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荒冢雪暖,掌心余生开宝元年的雪,是带着刀子来的。北风卷着碎琼乱玉,
蛮横地刮过汴京城外的乱葬岗。枯枝在风里发出呜咽般的哀鸣,光秃秃的枝桠上,
连只寻食的寒鸦都不肯停留。新雪盖不住底下的腐臭与血腥,冰碴子混着泥泞,
冻得人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寒气。十三岁的赵光义,就蜷缩在一具无名尸身的背后。
粗布单衣早就被寒风浸透,冻得硬邦邦地贴在身上,像一层冰冷的甲胄。他的脸颊冻得青紫,
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疼。方才被继母推搡着赶出家门时的斥骂,
还在耳边嗡嗡作响——“丧门星!克死爹还不够,还想克死我们全家!”“扔去乱葬岗喂狼,
也省了半碗馊粥!”他饿得发昏,冻得发麻,意识像被风雪裹住的烛火,明一阵,暗一阵。
恍惚间,他好像看见几双绿油油的眼睛,在雪雾里忽明忽暗。是狼。他浑身一颤,想躲,
可四肢早已冻得不听使唤,只能死死咬着牙,把自己往尸身背后缩得更紧。罢了。他想。
死了也好,死了,就不用再挨冻挨饿,不用再看旁人的白眼了。就在这时,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踏着积雪,由远及近。那脚步声不疾不徐,像是踏在人心尖上,
敲得他混沌的神智,竟清明了几分。赵光义费力地抬起眼,透过漫天飞舞的雪沫,
看见一道白影,正一步步朝他走来。来人不过弱冠年纪,一身素白长衫沾了些征尘,
下摆还洇着一点未干的暗红血迹,却依旧干净得刺眼。他身姿挺拔如寒冬里的青松,
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穗上的红绒在风雪里微微晃动。走近了,
赵光义才看清他的脸——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眉眼间的温和,
竟能驱散这荒冢里大半的寒意。那人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目光落在他冻得发紫的手脚上,落在他干裂出血的嘴唇上,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没有嫌弃,
没有鄙夷,只有淡淡的悲悯。他蹲下身,动作轻缓得怕惊扰了这荒冢的死寂。
一股清冽的松木香,随着他的动作,漫进了赵光义的鼻息。那味道干净而温暖,
是赵光义从未闻过的气息。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眼底满是警惕。那人却没有逼他,
只是伸出了手。那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心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却异常温热。
雪落在他的手背上,瞬间便融成了水珠,顺着指缝滑落,滴在雪地里,
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小家伙,”他开口,声音清润如山涧清泉,淌过冻得僵硬的空气,
“起来。地上冷。”赵光义怔怔地望着那只手。长这么大,没人对他说过“地上冷”。
没人给过他这样的温度,没人用这样温和的语气,跟他说过一句话。他的喉咙动了动,
想说话,却只发出一阵沙哑的气音。那人像是看穿了他的窘迫,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些。
他往前递了递手,语气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跟我走。以后,我护着你。”护着你。
这三个字,像一簇小小的火苗,猝不及防地落进赵光义冰封的心底,瞬间便烧了起来。
他望着那人的眼睛,那双眸子里,盛着坦荡的光,盛着能将这漫天风雪都焐化的暖意。
他颤抖着,缓缓抬起自己的手。那是一双怎样的手啊。冻得发紫,布满冻疮和裂口,
指甲缝里还嵌着泥污。他有些自卑地想缩回手,却被那人轻轻握住了。温热的掌心,
裹住他冰冷的手指。暖意从指尖蔓延开来,顺着血脉,一路淌进心底。
赵光义的鼻子猛地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烫得眼眶生疼。他死死咬着唇,
不让自己哭出声,只任由那人握着他的手,将他从冰冷的雪地里,拉了起来。“我叫赵匡胤。
”那人扶着他的胳膊,怕他站不稳,“你呢?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他的声音很轻,
像春风拂过冻土。赵光义吸了吸鼻子,用带着哭腔的沙哑嗓音,
一字一顿地说:“我……我叫赵光义。”“光义。”赵匡胤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眉眼弯起,
