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沈默时,他浑身湿透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捏着被暴雨冲毁的送货单。身为林家独子,
我随手把毛巾扔到他脸上:“别弄脏我的地毯。”只我有知道我害怕看到他那双眼睛。
后来法庭上,他作为证人冷静指认肇事逃逸的真凶——那个我喊了二十年的“叔叔”。
暴雨再次倾盆时,我浑身是血蜷在巷口,却看见他撕碎了自己崭新的入职offer。
“少爷,”他单膝跪下来替我包扎,“现在轮到你学会弄脏双手了。
”月光落在他颤抖的睫毛上,我终于看清这个曾被我称作“送货的”男人,
那双我一直不敢直视的眼睛里藏着整片星空。--粘稠的、带着铁锈味的黑暗。还有冷,
雨水渗进骨缝里的那种冷。林景深把自己更深地蜷缩起来,背脊抵着粗糙湿滑的砖墙,
每一次细微的移动,都牵扯着肋下和额角尖锐的疼痛。血混着雨水,在身下积成一小洼温热,
又迅速被更多的雨水冲淡,带走体温。耳边是淅沥不断的雨声,还有自己粗重破碎的喘息,
除此之外,世界是一片空洞的轰鸣。真狼狈。他想扯动嘴角,却只尝到唇边血水的腥咸。
几个小时前,他还是林家高高在上的少爷,穿着昂贵的定制西装,坐在冷气充足的会议室里,
听着父亲的老部下、他叫了二十年“陈叔”的人,用一如既往敦厚温和的语调,
讲解着即将启动的新项目。陈叔的手甚至像小时候那样,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长辈的鼓励。
然后,就是他偶然在陈叔忘在会议室的旧公文夹层里,看到的那几张模糊却足以致命的照片,
和一份伪造的工程评估报告。他太年轻,也太自信,质问来得直接而愚蠢。
陈叔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剥落,露出底下他从未见过的、冰冷又扭曲的东西。
那不再是看着他长大的长辈,而是一个被逼到悬崖边的赌徒。“景深,有些事,
知道得太多对年轻人没好处。”陈叔的声音还是缓的,眼神却像是淬了毒。
他以为最多是利益纠葛,是商业阴谋。他没想到会是灭口。
那辆突然从拐角冲出来的黑色轿车,没有丝毫减速,直直撞向他。刺目的远光灯,
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叫,世界在那一刻被拉长、变形。巨大的撞击力让他飞出去,
落地时听到了自己骨头断裂的闷响。昏迷前最后一瞥,是那辆车毫不留恋地碾过水洼,
消失在雨幕里,车牌被故意遮挡。求生的本能让他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
滚进了这条建筑工地背后废弃的窄巷。手机不知摔到了哪里,也可能早被陈叔的人摸走。
疼痛和失血让意识时断时续,寒冷正一点点吞噬他。会死在这里吗?死在无人知晓的雨夜,
像条野狗?这个念头浮起来,竟没有多少恐惧,只有浓得化不开的荒谬和……不甘。
他还有太多事没做,还没让那个人付出代价,还没……还没真正看清楚那个人眼里的星空。
纷乱的雨声中,似乎夹杂了别的声响。是脚步声吗?还是幻觉?
林景深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雨水立刻模糊了视线。巷口昏黄的路灯光晕里,
一个颀长沉默的身影站在那里,撑着一把黑伞,伞面微微倾斜,遮住了上半张脸,
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紧抿的唇。是陈叔派来确认他死活的人?还是路过?
那身影停顿了几秒,然后,迈步向他走来。越来越近的人,脚踩在积水里,
发出清晰的“嗒、嗒”声,每一步都像踩在林景深绷紧的神经上。他蜷紧身体,
指尖抠进身下的泥水,绝望地寻找任何可以当作武器的东西,哪怕是一片碎砖。
人影在他面前停下,是一双沾满泥水的黑色板鞋,往上看去,黑伞抬起。雨水顺着伞骨滑落,
像是隔开两个世界的珠帘。伞下露出的,是一张清俊而苍白的脸,眉眼沉静,鼻梁挺直,
嘴唇没什么血色。是沈默。林景深的心脏猛地一缩,随即被更深的寒意浸透。是了,
沈默现在是陈叔那个“慈善助业计划”的受益者,凭着那份出色的履历和冷静的头脑,
刚刚被陈叔的公司破格录用,前途无量。他出现在这里,还能是为了什么?沈默垂着眼,
目光落在林景深满身的血污和泥泞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然后,林景深看见他空着的那只手,伸进了裤子的口袋。要掏出什么?刀?还是……电话?
