是比其他同学旧一些。她的校服袖口磨得起了毛球,书包带子断过一次,
用别针别着继续用。叶荻注意到她,是因为一篇周记。那周的题目是《我的周末》,
大部分学生写的都是看电视、打游戏、帮家里干活。孟秋棠写的是:“周末爸爸喝了酒,
把家里的碗都摔碎了。我用扫帚扫玻璃的时候,手被划破了。爸爸说,你跟你妈一样,
都是废物。我不知道妈妈为什么走,但我觉得,如果妈妈在,她可能真的是废物。
因为我也是废物。”叶荻看完那篇周记,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办公桌上堆着没批完的作业,
隔壁工位的老教师王老师正在喝茶,茶杯上印着“教书育人”四个字。“王老师,
”叶荻犹豫了一下,把周记本递过去,“这个学生,您了解吗?
”王老师戴上老花镜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孟秋棠啊。她爸是酒厂工人,喝醉了就打人。
她妈在她三年级的时候跑了,再也没回来过。学校找过几次,但你也知道,
这种事……管不了。”“管不了”三个字,像一盆冷水浇下来。但叶荻不甘心。
她开始格外关注孟秋棠。上课的时候会多叫她回答问题,
哪怕答错了也鼓励;课间的时候会把她叫到办公室,
给她塞一块面包或者一个苹果;放学的时候会假装顺路,陪她走一段。孟秋棠一开始很抗拒。
她像一只被踩过尾巴的猫,对所有的善意都充满警惕。叶荻给她面包,她不接,
低着头说“我不饿”。叶荻送她回家,她走到巷口就停下来,说“老师你走吧,
别让我爸看见”。但渐渐地,她开始松动了。第一次主动开口,是在一个下雨天。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语文课,叶荻讲朱自清的《背影》。讲到“我与父亲不相见已二年余了,
我最不能忘记的是他的背影”时,窗外突然下起了暴雨。放学后,叶荻发现孟秋棠没带伞,
就撑着伞送她回家。雨很大,伞很小,叶荻把伞往孟秋棠那边倾,自己的左肩全湿了。
走到巷口的时候,孟秋棠突然停下脚步。“叶老师。”“嗯?
”“你……明天还会给我带面包吗?”叶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会。每天都带。
”孟秋棠低下头,雨水顺着她的刘海滴下来,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她的声音很轻,像怕被雨声淹没。叶荻心里酸得厉害。
她伸手摸了摸孟秋棠的头:“以后会有的。会有很多人对你好。”孟秋棠没有回答。
她转身跑进了巷子,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叶荻站在雨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
她不知道的是,这是她最后一次看到孟秋棠活着的模样。第二天,孟秋棠没有来上学。
叶荻以为她生病了,给她家里打电话,没人接。第三天也没来。第四天还是没来。第五天,
叶荻坐不住了。她请了一节课的假,骑自行车去孟秋棠家里找。
孟秋棠家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里,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墙皮一块一块地往下掉。
三楼右手边那扇门,门漆剥落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叶荻敲了敲门。没人开。她又敲了几下,
里面终于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男人探出头来——四十多岁,脸很瘦,眼窝深陷,
身上有一股浓烈的酒气。“找谁?”“您好,我是孟秋棠的语文老师,姓叶。
孟秋棠好几天没来上学了,我来看看她是不是生病了。”男人的表情变了一下。
说不清是什么——慌张?烦躁?还是别的什么。“她……她走了。”“走了?去哪了?
”“去找她妈了。她妈在南方打工,她去投奔她了。”“什么时候走的?”“前两天。
”叶荻觉得不对劲。孟秋棠从来没有提过要去找妈妈,而且她哪里来的路费?
“她有没有说具体去了哪个城市?我可以联系那边的学校——”“不用了!
”男人的声音突然拔高,然后又迅速压低,“不用了,老师。她妈会安排的。你走吧。
”门关上了。叶荻站在门口,心跳得很快。她说不清哪里不对,但直觉告诉她,
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她回到学校后,去找了班主任李老师。
李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教数学,对学生很严厉,但人还不错。“李老师,
孟秋棠好几天没来上学了,她爸爸说她去找妈妈了,您觉得——”“她爸说的?