“好名字。从今往后,你就跟着我。”他解下身上的素白长衫,披在赵光义身上。
长衫上带着他的体温,带着那清冽的松木香,将赵光义整个人,都裹进了一片温暖里。那天,
赵匡胤牵着他的手,一步步走出了乱葬岗。雪依旧下得紧,可赵光义却觉得,这漫天风雪,
好像也没那么冷了。他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赵匡胤宽大的手掌,将他的小手,
完完全全地护在掌心。他想,原来被人护着的滋味,是这样的。原来这世间,竟真的有人,
会对他伸出这样一双温暖的手。军营的帐篷,简陋却干净。赵匡胤生了一盆炭火,
将他按在火堆旁的草席上,又翻出一身干净的粗布短打,递给他。“换上吧,暖和些。
”不多时,一碗冒着热气的粟米粥,被端到了他面前。粥熬得软烂,飘着淡淡的米香。
赵光义饿极了,顾不上烫,捧着碗,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赵匡胤坐在一旁,含笑看着他,
时不时递过一个水囊,轻声叮嘱:“慢点吃,别噎着。”夜里,帐篷外的风雪还在呼啸。
两张简陋的行军床并在一起,赵匡胤怕他冷,干脆让他睡在自己身边。赵光义枕着他的胳膊,
听着他沉稳的呼吸声,鼻尖萦绕着那股熟悉的松木香。“光义,”赵匡胤忽然开口,
声音低沉而温柔,“以后,有我在,没人再敢欺负你。”赵光义往他怀里缩了缩,
紧紧攥着他的衣角。黑暗里,他睁着眼睛,望着赵匡胤的侧脸。火光跳跃,映得那人的眉眼,
愈发温和。他心里默默念着:兄长。兄长。这两个字,像一颗种子,
被这荒冢雪夜的暖意包裹着,悄无声息地,埋进了他的心底。他那时还不知道,这颗种子,
日后会生根发芽,会长成参天大树,会缠缠绕绕,耗尽他的一生。会让他,
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为了这一句“护着你”,痴缠,疯魔,至死不休。第二章剑影成双,
心尖微澜开春的风,带着杏花的甜香,拂过军营的校场。赵光义握着一柄木剑,
脚步踉跄地朝着对面的人刺去。剑穗上的红绒晃得他眼花,
手腕上的旧伤还隐隐作痛——那是去年寒冬,在乱葬岗冻出来的病根,一沾春寒就痒得钻心。
对面的赵匡胤,一身玄色劲装,身形挺拔如松。他手里也握着一柄木剑,却迟迟不肯出招,
只是含笑看着他,眼底盛着细碎的光,像极了那日杏树下,落在他肩头的花影。“光义,
沉肩,坠肘。”赵匡胤的声音清润,带着几分笑意,“你这剑,是刺人还是绣花?
”赵光义的脸腾地红了。他咬着牙,手腕一翻,再次朝着赵匡胤的胸口刺去。这一次,
他用了十足的力气,剑风都带着几分凌厉。可赵匡胤只是微微侧身,便轻巧地避开了。
他的指尖在赵光义的剑脊上轻轻一点,赵光义手里的木剑便脱了手,“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又输了。”赵光义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心里有些委屈。他跟着赵匡胤练剑已有数月,
日日天不亮就起来扎马步,手臂酸痛得连筷子都握不稳,可每次和赵匡胤对练,
却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赵匡胤弯腰,捡起地上的木剑,走到他面前,将剑柄递给他。
指尖不经意间擦过赵光义的手腕,触到那片粗糙的旧疤,他的动作顿了顿,
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别急。”他握着赵光义的手,教他摆正姿势,
掌心的温度透过剑鞘传过来,烫得赵光义的指尖微微发颤,“练剑讲究的是循序渐进,
你还小,不必急于求成。”他的呼吸拂过赵光义的耳畔,带着淡淡的松木香,
混着风里的杏花甜香,勾得赵光义的心尖,像被羽毛轻轻挠过,痒得厉害。赵光义抬眸,
正好撞进他的眼底。那双眼睛,总是这样温和,像春日里融化的雪水,能将人的心都泡软。
他忽然想起那日杏树下,赵匡胤坐在石凳上磨剑,阳光穿过花影,落在他的侧脸,
柔和得不像话。那时他问:“兄长,你说你叫赵匡胤,是哪个‘匡胤’?”赵匡胤抬眸看他,
唇边漾开的笑意,比枝头的杏花还要温柔。“匡扶天下的‘匡’,照耀日月的‘胤’。
”风过,花瓣落了满身。那一刻,赵光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发什么呆?”赵匡胤屈指,轻轻弹了弹他的额头,“专心些。
”赵光义猛地回神,脸颊烧得更烫了。他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只死死盯着两人交握的手。赵匡胤的手掌宽大而温暖,将他的手,完完全全地裹在掌心。
这样的亲近,让他觉得安心,却又生出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贪念。他想,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要是兄长能一直这样,只看着他,只握着他的手,只对他笑,
