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血染宫门承德七年冬,叛军破京。昔日繁华的皇城如今火光冲天,哀嚎遍野。
李承傲一身染血的龙袍,独自坐在太极殿的龙椅上,手中紧握着一支褪色的碧玉簪。
殿外喊杀声渐近,他却恍若未闻,
指尖摩挲着簪头那朵雕工拙劣的木兰花——这是她留下的唯一物件。“陛下!
叛军已至宣武门,请速移驾!”禁军统领浑身是血地冲进来,跪地急呼。李承傲抬眼,
眸中一片死寂:“退下。”“陛下!”“朕说,退下。”统领咬牙退去。殿门轰然关闭,
将乱世隔绝在外。李承傲缓缓起身,走到窗前。大雪纷飞,
像极了七年前那个冬天——她死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雪。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带着血腥与悔恨。二、替身入府永昌二十三年春,靖王府。“殿下,人带来了。
”管家躬身引着一个女子走进书房。李承傲从军报中抬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时,
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太像了。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如秋水,眼尾微微上挑,
看人时带着三分怯意七分倔强——像极了远嫁北疆的沈清瑶,他惦念了十年的表妹。
“叫什么名字?”他放下笔,声音听不出情绪。“民女……林晚。”女子跪伏在地,
声音细若蚊蚋。“抬头。”她依言抬头,烛火映照下,那张脸与记忆中的面容重叠又分离。
沈清瑶是明艳的牡丹,她是清冷的木兰;沈清瑶眼角有颗泪痣,她没有;沈清瑶爱笑,
她眉间却凝着化不开的愁。但足够了。李承傲想,有这双眼睛,就够了。“从今日起,
你是靖王侧妃。”他淡淡道,“记住三条规矩:一,穿素色衣裳;二,
每日酉时在听雨亭弹《高山流水》;三,不许问为什么。”林晚身子一颤,
伏得更低:“民女……遵命。”她就这样住进了靖王府最偏僻的栖梧院。
李承傲赐她锦衣玉食,却从不留宿;让她学琴棋书画,却从不品评;他偶尔会来,
只坐在窗前看她弹琴,目光却透过她,望向某个遥远的地方。府中下人都知道,
这位侧妃是个替身。他们私下议论:“瞧那眼睛,跟沈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可惜啊,东施效颦。”“殿下心里只有沈**,她算什么?”这些话,
林晚想必是听见的。但她从不争辩,只是每日酉时准时出现在听雨亭,素衣素裙,纤指拨弦。
琴声哀婉,如泣如诉。李承傲第一次在她琴声中听出异样,是在三个月后。那日边关急报,
沈清瑶在北疆染了风寒,病势汹汹。他心烦意乱,信步走到栖梧院外,听见琴声不成调,
断断续续,夹杂着压抑的咳嗽。推门进去,林晚慌忙起身,袖口一抹猩红刺入眼帘。
“怎么回事?”他皱眉。“无事……呛了风。”她将手背到身后,脸色苍白如纸。
李承傲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扣住她手腕。衣袖滑落,露出腕上一道狰狞的烫伤,
新肉刚生,红肿未消。“怎么弄的?”他声音冷了几分。林晚垂眸:“前日烹茶,
不小心……”“说实话。”沉默良久,
她才低声道:“沈……沈**的乳母前日来府中取旧物,说殿下珍藏着一套雨过天青瓷茶具,
是沈**最爱。妾身想学着烹沈**常煮的雪顶含翠,失手打翻了茶壶。”李承傲松开手。
那套茶具,他确实珍藏,是清瑶及笄那年他亲手烧制的。一套十二件,
烧废了三十窑才得这么一套完美的。清瑶远嫁后,他便锁入库中,再未取出。“谁让你动的?