”李老师皱了皱眉,“她妈走了好几年了,从来没联系过她。怎么会突然去找她?
”“我也觉得奇怪。”“那你打算怎么办?”“我想报警。”李老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叶老师,你刚来,有些事你可能不太了解。孟秋棠她爸……不太好惹。
以前学校去家访,他跟人吵起来,差点动手。你要是报警,万一什么事都没有,
他反过来找你麻烦……”“可是万一有什么事呢?”李老师看着她的眼睛,
叹了口气:“你确定要这么做?”叶荻点了点头。当天下午,她去了派出所。
接警的民警姓方,三十出头,看起来很干练。他听完叶荻的描述后,做了笔录,
说会去了解一下情况。第二天,方民警打来电话,说去孟秋棠家里看过了,孩子确实不在家,
她爸爸说去找妈妈了,暂时没有发现异常。“没有发现异常”这六个字,
让叶荻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个下午,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总觉得有什么事没做对。一周后,
孟秋棠还是没有消息。叶荻又去了一次孟秋棠家,这次门敲了很久都没人开。
隔壁邻居探出头来,说那家人好几天没见着了。“她爸呢?”“不知道,好几天没见人了。
前几天晚上好像听到他在搬东西,动静挺大。”叶荻的心沉了下去。她又去了派出所,
这次方民警的态度比上次认真了一些。他说会再去看一下,如果还找不到人,
就按失踪人口处理。但接下来发生的事,让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三天后,
孟秋棠的爸爸孟德福自己回来了。他看起来喝了很多酒,走路摇摇晃晃的,
但精神状态还不错。他在楼下的小卖部买了一包烟,跟老板聊了几句,
说出去找了几天没找到女儿,烦得很。方民警上门询问的时候,
孟德福一口咬定女儿是离家出走了,
还拿出了几张孟秋棠留下的字条——字迹确实是孟秋棠的,上面写着“爸爸我走了,
不要找我”之类的话。叶荻看过那些字条的照片,总觉得哪里不对。字迹是孟秋棠的,
但语气不像。孟秋棠虽然不爱说话,但写东西的时候有一种特别的味道,
是那种……怎么说呢,是一种藏在平静表面下的、汹涌的东西。那些字条上的话太平淡了,
像是一个人在模仿另一个人。但没有人相信她。学校的领导找她谈话,
说这件事学校已经跟派出所沟通过了,既然孩子是离家出走,学校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让她把精力放在教学上。同事们也劝她:“叶老师,你刚来,别太较真。这种事每年都有,
管不过来的。”就连方民警也委婉地说:“叶老师,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我们办案要讲证据。
目前所有的信息都指向孩子是离家出走,我们不能因为没有证据的怀疑就采取行动。
”叶荻站在派出所门口,秋天的风灌进她的衣领,冷得她直打哆嗦。
她想说:证据是可以伪造的。字迹是可以模仿的。一个打了好几年老婆孩子的男人,
突然之间女儿不见了,他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但她没有说。因为她确实没有证据。
她只有一种感觉——一种孟秋棠在求救的感觉。这种感觉在后来的很多年里,
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2水泥十七年后。叶荻四十岁了。
她早已不在县城教书了。当年那件事之后,她在县城又待了两年,然后考了研究生,
去了省城,读完博士后留在省师范大学教文学理论。她结了婚,又离了婚。没有孩子。
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孟秋棠。但实际上,她从来没有忘记过。每年九月一号开学的时候,
她都会想起那个坐在最后一排靠窗位置的女孩。每年教师节学生给她送花的时候,
她都会想起那个下雨天,女孩说“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她甚至会在梦里见到孟秋棠。
梦里的孟秋棠永远是十三岁的模样,穿着那件袖口磨毛了的校服,头发有点乱,
低着头站在讲台下面,嘴唇在动,好像在说什么。但叶荻听不见。每次她想走近一点,
梦就醒了。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一个很普通的下午。那天叶荻没课,在家改论文。
她的房子在学校附近的一个老小区里,两室一厅,装修简单,客厅里摆了一面墙的书架。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喂?”“请问是叶荻叶老师吗?”“我是。您是?
