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是他最锋利的刀,也是他最厌恶的替身。
他娶我那日,咬牙说:“你永远比不上她。”
后来我为他挡下毒箭,听他颤抖着喊她的名字。
真可笑啊,到死我都活在她的影子里——
可当我彻底消失后,为什么他却疯了般撕碎所有替身,跪在我的坟前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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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窗外是永不止歇的冷雨,敲打着长公主府邸的琉璃瓦,声音细密而单调,像无数只冰冷的手在反复叩击。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水汽和昂贵沉水香混合的、粘稠的湿意。
虞清褪去了白日里那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换上了一袭烟青色的软缎寝衣。衣料贴身,勾勒出过于清瘦的肩线和脊骨。
长及腰臀的湿发被她用一根素银簪子草草绾起,几缕不听话的发丝贴在苍白的颊边,蜿蜒的水迹顺着颈窝,滑入微微敞开的领口,洇开一小片更深的青灰色。
她赤足站在冰凉的黑曜石地面上,面前的铜盆里,炭火正烧得暗红。没有点灯,只有盆中那一点微弱的光,跳跃着,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更添了几分幽寂。她手里拿着一把样式普通、甚至有些陈旧的小铁剪,正就着那点炭火,细细地、一寸寸地,燎过剪子的刃口。金属受热,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滋滋”微响。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和这细微的炙烤声。
直到铁剪的尖端被灼出一层隐隐发暗的红,她才停下。手腕一转,锋利的、尚带着余温的剪尖,毫不犹豫地对准了自己左臂内侧。那里,靠近腋下的隐秘位置,早已不是光滑的肌肤,而是布满了层层叠叠、新旧不一的伤疤,丑陋地凸起着,像某种顽强攀附的寄生藤蔓,记录着一次又一次相同的举动。
没有停顿,甚至没有蹙眉,虞清手下用力,剪尖刺破皮肉,熟练地沿着旧疤痕的边缘划开一道新的口子。血珠立刻争先恐后地涌出来,沿着苍白的手臂内侧滑落,滴滴答答,砸在她脚边一个巴掌大的素白瓷盅里,声音被雨声吞没大半。
痛吗?或许是痛的。但那痛感太熟悉,早已钝化,成了一种近乎麻木的仪式。比起接下来要做的事,这点皮肉之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伤口不深,却足够血流如注片刻。待瓷盅底部铺满一层鲜红,她才用准备好的干净布条,紧紧缠住伤口,手法熟稔利落,仿佛做过千百遍。止血,清理,包扎,一气呵成。然后,她端起那盅温热的血,走到窗边的书案前。
案上摊着一张特制的、近乎半透明的鲛绡纸,旁边是磨好的浓墨,和一支尖细的狼毫笔。
她先用笔尖蘸取少许自己的血,混入墨中,那浓黑里便透出一丝诡异的暗红。凝神,屏息,笔走龙蛇。符文古奥扭曲,非篆非隶,带着一种不祥的流畅感,一个接一个落在鲛绡纸上。每一笔落下,她脸上的血色便褪去一分,呼吸也微微急促起来。这不是普通的书写,是在以自身精血为引,绘制某种消耗极大的符箓。最后一笔完成,她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彻底失了颜色。
不等喘息,她立刻换了另一支干净的笔,蘸取瓷盅中剩余的血,开始在符文的特定节点,勾勒更细小的辅助纹路。室内仿佛有无形的风流动,卷动着沉水香的烟缕,那盆炭火也明灭不定。
就在最后一滴血用尽,辅助纹路闭合的刹那,鲛绡纸上的所有符文骤然亮起一瞬妖异的血光,随即彻底隐没,纸张恢复如常,只是质地似乎更加柔韧,隐隐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
成了。
虞清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迅速将这张珍贵的血符仔细折叠成一个小三角,贴身放入寝衣内袋。做完这一切,她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踉跄一步扶住书案边缘,才勉强站稳。小臂上的伤处又开始隐隐作痛,与心口那处陈年旧伤一起,泛起连绵不绝的钝痛。
她闭上眼,雨声灌满耳朵。
四年前,也是这样一场冰冷的雨。濒死的她倒在泥泞里,血和雨水糊了满脸,视线模糊。是那个人的马车经过,他撑伞下车,锦衣华服,与周遭的污浊血腥格格不入。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她以为下一刻就会被抛弃,或者补上一刀。然后,他向她伸出了手。
不是怜悯。他看她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审视,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残存价值。
他说:“想活吗?”