”他语气不善。“妾身……只是想,若学会了,殿下或许会高兴。”林晚声音越来越低,
最后几不可闻。李承傲看着她低垂的脖颈,纤细脆弱,仿佛一折就断。
心中那点因清瑶病重而生的烦躁,忽然找到了出口。“既然想学,”他淡淡道,
“那就去跪着学。茶具碎片在库房前,何时将烹茶步骤背熟,何时起来。”说完拂袖而去。
走出院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林晚已经跪在青石地上,单薄的身影在暮色中微微发抖。
他脚步顿了顿,终究没有回头。当夜,他梦见了清瑶。
少女时的清瑶在梅树下对他笑:“承傲哥哥,等我及笄,你就娶我好不好?”他伸手去拉,
却抓了个空。惊醒时,冷汗浸透中衣。窗外月色凄清,他忽然想起林晚腕上那道伤。“来人。
”他唤来贴身侍卫,“去栖梧院看看。”侍卫很快回报:“侧妃还跪着,烧得厉害,
却不肯起来,说要背完茶经。”李承傲沉默片刻:“让她回去,叫太医。
”太医诊脉后战战兢兢来报:“侧妃本就体寒,又跪了三个时辰,寒气入骨,
恐……恐于子嗣有碍。”李承傲正在批奏折,笔尖一顿,墨迹污了纸笺。“知道了。
”他声音平静,“用好药调理。”太医退下后,他丢开笔,走到窗前。
栖梧院的方向灯火昏暗,像那个女子一样,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他忽然有些烦躁。
一个替身而已,何必在意?三、白月光归永昌二十五年秋,沈清瑶归京。她夫君战死沙场,
按律回京守寡。李承傲亲自到城门迎接,看见马车里走出的女子时,心跳如擂鼓。十年了,
她眉眼依旧,只是添了风霜。“承傲哥哥。”她盈盈一拜,泪光点点。李承傲扶起她,
指尖触及她微凉的手,心中涌起万千情绪。这双手,他曾经以为能牵一辈子。“回来就好。
”他哑声道。沈清瑶住进了靖王府最好的院子——清瑶阁,与栖梧院一墙之隔。
李承傲每日下朝便去陪她,听她说北疆风沙,说亡夫往事,说这些年的思念。他说:“清瑶,
当年是我无能,护不住你。”沈清瑶摇头,泪落如珠:“不怪你,是命。
”他们仿佛回到了年少时光,只是中间隔了十年生死,隔了一个林晚。林晚很识趣,
自沈清瑶回府后,便不再去听雨亭弹琴。她将自己关在栖梧院,像一株自生自灭的植物。
李承傲几乎忘了她的存在,直到那日宫中夜宴,皇帝当众问他:“靖王侧妃入府两年,
为何至今无所出?”满堂寂静。沈清瑶坐在他身侧,脸色微白。
李承傲起身行礼:“儿臣疏忽。”回府路上,沈清瑶轻声说:“承傲哥哥该去看看林侧妃了。
她终究是你的妃子。”他看着她低垂的侧脸,忽然想起林晚跪在青石地上的身影。那日之后,
他再未踏足栖梧院。当夜,他去了。栖梧院冷清得不像有人住。没有侍女守夜,
没有灯火通明,只有正屋窗棂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他推门进去,看见林晚坐在灯下绣花。
她瘦了很多,下巴尖得能戳人,烛光映在脸上,眼下青黑明显。看见他,她慌忙起身,
针扎了手指,血珠冒出来。“殿下……”她欲行礼,被他按住。“坐着。”他在她对面坐下,
目光落在绣架上。那是一幅未完成的木兰图,针脚细密,花蕊处用了罕见的金线。
“绣这个做什么?”林晚低头:“快入冬了,想给殿下绣个暖袖。”李承傲这才注意到,
她手指冻得通红,屋里竟未生炭火。“炭呢?”“前日……沈**说畏寒,
管家将银丝炭都送去了清瑶阁。”她声音平静,听不出怨怼。李承傲心头一刺。他竟不知,
他不在时,她是这样过日子的。“明日我让人送炭来。”他顿了顿,“你也该多顾着自己些。
”林晚抬眼看他,眸中闪过一丝什么,快得抓不住:“妾身省得。”那夜他留宿了。
床笫之间,他吻她时,她闭着眼,睫毛颤抖如蝶翼。情动时,
他脱口而出:“清瑶……”身下的人瞬间僵住。李承傲懊悔,想解释,却见她缓缓睁开眼,
眸中一片死寂。“殿下,”她声音轻得像叹息,“妾身是林晚。”他心头一慌,
用力抱紧她:“我知道。”可他知道吗?李承傲问自己。他抱着这具身体,
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个人。林晚的顺从,林晚的沉默,林晚的一切,都只是沈清瑶的影子。
半夜,他被啜泣声惊醒。侧身看去,林晚背对着他,肩膀微微抽动。
月光照在她**的肩颈上,那里有一道淡粉的疤痕——是当年烫伤留下的。他伸手想碰,
她却往床里缩了缩。“吵醒殿下了?”她声音带着鼻音,“妾身……做了噩梦。
”“梦到什么?”她沉默良久,才轻声道:“梦到小时候,娘亲给我梳头,
说我的眼睛像外婆……可惜外婆去得早,没见过。”李承傲忽然意识到,他对她一无所知。
不知她家乡何处,不知她父母是谁,不知她为何会沦为替身,被送进这深宅大院。
“你母亲……”“去世了。”林晚打断他,“妾身孤身一人,无牵无挂。”无牵无挂。
所以可以随意作践,随意忽视,随意当成另一个人的影子。李承傲胸口闷得难受,
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色如霜,他忽然想起太医的话:“寒气入骨,恐于子嗣有碍。
”若她真有孕呢?这个念头冒出来,竟让他有些期待。“林晚,”他转身,“若你有孕,