”“我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我姓姜。您方便说话吗?”叶荻愣了一下,
心里莫名地紧了一下。“方便。什么事?”“叶老师,十七年前,
您是不是在清远县第三中学任教?当时您报过一个学生失踪的案子,学生的名字叫孟秋棠。
”叶荻的手开始发抖。“是。怎么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叶老师,
我们在清远县孟德福家的老宅子里,发现了一些东西。您……您方便来一趟吗?
”叶荻赶到清远县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十七年没回来,县城变了很多。
以前那条坑坑洼洼的主街铺了柏油路,两边的平房拆了盖起了楼房,
第三中学也搬到了新校区,老校区变成了一个停车场。但孟德福家的老宅子还在。
那是一栋位于城郊结合部的二层小楼,周围是一片待拆迁的老房子。大部分住户已经搬走了,
只剩下零星几户还亮着灯。小楼外面拉起了警戒线,几辆警车停在门口,
警灯在暮色中无声地旋转。姜警官在门口等她。三十出头,短发,看起来很精干。“叶老师,
谢谢您赶过来。”“到底发现了什么?”姜警官没有马上回答,而是递给她一个证物袋。
袋子里装着一本作业本,封面已经泛黄,边角卷曲,上面写着三个字——孟秋棠。
叶荻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她认得这个字迹。那是她教过的学生的字。横平竖直,
一笔一画,工工整整。“这是在什么地方找到的?”“跟我来。”姜警官带她走进小楼。
楼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墙皮大面积脱落,地面上积了一层灰。楼梯是水泥的,
走上去会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们上了二楼,走进右手边的一个房间。房间不大,
大概十来平方米。里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靠墙的地方有一张床的痕迹——灰尘的深浅变化勾勒出床曾经摆放的位置。
“这个房间是孟秋棠的。”姜警官说,“我们在床板下面的夹层里找到了这本作业本,
还有一些其他的东西。”“床板下面?”“对。应该是被人藏起来的。
如果不是这次拆迁前进行最后的排查,可能永远都不会被发现。”叶荻翻开作业本。
里面是孟秋棠的周记,一共十几篇。她一篇一篇地翻,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纸页上。
翻到最后一篇的时候,她停住了。那篇周记的日期,是孟秋棠失踪的前三天。内容很短,
只有几行字:“爸爸今天又喝酒了。他说妈妈走了是因为我,说我是一个累赘。
他说如果我不在了,他就可以重新开始了。我不知道他说的‘不在了’是什么意思。
但我很害怕。叶老师,你是对我最好的人。如果我死了,你会记得我吗?”叶荻捂着嘴,
蹲在了地上。姜警官递给她一张纸巾,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叶荻站起来,
声音沙哑地问:“孟德福呢?”“我们已经控制住了。”“他承认了吗?
”姜警官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这才是问题所在,叶老师。”“什么意思?