她拼尽最后力气,抓住他的衣袖,指节泛白。
他救了她,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大夫,将她从阎王手里抢了回来。然后,将她锻造成了一把刀。最趁手,也最沉默的刀。她替他清理府邸,震慑朝野,潜入敌国,九死一生。满身旧伤添新伤,无怨无悔。
只因他偶尔流露的一丝温和,像冰原上罕见的阳光,哪怕稍纵即逝,也足以让她苟延残喘,心生妄念。
直到他凯旋,带回那位真正的明月——苏落月。相府嫡女,才貌双全,温婉善良,与他青梅竹马,只因政局动荡被迫分离多年。
虞清第一次见到苏落月,是在花园的暖阁里。苏落月正在烹茶,阳光透过菱花窗棂,洒在她莹白如玉的侧脸上,连细微的绒毛都透着光。她抬眸看来,眼波清澈如水,带着些许好奇与恰到好处的疏离,对她这个传言中“长公主府最神秘的影卫”微微颔首。
那一刻,虞清看到了自己水中倒影般的狼狈,看到了自己玄衣上洗不掉的血腥气,看到了自己指腹粗糙的茧和眼底深藏的戾气。也看到了萧珩望向苏落月时,那全然不同、几乎能称得上“温柔”的眼神。
她原来,从来不是例外。她只是一把暂时用得顺手的刀,和一个……可笑的替代品。
因为她眉宇间那一点点,据说与年少时的苏落月极为相似的神韵。
多讽刺。
“呵……”一声极低极冷的笑,从虞清喉间溢出,消散在雨夜里。她睁开眼,眸底最后一点微弱的波澜也归于死寂。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黑,和黑之下,无人能窥见的、即将焚尽一切的决绝。
三日后,长公主府张灯结彩,红绸铺地,喜庆的喧嚣几乎要掀翻往日肃穆的府邸。
正厅,宾客盈门,珠光宝气,道贺声不绝于耳。萧珩一身大红吉服,身姿挺拔如松,金冠玉带,更衬得他面如冠玉,只是那眉眼间的凌厉,并未被这满堂喜气软化多少。他身侧,站着凤冠霞帔的苏落月,盖头遮掩了面容,但那窈窕的身姿和端庄的气度,已足以引来无数艳羡的目光。
虞清也换了衣服。不是她常穿的玄色劲装,而是一身与水烟有些相似的、柔软的浅碧色裙裳。长发梳成简单的样式,别了一支素玉簪。这是萧珩的命令,他说,今日大喜,府中之人皆需“喜庆些”。她知道,自己这身打扮,恐怕更像苏落月了。一个低劣的、摆在明处的提醒。
她隐在正厅侧面的回廊阴影里,像个无声的幽灵。目光掠过那对璧人,掠过满堂虚伪的欢笑,最后定格在萧珩身上。他正与人寒暄,侧脸线条在跳跃的烛火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漠。
仪式繁琐地进行着。赞礼官高亢的声音在厅内回荡。
“……夫妻对拜!”