就好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赵光义狠狠压了下去。他有些慌乱地挣开赵匡胤的手,
握着木剑,再次朝着他刺去。这一次,他的招式快了许多,却也乱了章法。
赵匡胤依旧是游刃有余地躲闪着,偶尔出手点拨他几下,指尖触到他的手腕,
便会引来他一阵心悸。校场上的杏花,簌簌地落着,沾在两人的发间、肩头,
像一场无声的雪。不知过了多久,赵光义终于撑不住了。他拄着木剑,弯着腰,
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脚下的泥土里,
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赵匡胤走到他身边,递过一个水囊。“歇会儿吧。
”赵光义接过水囊,仰头灌了几口,甘甜的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稍稍压下了心头的燥热。
他看着赵匡胤,忽然问:“兄长,你是不是故意让着我?”赵匡胤闻言,挑了挑眉,
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哦?何以见得?”“你每次都不认真。”赵光义咬着唇,
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我知道,我的剑法很差,可我……”可我想追上你。
可我想成为能和你并肩的人。可我想,让你看到我的努力。这些话,他终究是没说出口。
赵匡胤看着他眼底的倔强,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他抬手,揉了揉赵光义的头发,
指尖穿过柔软的发丝,带着几分宠溺的力道。“傻小子。”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只是转过身,望着校场外漫天飞舞的杏花,轻声道:“光义,我教你练剑,
不是为了让你和我争胜负。”“那是为了什么?”赵光义追问。赵匡胤回头看他,眉眼温和,
语气郑重:“是为了让你能护住自己。将来,若是我不在你身边,你也能……好好活下去。
”赵光义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不在他身边?
兄长怎么会不在他身边?他望着赵匡胤的侧脸,望着他眼底深处,那抹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心里的恐慌,像潮水般涌上来。他下意识地伸手,攥住了赵匡胤的衣袖,
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兄长不会离开我的,对不对?”他的声音发颤,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兄长说过,要护我一辈子的。”赵匡胤的身体,僵了一瞬。
他低头,看着攥着自己衣袖的手,看着那双泛红的眼睛,眼底的温和,
渐渐被一层浓稠的无奈取代。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好。
”他抬手,覆在赵光义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兄长不会离开你。
”风卷着杏花,落了两人满身。赵光义望着他的眼睛,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他松开手,却悄悄将指尖的温度,藏进了心底。他不知道,赵匡胤那句“不会离开”,
终究是成了镜花水月。他更不知道,从杏花微雨的这日起,他心底那份隐秘的贪念,
便像疯长的藤蔓,开始一点点蔓延。他想要的,不再仅仅是兄长的庇护。他想要的,
是兄长完完全全的、独一无二的注视。是校场上,只有他和他的剑影成双。是往后岁月里,
只有他和他的,岁岁年年。这个念头,像一粒有毒的种子,在杏花的甜香里,
悄无声息地发了芽。而他,甘之如饴。第三章桃下甜软,心种执念风过,
桃树的花瓣落了满身。那一刻,赵光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杏花的甜香还萦绕在鼻尖,兄长指尖残留的温度却已烙进皮肤,
让他连抬手拂去肩头花影的动作,都带着几分生怕惊扰了什么的谨慎。练剑的时辰过了,
日头渐渐爬到头顶,将校场的石板晒得暖融融的。赵匡胤收了剑,
玄色劲装的衣摆随着动作轻扬,他伸手揉了揉赵光义的发顶,掌心的薄茧擦过发丝,
带着熟悉的温度:“走,带你去个好地方。”赵光义的脚步不自觉地跟着他,
心里像揣了只雀儿,扑腾得厉害。他知道兄长从不会骗他,
那些寒夜里的炭火、练剑后的水囊、受伤时的药膏,都是兄长给的独一份的温柔。
校场西侧的篱笆外,种着一棵老桃树。树干粗壮,枝桠遒劲地伸向天空,
此时正是桃子熟透的时节,沉甸甸的果子坠弯了枝头,红彤彤的,在翠绿的叶片间晃悠,