”“孟德福……五年前就死了。”叶荻愣住了。“什么?”“肝癌晚期,在县医院去世的。
火化,下葬,手续齐全。”“那你们怎么——”“我们今天来,不是因为孟德福。
是因为这栋房子要拆迁了,施工队进场前做最后的清理,在一楼的杂物间里发现了一些异常。
”“什么异常?”姜警官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地面比旁边的房间高出十五厘米。
”叶荻的脑子里嗡了一声。她跟着姜警官下楼,走进一楼的杂物间。杂物间很小,
大概五六平方米,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里面已经被清理干净了,地面上露出了水泥地坪。
但正如姜警官所说,这间屋子的地面明显比隔壁屋子高出不少。在屋子的正中央,
地面被凿开了一个两米长、一米宽的区域。几个法医正在那里工作,戴着口罩和手套,
小心翼翼地清理着什么。叶荻走近了一点,然后停住了。她看到了水泥碎块下面露出的东西。
那是一截骨头。很小,很细,像是手指骨。姜警官站在她身边,声音很低:“初步判断,
这是一具未成年人的骸骨。被浇筑在水泥地面下面。根据骨骼特征,
年龄大概在十二到十四岁之间。”叶荻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她扶住了门框,
指甲掐进了木头里。“是孟秋棠?”她的声音在发抖。“目前还不能百分之百确定,
需要做DNA比对。但根据现场发现的其他物品——包括那本作业本——可能性很大。
”“她……她是被杀的?”“法医初步判断,死因是头部受到钝器重击。
颅骨上有明显的骨折痕迹。”叶荻闭上眼睛。那个十三岁的女孩,
那个说“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的女孩,那个在周记里写“如果我死了,
你会记得我吗”的女孩——她不是离家出走的。她死在了自己家里。
被自己的父亲打碎了头骨,然后浇在了水泥下面。
而所有人——警察、学校、邻居——都相信了孟德福的话。一个打了好几年老婆孩子的男人,
说女儿离家出走了,就真的没有人再追问了。只有叶荻不相信。但她也什么都没能改变。
“孟德福是怎么死的?”叶荻突然问。“肝癌晚期,在县医院去世的。
当时有医生、护士、家属在场。死亡证明是正规医院出具的,没有问题。
”“他死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姜警官翻了一下手里的笔记本:“根据医院的记录,
他最后几天意识已经不太清楚了,一直在说胡话。
护士听到他反复说‘不要敲’、‘别吵了’之类的话。
当时大家都以为他是肝性脑病导致的谵妄,没有太在意。”“不要敲?”“对。现在看来,
可能不是谵妄。”叶荻站在那个杂物间的门口,
看着法医们一截一截地清理出那些小小的骨头。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十七年前,
她第二次去孟秋棠家的时候,邻居说前几天晚上听到孟德福在搬东西,动静很大。
那应该就是孟德福在浇筑水泥的那个晚上。他在那个没有窗户的杂物间里,
把自己女儿的身体埋在水泥下面,然后伪造了离家出走的字条,编了一个漏洞百出的故事。
而所有人——除了叶荻——都选择了相信他。不是因为他有多可信,
而是因为没有人愿意为一个“管不了”的事情花太多力气。叶荻在清远县住了一晚。
她住在一家连锁酒店里,房间在四楼,窗户对着县城的夜景。十七年的时间,
县城从一个灰扑扑的小镇变成了一个灯火通明的小城市。但她满脑子想的都是孟秋棠。
那个女孩短暂的一生,像一部被快进的悲剧电影。三岁的时候,妈妈生了重病,家里没钱治,
拖了两年,在县医院去世了。不是跑了——是死了。叶荻后来才知道,
孟德福说的“跑了”、“去找妈妈了”,全都是谎言。妈妈死后,孟德福开始酗酒。
他本来在酒厂上班,后来因为喝酒误事被开除了,靠打零工过日子。
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打孟秋棠。孟秋棠从五岁开始挨打,打到十三岁。八年。她在那八年里,
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爸爸打我”。她的周记里写的是“爸爸喝了酒,把碗摔碎了”,
写的是“手被划破了”,从来没有直接写过“爸爸打我”。她在保护一个打她的人。
而那个打她的人,最终杀了她。叶荻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流进枕头里。
她想:如果当年我再坚持一点呢?如果我直接去找校长,让学校出面强制要求警方立案呢?