萧珩与苏落月相对缓缓下拜。就在他弯腰的刹那,似乎不经意地,眼风扫过虞清所在的方向。那目光极快,快得像错觉,但虞清捕捉到了。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冷,和一丝几不可察的……厌恶?或者说,是对她这个“赝品”竟敢出现在此情此景下的不耐。
虞清指尖蜷缩,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疼痛尖锐。
礼成。宾客欢呼,声浪几乎掀翻屋顶。
新人被簇拥着送往洞房方向,萧珩在经过回廊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用只有附近几人能听到的、冰冷至极的声音,丢下一句话:
“看清楚,你永远比不上她。”
话是对着空气说的,但虞清知道,那是说给她听的。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精准地钉入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她垂着眼,看着自己掌心被掐出的深深月牙痕,慢慢松开。再抬眼时,脸上已无波澜。只是藏在宽大袖中的手,轻轻按住了内袋里那个坚硬的、三角形状的符箓。
夜渐深,宴席未散,喧嚣转移到花园水榭,丝竹管弦,觥筹交错,更衬得府邸深处某些角落的死寂。
虞清没有回自己的住处。她像一抹真正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穿过一道道或明或暗的守卫——这些守卫的部署,没有人比她更清楚——来到了府中东北角,一处被列为禁地的祠堂附近。这里供奉着萧氏一族某些隐秘的牌位,也藏着一些……不能见光的东西。比如,与北疆敌国暗中往来的部分密信副本。萧珩这些年势力扩张极快,手段并不全然光明,有些证据,他需要牢牢握在手里,哪怕是对着皇室。
祠堂外围守卫森严,但内部机关密布,反而少人走动。虞清避开几处明显的陷阱,凭着对萧珩行事风格的了解和对机关暗道的熟悉,如同游鱼般潜入最深处一间密室。空气中有陈旧的灰尘和檀香混合的味道。
她在博古架第三排的暗格里,找到了那个不起眼的铜匣。打开,里面是几封火漆完好的信笺,信封上的印记,她认得。是北疆王庭特有的狼头徽记。
指尖拂过冰冷的信封,她动作没有丝毫犹豫,迅速将其纳入怀中。然后,从内袋取出那张以血绘制的鲛绡符箓,指尖灌注一丝微弱的内力,轻轻按在铜匣原本放置密信的位置。符箓无声无息地融了进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做完这一切,她静立片刻,侧耳倾听。远处隐约的宴乐声似有若无,更显得此处死寂。她转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刚离开祠堂范围,踏入一片假山阴影,前方回廊转角,忽然传来细微的衣袂摩擦声和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不是寻常巡逻护卫的节奏。
虞清身形立刻隐入假山缝隙的黑暗中,呼吸收敛到极致。片刻,两道黑影鬼魅般掠出,停在离她不远处的空地上,低声交谈,用的是某种带着北疆口音的官话。
“……确定在里面?”
“线报没错,但守卫比想象中严,尤其是暗处。刚才差点触发机关。”
“必须拿到,主子等急了。萧珩今日大婚,府内看似松懈,实则外松内紧……再探,子时动手,趁换防间隙。”
“那个女影卫……”
“虞清?哼,萧珩的一条乖狗罢了。今日这种日子,怕是正躲在哪个角落舔舐伤口呢,碍不了事。真要碰上,杀了便是,主子早就想除掉萧珩这条臂膀了。”
声音压得极低,但在寂静的夜里,对虞清这样的高手而言,清晰可辨。
北疆的暗探。目标是祠堂里的“东西”。他们显然也得到了消息,并且计划在子时动手。而自己刚刚……把真的密信取走了,留下了一张以血为引、一旦被特定手法触发或试图移动,就会瞬间焚毁铜匣内一切纸张、并释放出强烈警报讯号的符箓。
如果这些人成功潜入,触动符箓……祠堂起火,警报大作,萧珩会立刻知道有外人闯入禁地。而他很快也会发现,真的密信不翼而飞。到时候……
虞清靠在冰冷潮湿的假山石上,缓缓闭上了眼睛。掌心,似乎又感受到了那瓷盅边缘的冰凉,和血液流淌过皮肤时的粘腻温热。
也好。
这样也好。
宴席终于散了。萧珩被灌了不少酒,眼底却一片清明,只有眉心拢着一丝淡淡的、不易察觉的燥意。他挥退了所有想要跟随的侍从,独自一人,踏着清冷的月色,走向书房。
脚步却在经过西侧一处偏僻院落时,停了下来。那是虞清住的地方。院子里黑漆漆的,没有点灯,寂静得如同无人居住。只有墙角几丛残败的秋菊,在夜风里瑟瑟发抖。
他站在月洞门外,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看了很久。久到夜露打湿了他的肩头。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画面:泥泞雨地里她抓住他衣袖的、染血的手;练武场上她一次次被打倒又一次次爬起的倔强眼神;完成任务归来时,她跪在阶下复命,一身血腥气,却总先抬眸确认他是否安好的细微动作;还有……偶尔在他面前,那极力掩饰却仍会泄露出一丝脆弱的苍白侧脸。
像,又不像。苏落月是温室精心养护的名花,而她,是旷野里挣扎求存、浑身带刺的荆棘。
可再像又如何?赝品终究是赝品。今夜之后,他萧珩身边,只需要一轮清辉明月,不需要任何晦暗的阴影。尤其是……一个可能让他偶尔晃神的阴影。
那点相似的影子,如今看来,只会提醒他自己的可笑与……某一瞬间的动摇。这令他无比厌恶。
他应该让她走。给她一笔钱,打发得远远的。或者……
萧珩用力捏了捏眉心,将胸腔里那股莫名的滞涩压下,眼神重新变得冷硬。不再停留,他转身,大步朝书房走去,再无半分迟疑。
刚在书房坐下,还没来得及处理堆积的公务,东南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爆裂声,紧接着是隐约的喧嚣和铜锣示警的尖锐鸣响!