像挂了满树的小灯笼,看得人眼馋。赵光义的眼睛亮了亮。军营的伙食素来清淡,
顿顿不是粟米粥就是干硬的饼子,能尝到这样新鲜的鲜果,实在是极难得的事。
他忍不住往前凑了凑,鼻尖几乎要碰到枝头最矮处的那颗桃子,
清甜的果香争先恐后地钻进鼻腔。赵匡胤走到树下,仰头打量了片刻,
目光在满枝红桃中逡巡,最终落在高处那两个最大最红的果子上。他微微屈膝,
身形骤然跃起,玄色的衣袂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像掠过夜空的雁。指尖轻勾,
便稳稳够下两个桃子,落地时动作轻缓,只带起一阵微风。他抬手擦了擦指尖沾着的桃毛,
将其中一个递到赵光义面前,眉眼间带着笑意:“尝尝。”赵光义连忙伸手接过,
指尖触到果皮上细密的绒毛,还有一丝淡淡的暖意——那是日光晒透的温度,
混着兄长掌心残留的余温,烫得他指尖微微发麻。他凑到鼻尖深吸一口气,
一股纯粹的清甜扑面而来,驱散了练剑后的疲惫。他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饱满的汁水瞬间在口腔里炸开,甜得恰到好处,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酸,顺着喉咙滑下去,
连心底都浸得甜丝丝的。“甜吗?”赵匡胤靠在老桃树下,也咬了一口桃子,
果肉的清甜让他眉眼弯起,像盛满了整个盛夏的春光,连眼底的锋芒都柔和了几分。
赵光义用力点头,嘴角沾了点晶莹的桃汁,自己却浑然不觉,只顾着细细品味这难得的甜。
赵匡胤看得失笑,抬手便替他擦去唇角的汁水。指尖的温度落在柔软的唇角,
烫得赵光义的脸颊瞬间红透,像熟透的桃子。他慌忙别过脸,假装去看枝头摇曳的果子,
耳根却红得快要滴血,连呼吸都乱了节拍。风卷着桃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呢喃。
阳光透过繁茂的叶隙,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
赵光义偷偷用余光瞥了一眼赵匡胤,他正望着远处的军营出神,
侧脸的轮廓在光影里柔和得不像话,鼻梁挺直,下颌线清晰,
连咬桃子的动作都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好看。那一刻,周遭的蝉鸣、风声、叶响,
都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赵光义的心里,只剩下桃子的甜,和兄长指尖那抹挥之不去的温度。
他忽然觉得,要是能永远停在这一刻,就好了。没有乱世的烽烟,没有流离的苦楚,
没有看不见尽头的征战,只有这一棵老桃树,两个相依为命的人,和一整个盛夏的甜。
赵匡胤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转头看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不够的话,兄长再给你摘。
”赵光义连忙摇头,捧着手里的桃子,小口小口地啃着,心里却悄悄想着:够了。
只要是兄长摘的,一个就够了。这甜,是独属于他的,就像兄长的温柔一样。他啃完桃子,
将光滑的桃核小心翼翼地攥在手心,趁赵匡胤不注意,偷偷藏进了袖袋里。他想,等回去了,
就把这桃核种在帐篷外的空地上,好好浇水施肥,等来年春天,它就能长出一棵小桃树。
等小桃树慢慢长大,枝繁叶茂,结出满树的果子,他就能亲手摘最大最甜的桃子,
给兄长吃了。赵匡胤将他孩子气的举动看在眼里,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却没有点破。
他只是走上前,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轻声道:“慢点吃,
没人跟你抢。”风再次吹过,桃叶簌簌落下,沾了两人满身,像是一场无声的祝福。
赵光义望着赵匡胤含笑的眉眼,那颗在杏树下悄然萌发的隐秘贪念,又疯长了几分。
他想要的,不只是这一颗桃子的甜。他想要的,是往后岁岁年年,
兄长摘给他的每一颗桃子;是兄长眼里,永远只属于他的,
那样毫无保留的温柔;是无论走多远、经历多少风雨,兄长永远会像现在这样,站在他身边,
护着他,等着他。这个念头,像桃核里的胚芽,在心底生了根,
吸着名为“依赖”与“眷恋”的养分,迫不及待地想要破土而出。而他,彼时年少,
浑然不知这颗胚芽日后会疯长成参天的执念,会缠绕着权力与爱恨,将他和兄长牢牢捆绑,
最终困在这无边无际的棋局里,不得脱身。那些此刻以为会永恒的甜,
终将在日后的君臣殊途里,变成最锋利的刀,一刀刀割在心上,留下无法愈合的伤痕。
第四章黄袍加身,咫尺天涯陈桥的风,带着关外的沙砾,刮得人睁不开眼。
军营的帐篷被风掀得猎猎作响,赵光义攥着帐帘的手指泛白,指节因用力而微微颤抖。帐外,
将士们的呼喊声一声高过一声,像惊雷般炸在夜空里——“点检作天子!”“点检作天子!