林景深闭上了眼睛。也好,死在他手里,总比死在那些完全陌生的人手里,少一点荒诞。
预期的刺痛或终结没有到来。他听到的,是纸张被用力撕扯的声音。嘶啦——嘶啦——缓慢,
坚定,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韵律。他再次睁开眼。沈默从口袋里掏出的,根本不是什么凶器,
而是一个米白色的、印着凹凸纹章的大信封。信封很新,封口处还贴着精致的红色蜡封标记。
林景深认得那个标记,是陈叔公司人力资源部的特别录用函,专门给重要岗位新人的。
几个小时前,他还在陈叔的办公桌上瞥见过类似的信封。而现在,
沈默修长的手指正捏着这个信封,就着巷口惨淡的光线和漫天大雨,面无表情地,一下,
一下,将它撕成两半,四半,更多的碎片。坚挺的纸张在他手中发出哀鸣,蜡封崩裂,
里面的文件露出边角,又迅速被雨水打湿、模糊。撕碎的纸片从他指间飘落,
混入地上的泥水和血污,转眼不见了踪影。他撕得那么专注,那么彻底,
仿佛在完成某种仪式。然后,他将残余的纸屑随手抛在风中,空着的手,连同撑伞的手一起,
伸向了蜷缩在地上的林景深。林景深浑身僵硬,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直到沈默温热的手指触碰到他冰冷粘湿的手臂,试图将他扶起,他才触电般猛地一挣。
“滚开!”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来看我笑话?还是……来替你主子扫尾?
”沈默的动作顿住了。伞依旧稳稳地撑在林景深上方,挡住了大部分雨水。他看着他,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漆黑的潮水在涌动。雨水顺着他额前的黑发滑落,
流过苍白的脸颊。他没有回答林景深的质问,只是重新弯下腰,这次用了不容抗拒的力道,
将林景深的一条胳膊绕过自己的肩膀,半扶半抱地让他站了起来。
剧烈的疼痛让林景深眼前发黑,闷哼出声,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压在了沈默身上。
“你……”林景深疼得吸气,仍是咬着牙,“沈默,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那是陈氏的offer!你等了多久才……”“闭嘴。”沈默打断他,声音不高,
却带着一种罕见的、冷硬的力度。他架着林景深,开始艰难地向巷子另一端挪动,
那里似乎通往更僻静的区域。“留点力气,少爷。你的血快流干了。”“为什么?
”林景深固执地问,疼痛和失血让他的思维迟钝,却执着于这个答案。沈默没有理由这么做。
为了他?一个曾经趾高气昂、把他当佣人使唤的纨绔少爷?还是为了所谓的正义?
在见识过陈叔的手段和沈默自己吃过的苦头后,林景深不相信沈默还会如此天真。
沈默没有看他,侧脸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冷峻。他避开了林景深的问题,
反而低声道:“巷口有车,陈广森的人可能还在附近找。不能去医院,他肯定布了眼线。
”陈广森。他直呼其名。林景深的心又是一震。“那去哪里?”他问,声音虚弱下去。
“有个地方。”沈默简短地说,架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他的身体也并不强壮,
此刻却稳稳地支撑着林景深全部的重量,白色衬衫很快被血水和泥污浸透,
贴在线条明晰的背脊上。巷子曲折幽深,沈默似乎对这里很熟悉,
巧妙地避开可能有摄像头的主路,在迷宫般的小巷里穿行。林景深的意识又开始模糊,
疼痛变得麻木,只有沈默身上传来的、混合着雨水清冽和一丝极淡皂角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