那个方向是……祠堂!
萧珩猛地起身,眼中寒光迸射。有人闯禁地!他几乎立刻就想到了北疆那些阴魂不散的暗探。今日大婚,果然是他们动手的好时机!
“来人!”他厉声喝道,声音穿透夜色。
亲卫首领立刻现身,单膝跪地:“殿下!”
“祠堂遇袭,调集甲卫,封锁府邸所有出口,许进不许出!格杀勿论!”萧珩语速极快,带着森然的杀意,“另外,立刻去请……”他顿了顿,一个名字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这种程度的敌袭,府中守卫足以应付,更何况他早有布置。那个人……不必了。
“速去!”他挥退亲卫。
书房内只剩下他一人。喧嚣声从远处传来,火把的光亮映红了半边天际。萧珩走到窗边,负手望着那片混乱的红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下颌线绷得极紧。
就在此时,他书案上一个不起眼的玉镇纸,突然发出极其细微的“咔嚓”声,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裂痕出现在镇纸底部。
萧珩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玉镇纸,与祠堂密室里那个铜匣有机关相连!铜匣被非正常方式打开或移动,镇纸就会受损示警!这是他亲自设计的双重保险!
有人先一步动了铜匣!在暗探闯入之前!
是谁?
府中知道那个铜匣存在的人,屈指可数。而有能力、且有动机在这个节骨眼上动它的……
一个名字,带着冰冷的铁锈味,猝不及防地撞入他的脑海。
虞、清。
只有她。只有她对他的习惯了如指掌,只有她能如此轻易地避开所有明暗守卫潜入祠堂密室,也只有她……会在今夜,做出这种无法预料的事情!
她想干什么?背叛?还是……另有所图?
一股冰冷的怒意,混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更深的寒意,瞬间席卷了萧珩。他猛地转身,抓起挂在墙上的佩剑,剑鞘与金属挂钩碰撞,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备马!”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裹挟着雷霆之怒,“去西院!”
他倒要看看,她究竟想玩什么花样!如果真的是她……如果她真的敢……
马蹄声急促地敲打着青石路面,在深夜的长公主府内显得格外惊心。萧珩带着一队亲卫,风驰电掣般冲向虞清居住的西院。他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握缰的手骨节泛白。
然而,西院依旧一片死寂。房门紧闭,窗内漆黑。
“撞开!”萧珩勒马,冰冷下令。
亲卫上前,一脚踹开并不结实的木门。屋内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一览无余。床铺整齐,没有丝毫睡过的痕迹。桌案上干干净净,连杯水都没有。空气里飘浮着灰尘的味道,仿佛已空置许久。
没有人。
萧珩策马在小小的院子里转了一圈,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每一个角落。忽然,他眼神一凝,看向墙角那丛残败的秋菊。那里,靠近根部的泥土,有新鲜的、被踩踏过的痕迹,非常轻微,若非仔细查看,绝难发现。
她回来过。而且离开不久。
“搜!”萧珩的声音比这秋夜的风更冷,“她一定还在府里!封锁所有通道,一寸一寸地搜!尤其是……”他望向祠堂方向,那里火光未熄,嘈杂声隐约传来,“往祠堂附近搜!”
亲卫领命,迅速散开。
萧珩独自驻马院中,看着那扇洞开的、漆黑的房门,胸口那股滞闷的怒火与寒意交织翻腾,越来越盛。她果然参与了!不仅偷走密信,还与北疆暗探里应外合?不,不对,若是里应外合,她何必多此一举取走真信?留下假饵?