如果我去找电视台呢?如果我闯进孟德福家里,翻遍每一个房间呢?如果,如果,如果。
太多的如果,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着她的心。第二天早上,姜警官给她打了电话。
“叶老师,DNA比对结果出来了。骸骨确认是孟秋棠的。”叶荻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另外,我们在水泥层下面还发现了一些别的东西。”“什么?”“一张纸条。
压在骸骨的下面。纸条已经严重破损了,但有一部分字迹还能辨认。应该是孟秋棠生前写的。
”“写的什么?”姜警官沉默了一会儿。“叶老师,我觉得您还是亲自来看一下比较好。
”叶荻又去了现场。这一次,法医已经把那具小小的骸骨全部清理出来了。
十一块骨头——头骨、几截脊椎骨、几根肋骨、两根股骨。其他的骨头已经碎裂得太厉害了,
和水泥混在一起,无法分离。在骸骨原先摆放的位置下方,
法医发现了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纸条被塑料膜包裹着,已经发黄发脆,边缘破损严重。
但正中央有几行字还能辨认。叶荻凑近了看。是孟秋棠的字迹。那几行字写的是:“叶老师,
如果你看到这张纸条,说明我已经死了。杀我的人是爸爸。但我不怪他。我只怪自己不够乖。
叶老师,谢谢你对我好。下辈子我想做你的学生,这一次我会好好学习,不让你失望。
”叶荻再也忍不住了。她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十七年的愧疚、十七年的自责、十七年无法释怀的痛苦,全部在这一刻决堤了。
她哭了整整二十分钟,哭到眼睛肿得睁不开,哭到嗓子哑了说不出话。
姜警官和其他几个警察站在旁边,没有人说话。最后,叶荻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
“姜警官。”“在。”“孟德福真的死了吗?”“死亡证明是真实的。我们核实过了。
”“他有没有其他家属?”“有一个姐姐,嫁到外省了,很多年没有联系。
我们已经派人去联系了。”“我想见他姐姐。”“这个……我可以帮您问问。”三天后,
叶荻在清远县公安局见到了孟德福的姐姐孟德芳。孟德芳五十多岁,头发花白,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她看起来很紧张,双手一直攥着一个布袋的袋子。
“你是叶老师?”她看着叶荻,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是。您是孟秋棠的姑姑?
”孟德芳点了点头,然后突然哭了。“我对不起秋棠。”她抽泣着说,“我对不起她。
”叶荻心里一紧:“你知道什么?”孟德芳擦了擦眼泪,开始说一个埋藏了十七年的秘密。
“我知道秋棠不是离家出走的。”叶荻的手猛地攥紧了。“我弟弟……孟德福,
他喝了酒就控制不住自己。秋棠小的时候,他就打她,我劝过很多次,没用。
秋棠十三岁那年,有一天晚上,他突然给我打电话,说……说他失手把秋棠打死了。
”叶荻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手攥住了。“他说他喝了酒,跟秋棠吵架,推了她一下,
她的头撞在了桌角上。他说他当时吓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想过报警,但怕坐牢。
想过送医院,但秋棠已经没气了。最后……最后他决定把秋棠藏起来。
”“所以你帮他隐瞒了?”孟德芳低下头,泪水滴在布袋上。“他说他只是一时失手,
他不是故意的。他说如果报警,他就完了。他说他以后再也不喝酒了,会好好做人。
我……我信了他。”“你信了他?”叶荻的声音在发抖,“一个打死自己女儿的人,
你说你信了他?”“我知道我错了。”孟德芳哭得浑身发抖,“我知道我错了。但这十几年,
我没有一天睡好过。我总是梦见秋棠。她站在我面前,看着我,不说话。就是看着我。
那个眼神……跟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你为什么不报警?”“我怕。我怕我弟弟坐牢,
也怕别人知道我们家出了这种事。我……我是个懦夫。”叶荻看着她,
心里翻涌着愤怒、悲伤和无力感。“孟秋棠在纸条里写,她不怪她爸爸,只怪自己不够乖。
”叶荻的声音很冷,“你听到这个不觉得讽刺吗?一个被打死的孩子,
在死前想的还是‘我不够乖’。而你,一个成年人,明明知道真相,却选择了沉默。
你让她怎么安息?”孟德芳哭得说不出话。姜警官在旁边记录,表情严肃。“孟德芳女士,
”他说,“你隐瞒了这起命案十七年,按照法律规定,你需要配合我们的调查。
”孟德芳点了点头,没有反抗。叶荻走出公安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县城的路灯亮了,
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车灯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影。她站在门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