我许你一个要求。”床幔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笑,苦涩难言:“殿下,妾身不会有孕的。
”“为何?”“太医说,妾身体寒,难以受孕。”她顿了顿,“这样也好,
省得……孩子生下来,也是个替身。”这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李承傲脸上。他张了张嘴,
却发不出声音。那日后,他再未留宿栖梧院。四、小产之痛永昌二十六年冬,
第一场雪落下时,林晚有孕了。太医诊出喜脉那日,李承傲正在清瑶阁陪沈清瑶赏雪。
管家来报时,他手中茶杯一晃,热茶泼在手背上竟未觉烫。“当真?”他声音发紧。
“千真万确,太医说已两月有余。”沈清瑶笑容僵在脸上,
很快又恢复如常:“恭喜承傲哥哥。”李承傲却笑不出来。
他想起那夜林晚的话——“孩子生下来,也是个替身”。想起她腕上的伤,
想起她跪在雪地里的身影,想起她日渐消瘦的脸。“我去看看。”他起身。“承傲哥哥,
”沈清瑶叫住他,眼中含泪,“我……我有些不适。”李承傲脚步顿住。
眼前是青梅竹马的表妹,楚楚可怜;远处是怀着他骨血的侧妃,沉默寡言。
“叫太医来给清瑶看看。”他对管家吩咐,转身握住沈清瑶的手,“我陪你。
”他选择了清瑶。就像十年前,父皇逼清瑶和亲时,他选择了皇位;就像两年前,
他娶林晚时,选择了那双像清瑶的眼睛。他总是有选择的。而林晚,从来没有。栖梧院里,
林晚听完侍女的回报,轻轻抚上小腹。“殿下说,晚些来看您。”侍女小心翼翼。“知道了。
”她望向窗外纷飞的大雪,“你们下去吧,我想静静。”侍女退下后,她走到妆台前,
打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信封上三个字:和离书。墨迹已干,
日期是半年前——沈清瑶回京那日写的。她抚过微微隆起的小腹,眼中泛起水光:“孩子,
娘对不住你。”那夜李承傲终究没来。沈清瑶“心疾”发作,他守了一夜。
次日清晨才匆匆赶到栖梧院,却见院门紧闭,侍女红着眼跪在门外。“侧妃……小产了。
”李承傲脑中嗡的一声,推开房门。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林晚躺在床上,脸色白得透明,
身下褥子染满暗红。太医跪在一旁:“殿下节哀,侧妃身子本就弱,又郁结于心,胎像不稳,
昨夜雪夜受凉,引发血崩……”“受凉?”李承傲声音嘶哑,“炭呢?
我不是让人送了银丝炭来?”侍女哭道:“炭是送了,可昨日沈**说畏寒,
管家又将炭要了回去……侧妃不让说,说殿下在清瑶阁,莫要打扰。”李承傲踉跄一步,
扶住门框才站稳。他想起昨日,沈清瑶依偎在他怀里,说:“承傲哥哥,这雪真美。
”他搂着她,说:“不及你美。”而一墙之隔,他的骨肉正在死去。他走到床前,
握住林晚冰凉的手。她睁开眼,看见是他,竟笑了笑。“殿下……来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声音颤抖,“为什么不让人去找我?”林晚看着他,
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告诉了,殿下就会来吗?”李承傲哑口无言。“清瑶阁的炭,
是我让管家送去的。”她轻声道,“沈**身子弱,该用好的。”“那你呢?!
”他几乎吼出来,“你就这么不在乎自己?不在乎我们的孩子?!”“在乎?
”林晚眼中终于有了情绪,是浓得化不开的悲凉,“殿下,我在乎过,有用吗?
我学着穿素衣,学弹《高山流水》,学烹雪顶含翠,
学沈**的一颦一笑……我在乎您喜欢的一切,可您在乎过我吗?”她剧烈咳嗽起来,
鲜血从嘴角溢出。李承傲慌忙去擦,却被她推开。“孩子没了也好……”她喘着气,
眼神涣散,
“生下来……也是可怜……像我一样……一辈子……活在别人影子里……”“别说了!
”李承傲抱住她,“林晚,别说了……我们还会有的,我保证……”林晚在他怀里轻笑,
笑声破碎:“殿下,
知道吗……我小时候……最爱穿红衣……娘说……我穿红衣最好看……”她的声音越来越弱,
最后化作一声叹息:“可惜……您没见过……”李承傲抱紧她,感觉到她的体温一点点流逝。
他忽然想起,成婚两年,他从未见过她穿红衣。她永远素衣素裙,像一场永远化不开的雪。
“太医!太医!”他嘶声大喊。太医连滚爬爬进来,诊脉后摇头:“殿下,侧妃气血两亏,
又伤心过度,恐……恐时日无多。”时日无多。四个字如惊雷炸响。李承傲低头看怀中人,
她已昏死过去,唇色惨白,呼吸微弱。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安静得像影子一样的女子,
可能要永远离开他了。“救她。”他盯着太医,“不惜一切代价,救她。
”太医战战兢兢开方施针。李承傲守在床边三天三夜,寸步不离。沈清瑶派人来请,
他第一次发了火:“滚!”第四日清晨,林晚醒了。看见他憔悴的脸,她怔了怔,
随即别开眼。“殿下何必在此。”她声音虚弱,“沈**该担心了。”“我只担心你。
”他握住她的手,“林晚,从前是我错了。你好好养病,等你好了,我带你去看红衣,
穿你最爱的颜色,听你最爱的曲子,好不好?”林晚看着他,看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