他想不通。但无论如何,她的背叛,已成事实。这个认知,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捅进他心脏最深处,搅动出前所未有的暴怒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冰锥刺骨般的钝痛。
他给了她活路,给了她地位,甚至给了她……一丝不该有的容忍。她却用这种方式回报他!
“虞清……”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每个字都浸着恨意,“你最好别让我找到。”
时间一点点过去。亲卫不断回报,没有发现虞清的踪迹。她就像一滴水蒸发在了空气里。而祠堂那边的骚乱已经渐渐平息,闯入的北疆暗探死的死,俘的俘,铜匣被触发焚毁,但并未造成更大损失。
萧珩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就在他几乎要下令全城搜捕时,一名浑身浴血、从祠堂方向赶来的亲卫踉跄跪倒:
“殿下!我们在祠堂外墙下……发现、发现了虞姑娘留下的痕迹!她……她好像往府外西南方向的乱葬岗去了!还在墙上……留下了这个!”
亲卫双手呈上一物。
那是一枚素银簪子,样式简单,簪头有一朵小小的、已然黯淡的缠枝梅。是虞清平日绾发最常用的那一支。
萧珩一把抓过簪子。冰冷的银质沾着暗红的、未干的血迹(不知是别人的还是她的),刺痛了他的掌心。簪身似乎因大力投掷或撞击,有些微弯曲。
乱葬岗?她去那里做什么?自寻死路?还是……另有接应?
无数疑问和暴怒在胸腔里冲撞,最终都化作了更深的阴霾和杀意。他必须找到她,立刻,马上!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追!”萧珩再不多言,调转马头,一马当先朝着府外西南方向疾驰而去。亲卫们紧随其后,铁蹄踏碎寂静的长街。
乱葬岗在城郊,是一片荒凉的山坳,历来是丢弃无主尸首、处决囚犯的地方。夜间磷火飘荡,鸦啼凄厉,便是最胆大的江湖客也不愿轻易涉足。
萧珩带人赶到时,天色已近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星月无光,只有亲卫手中的火把,照亮一小片狰狞的乱石和隐约的坟茔轮廓。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腐烂和土腥气。
“散开搜!仔细点!”萧珩勒住躁动的马匹,目光如炬,扫视着这片死亡之地。
很快,前方传来亲卫的低呼:“殿下!这里有血迹!”
萧珩立刻下马,快步上前。一片斜坡的碎石间,果然洒落着点点尚未完全凝固的血迹,一路蜿蜒,指向乱葬岗深处。
他沿着血迹追踪,心跳在死寂中莫名有些失序,握剑的手心渗出冷汗。为什么?是因为即将手刃叛徒的兴奋,还是……
血迹在一处相对开阔的洼地前中断了。洼地里乱草及腰,隐约可见几具破烂的草席覆盖的尸首。
就在萧珩凝神搜索时,异变陡生!
“咻——咻咻——”
凄厉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从侧前方的黑暗密林中响起!不是寻常箭矢的声音,更尖利,更迅疾!
“殿下小心!是北疆的吹箭!有毒!”有见识广的亲卫厉声大喝。
电光石火之间,萧珩已本能地侧身闪避,同时长剑出鞘,舞出一片光幕!但袭击来自至少三个不同方向,角度刁钻,覆盖了他所有闪避空间!一支泛着幽蓝光泽的短小吹箭,穿透了剑幕的缝隙,直射他咽喉!
躲不开了!
这个念头刚闪过,一道纤细的、熟悉得让他心脏骤停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洼地边缘的草丛中扑出,快得只剩下残影!
“噗嗤!”