”那声音震得他耳膜发疼,心口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他知道,
今夜过后,一切都将不一样了。兄长赵匡胤,
也不是那个会在桃树下给他摘桃子、会在寒夜里把他护在怀里、会手把手教他练剑的兄长了。
他会穿上象征至高权力的龙袍,坐上那把冰冷的龙椅,成为天下人的帝王。而他,赵光义,
会从兄长身边最亲近的人,变成匍匐在他脚下的臣。那道名为“君臣”的鸿沟,
会瞬间横亘在两人之间,将过往的甜都隔在对岸,再也触碰不到。帐帘被猛地掀开,
带着一身风尘与酒气的赵匡胤走了进来。他身上的铠甲还未卸下,
甲胄上沾着未干的血迹与征尘,脸上却带着几分酒后的倦意,
眼底深处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情绪。看见站在帐内的赵光义,他愣了愣,
随即走上前,习惯性地抬手想揉他的头发,却在半空停住,指尖微微发颤,
最终还是缓缓垂下。“光义,你怎么还没睡?”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像是压抑着什么,
不复往日的清润。赵光义抬头望他,眼眶泛红。他看着赵匡胤眼底的疲惫与无奈,
看着他脖颈间那抹若隐若现的明黄衬里——那是龙袍的颜色,刺得他眼睛生疼,
连呼吸都带着涩意。“兄长,”他的声音发颤,像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烛火,
“你真的要……登基吗?”赵匡胤沉默了。他转过身,望着帐外跳跃的火光,
望着那些振臂高呼的将士,眼底漫过一层复杂的情绪——有野心,有无奈,有对天下的期许,
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乱世之中,身不由己。”他轻声道,声音轻得像风,“光义,
这天下兵荒马乱太久了,总得有个人站出来,结束这一切,让百姓过上安稳日子。
”赵光义攥紧了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疼。他知道兄长说的是对的,
他知道兄长心怀天下,胸有丘壑,可他还是忍不住恐慌,忍不住嫉妒——嫉妒那万里江山,
能占去兄长所有的目光;嫉妒那九五之尊的位置,能让兄长不得不收起所有的温柔,
换上一身冰冷的威仪。“那我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哭腔,
“兄长登基之后,还会像从前那样,给我摘桃子,教我练剑吗?还会……把我护在身边吗?
”赵匡胤的身体僵了一瞬。他回头看他,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眼底的惶恐与依赖,
心口像是被钝器碾过,疼得厉害。他想起乱葬岗的雪夜,那双冻得发紫的小手;想起桃树下,
那张沾着桃汁的泛红的脸颊;想起那些挤在一张行军床上的寒夜,
少年人依赖地攥着他衣角的模样。那些日子,干净得像一汪清泉,是他在这乱世里,
唯一的慰藉与牵挂。可他终究,是要踏上那条九五之尊的路。这条路,注定孤独,
注定要舍弃很多东西,包括曾经毫无顾忌的亲近。他走上前,轻轻抱住赵光义。
铠甲的冰冷硌得人疼,可赵光义还是死死攥着他的衣角,将脸埋进他的胸膛,
像个害怕被抛弃的孩子,汲取着最后一丝熟悉的温暖。“会的。”赵匡胤的声音,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无论何时,兄长都不会忘了你。”风从帐外灌进来,
吹得烛火摇曳不定。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映在帐壁上,像一幅即将破碎的画。
赵光义埋在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却清楚地知道,兄长在骗他。
从他穿上龙袍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就像那棵老桃树下的甜,
只能留在记忆里,再也尝不到了。登基大典那日,汴京的天空万里无云,
阳光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太和殿的丹陛之上,赵匡胤身着十二章纹的衮龙冕服,
头戴平天冠,一步步走上那座至高无上的龙椅。他身姿挺拔,眉目间是帝王的威仪与肃穆,
再也看不见半分当年在军营里的温和与随性。百官跪拜,山呼万岁,声浪震得殿宇嗡嗡作响,
却震不散赵光义心底的寒凉。赵光义跪在百官之首,抬头望着丹陛上的人。
阳光透过殿宇的穹顶,落在赵匡胤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光,显得那样遥不可及。
那一刻,赵光义忽然觉得,兄长离他好远。远得像隔着千山万水,远得像隔着一整个天下,
远得让他再也触不到那曾经唾手可得的温柔。大典结束后,百官散去。
赵光义独自站在太和殿的丹陛之下,望着空荡荡的龙椅,久久没有动弹。
宫墙的阴影将他笼罩,风吹过,带着宫阙深处的冷意,刮得他心口发凉。他袖袋里,
还藏着当年那颗桃核——他终究没能种出小桃树,就像他终究没能留住曾经的兄长。“晋王。
”身后传来内侍恭敬而疏离的声音。赵光义回过神,看见内侍捧着一件明黄色的披风,
站在他身后。“陛下召您去御书房。”赵光义的心,猛地一跳。他攥紧了拳,指尖微微发颤,
跟着内侍,一步步走向御书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既期待,又惶恐。御书房里,
龙涎香袅袅,烟气缭绕,模糊了人的眉眼。赵匡胤已经卸下了冕服,
换上了一身明黄色的常服。他坐在书案后,手里握着一支朱笔,正在批阅奏折。听见脚步声,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赵光义身上,眼底的威仪淡了几分,却多了一丝他看不懂的疏离。
“来了。”赵匡胤放下朱笔,指了指书案旁的椅子,“坐。”赵光义依言坐下,
却觉得浑身不自在。那椅子冰冷坚硬,硌得他脊背发僵,远不如军营里简陋的草席舒服。
他看着赵匡胤,看着他鬓角的一丝微白,看着他眼底的疲惫,想说些什么,
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千言万语都堵在胸口,无从说起。“军营的那棵老桃树,
”赵匡胤忽然开口,声音温和了几分,像是在回忆什么,“今年应该又结满桃子了吧?
”赵光义的心,猛地一酸。那些被他小心翼翼珍藏在心底的记忆,被这一句话轻易勾起。
他想起那年盛夏,兄长纵身跃起,给他摘下两个最大最红的桃子;想起桃子的甜,
兄长指尖的温度,还有落在两人身上的桃叶与阳光。那些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却又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嗯。”他低声应道,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哽咽,
“结满了。”赵匡胤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眼底漫过一丝愧疚。他站起身,走到赵光义面前,
想抬手揉他的头发,却在看到自己身上明黄的常服时,缓缓放下了手。他是帝王了,帝王,
不能有这样亲昵的举动。君臣有别,这是他必须守住的规矩,也是横在两人之间,
再也无法逾越的鸿沟。“光义,”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无奈,“从今往后,
你是大宋的晋王,是朕的弟弟,更是朕的左膀右臂。这天下,朕需要你与朕一同守护。
”左膀右臂。这四个字,像一把锋利的尖刀,狠狠捅进赵光义的心脏。他想要的,
从来都不是什么左膀右臂,不是什么晋王的爵位,不是什么权倾朝野的地位。他想要的,