是利器入肉的沉闷声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
萧珩保持着格挡的姿势,僵硬地转头。看到虞清挡在了他身前。那支本该射入他咽喉的毒箭,此刻正深深钉在她的左胸下方,靠近心口的位置——那是旧伤所在。箭尾的幽蓝,在她烟青色的衣衫上迅速泅开一片更深、更暗的湿痕。
她背对着他,他看不到她的表情,只看到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像断了线的木偶,向前软倒。
“有埋伏!保护殿下!”亲卫的怒吼、兵刃交接声、更多的破空声瞬间响起,打破了凝滞。暗处涌出数十名黑衣刺客,与萧珩的亲卫战作一团。
场面混乱至极。
萧珩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了虞清倒下的身体。入手是冰冷的、迅速失温的柔软,和粘腻湿热、不断涌出的液体。那液体很快浸透了他的衣袖,烫得他手臂发麻。
她躺在他臂弯里,脸色白得像纸,嘴唇迅速失去血色,蒙上一层骇人的青灰。胸前的伤口血流如注,那诡异的幽蓝色正顺着血脉向上蔓延。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有些涣散,却努力地、极其缓慢地,转向他。
四目相对。
萧珩看到她眼底映出的、自己有些失措的脸。也看到了那片深黑之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像风中的残烛,明明灭灭。那里面没有怨恨,没有恐惧,甚至没有疼痛,只有一片空茫的、近乎解脱的平静,以及……一丝极淡极淡的,他完全看不懂的悲哀。
她的嘴唇轻轻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只有更多的血沫涌出来。
就在这时,萧珩感到她冰冷的手,用尽最后力气,抓住了他胸前的一片衣襟,将一个小小的、坚硬的、还带着她体温的东西,飞快地塞进了他衣襟内袋。动作快得几乎像是错觉。
然后,那只手无力地垂落下去。
“虞清!”萧珩听到自己发出一声低吼,声音嘶哑破碎,完全不像他自己的。他下意识地想按住她的伤口,可那毒箭附近的皮肉已经开始发黑溃烂,触目惊心。“坚持住!医官!快叫医官!”他扭头冲着混战的人群厉吼,全然失了平日的冷静。
虞清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涣散的目光费力地重新聚焦在他脸上。那眼神很空,却又好像穿透了他,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或者……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个人。
她的嘴唇又翕动了一下。
这一次,萧珩听清了。
她用气若游丝、却异常清晰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吐出了三个字:
“苏……落月……”
不是他的名字。是苏落月。
在生命流逝的最后一刻,她看着他的脸,喊出的,是另一个女人的名字。
仿佛她透过他,看到的始终是那个人。仿佛她这一生,无论是活是死,无论是爱是恨,都永远被困在那片月光投下的、冰冷的影子里。
真可笑啊……
萧珩浑身剧震,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臂弯里的身体,最后一丝温热也消散了,变得彻底冰冷、沉重。
那双空洞地望着他的眼睛,缓缓地、缓缓地,阖上了。再也没有睁开。
乱葬岗的风,呜咽着穿过荒草与坟茔,卷起血腥和尘土。厮杀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歇,刺客伏诛,亲卫们身上带伤,沉默地围拢过来,看着他们殿下抱着那具逐渐僵硬的尸体,一动不动,仿佛也成了一尊石像。
天边,泛起了一丝惨淡的青白色。黎明将至。
而萧珩的世界,在这一刻,陷入了无边死寂的黑暗。只有怀中冰冷的重量,和衣襟内袋里,那个她临死前塞进来的、不知是何物的硬块,灼烫着他的皮肉,烙进他的骨髓。
他张了张嘴,想喊她的名字,喉咙却像被滚烫的沙石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窒息的、从未有过的剧痛,空洞洞的,仿佛被那支毒箭,连同她最后的气息,一起彻底洞穿、挖空了。
原来……这就是痛彻心扉。
原来……他早已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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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清下葬那天,是个阴雨连绵的午后。没有仪式,没有宾客,只有一口薄棺,被萧珩指派的两个沉默老仆,草草埋在了城郊最荒凉的一处山坡上,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坟土很快被雨水打得泥泞,混着枯草,凄清得如同她短暂而黯淡的一生。
消息传到长公主府,下人们噤若寒蝉,只敢私下交换着怜悯或复杂的眼神。那位曾经如影随形、令人敬畏又难以捉摸的女影卫,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没了,像一滴水蒸发在烈日下。而府邸的主人,他们的殿下萧珩,自乱葬岗那一夜后,便将自己关在书房里,三日未曾踏出一步。
书房内,光线昏暗,窗户紧闭,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响和光线。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酒气,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颓败的气息。地上散落着空了的酒坛、碎裂的瓷片,还有被撕扯得不成样子的书籍和公文。
萧珩靠在宽大的椅子里,双目赤红,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胡茬凌乱,整个人憔悴得脱了形,唯有那身象征尊贵的锦衣,依旧穿在身上,却已皱巴巴,沾着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那是虞清的血。
他手里死死攥着那枚素银簪子,簪尖几乎要嵌进掌心血肉里。眼前不断闪现着最后一幕:她倒在他怀里,气息微弱,喊出的却是“苏落月”;她那双空茫的、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还有她塞进他衣襟的那个东西。
他猛地灌下一口烈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底那片日益扩大的、冰冷刺骨的虚空。背叛?是的,他最初是这样认定的。可若真是背叛,她为何拼死救他?为何在最后时刻,用那样空洞悲哀的眼神看他?又为何……至死都喊着苏落月的名字?
那个硬物,在他衣襟内袋里,像一块烧红的烙铁。他颤抖着手,摸索着,终于将它掏了出来。
是一块折叠得方方正正的、质地奇特的鲛绡。入手微凉,触感柔韧,边缘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冷香——那是她身上常年带着的、混合了药草和血腥气的独特气息,如今想来,竟让他心脏一阵抽紧。
他缓缓展开鲛绡。上面空无一字,只有一些早已干涸褪色、呈现出暗褐色的、凌乱蜿蜒的痕迹,像是……水渍,或是别的什么液体晕染开的轮廓。隐约能看出,曾经似乎有字,但已被刻意模糊、覆盖,无从辨认。
这是什么?她留给他的?遗言?罪证?还是……别的什么?
萧珩盯着那一片模糊的暗色,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荒诞的念头:这像不像……眼泪干涸的痕迹?或者……血的痕迹?
这个想法让他浑身一冷。
不,不可能。虞清那样的人,怎么会流泪?她只会流血。
可若不是泪,也不是为了传递信息,她为何在临死前,拼尽最后力气将这无字之物塞给他?
疑窦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他猛地起身,踉跄着走到书架前,手指拂过一排排书脊,最终停在一本不起眼的古籍上。抽出来,快速翻动。这是一本记载边疆异闻和秘术的杂书,他曾偶然翻阅。
其中某一页,记载着一种近乎失传的、源自南疆巫族的血符之术:以特定时辰出生的女子心头精血混合秘药为引,绘制符文于特制载体(如鲛绡、兽皮),可达成一些特殊效果,诸如追踪、警示、封存记忆片段,甚至……以血为媒,施加诅咒或祝福。但施术者需承受极大反噬,轻则折损寿元,重则当场殒命。因其阴损且代价高昂,早已被列为禁术。
血符……鲛绡……虞清左臂内侧那些层层叠叠的旧伤疤……她日益苍白的脸色和偶尔流露的、难以掩饰的虚弱……
萧珩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书页在他指间簌簌作响。一个可怕的猜想,逐渐拼凑成型。
“来人!”他嘶哑着嗓子吼道,声音破碎不堪。
守在门外的亲卫首领立刻推门而入,被室内的景象和萧珩的状态惊得心头一跳,连忙垂首:“殿下。”
“去查!”萧珩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盯着亲卫,一字一句,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查虞清这四年,所有经手过的任务细节,尤其是与北疆有关的!查她每次受伤的记录,用药情况!查她最近半年,所有行踪,接触过什么人,有没有私下购买过特殊的药材或器物!还有……去乱葬岗附近,找!看有没有遗落的其他东西,或者……有没有目击者,在事发前后见过她或可疑人物!”
他一口气说完,喘息粗重,仿佛用尽了力气。
亲卫首领心中骇然,殿下这是……不信虞姑娘是叛徒?甚至要为她翻案?他不敢多问,连忙应下:“是!属下立刻去办!”
“还有,”萧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翻涌着更加晦暗难明的情绪,“派人……去她坟前守着。任何靠近的人,都给本王盯紧了!”
“是!”
亲卫退下,书房重归死寂。萧珩颓然坐回椅中,目光再次落到那块无字鲛绡和染血的银簪上。心底那个空洞,呼啸着凛冽的风,带着迟来的、却尖锐无比的悔恨和恐惧,开始疯狂吞噬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