是乱葬岗上那只温暖的手,是桃树下那抹温柔的笑,是兄长眼里,独独属于他的光。可现在,
连这样简单的愿望,都成了奢望。“臣,遵旨。”赵光义低下头,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不敢再看赵匡胤的眼睛,怕自己会忍不住哭出声,怕自己会冲上去,质问他为何要变,
为何要舍弃曾经的一切。赵匡胤看着他颤抖的肩膀,心口疼得厉害。他张了张嘴,
想说些什么,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朕知道,委屈你了。”委屈?赵光义在心里苦笑。
何止是委屈。是眼睁睁看着自己心尖上的人,一步步走向那座孤冷的高台,而自己,
却只能站在台下,仰望着他,喊他一声“陛下”。是曾经触手可及的温柔,
如今却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是那些年的相依为命,终究抵不过“君臣”二字。御书房外,
风吹过宫墙的飞檐,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低声哭泣。赵光义站起身,
对着赵匡胤深深一揖。“臣,告退。”他转身,一步步走出御书房。阳光落在他的背上,
却暖不透他冰凉的心脏。他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
就会看见赵匡胤眼底的愧疚,更怕自己会忍不住,冲上去抱住他,告诉他,
他不要做什么晋王,他只要兄长。可他不能。从黄袍加身的那一刻起,他们之间,
就隔着一道名为“君臣”的鸿沟。咫尺之隔,却是天涯。而那枚藏在袖袋里的桃核,
早已被他攥得温热,像是在无声地提醒着他,那些曾经的甜,终究只能成为回忆,
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一遍遍灼伤他的心。第五章雨夜禁言,妒火暗燃入了秋,
汴京的雨就没停过。淅淅沥沥的雨丝,混着寒意,敲打着万岁殿的琉璃瓦,发出细碎的声响。
殿内烛火通明,龙涎香的烟气袅袅升起,将君臣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映在冰冷的金砖上。
赵光义站在殿外的回廊下,浑身都快被夜风浸透了。他没撑伞,
任由冰凉的雨丝打湿他的发冠,顺着脸颊滑落,渗进衣领里,冻得他牙关都在打颤。
可他不敢动,目光死死地黏在那扇紧闭的殿门上,像是要将门板烧出一个洞来。
已经是亥时了。他从黄昏就等在这里,等着赵匡胤散朝,等着他能抽出片刻时间,
听自己说几句话。可殿内的议事声,一波接着一波,时而高亢,时而低沉,
唯独没有他能**去的缝隙。“江南初定,民心未稳,赋税之事,
当以安抚为先……”是赵普的声音,沉稳老练。“赵相所言极是。”赵匡胤的声音紧随其后,
比白日里温和些,却依旧带着帝王的威仪,“此事便交由你督办,务必……”后面的话,
赵光义听不清了。风卷着雨丝,灌进他的领口,刺骨的寒意顺着血脉蔓延,冻得他指尖发麻。
他攥紧了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他想起白日里,
自己兴冲冲地捧着收复燕云的策论,想呈给赵匡胤过目。可内侍却告诉他,
陛下正与赵相议事,不见任何人。“任何人”。这三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刀,
狠狠扎进他的心里。他是晋王,是陛下最亲近的弟弟,是与他一同从乱葬岗走出来,
一同在军营里摸爬滚打的人。可现在,他却连见他一面,都要在这雨夜,像个外人一样,
苦苦等候。殿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赵普躬身走了出来。看见站在回廊下的赵光义,
他愣了愣,随即躬身行礼:“晋王殿下。”赵光义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容,
却发现脸颊早已冻得僵硬。他点了点头,算是回礼。赵普没多言,
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便撑着伞,消失在雨幕里。那一眼,像一根针,
刺破了他强装的平静。赵光义猛地抬步,想冲进殿内,却在看到赵匡胤送赵普出来的身影时,
硬生生停住了脚步。雨势渐大,赵匡胤站在殿门口,身上只披了一件薄薄的常服。
他看着赵普离去的方向,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吩咐内侍:“取件披风来,赵相年纪大了,
别淋了雨。”内侍应声而去。赵匡胤站在廊下,仰头望着漫天雨丝,眉头微蹙,
不知在想些什么。那一刻,赵光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站在暗处,看着赵匡胤的侧脸,看着他眉宇间的关切,看着他为一个臣子,
细致地叮嘱内侍取披风。可他呢?他在这雨里站了三个时辰,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
他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嫉妒像疯长的野草,瞬间蔓延了他的四肢百骸,烧得他理智尽失。
他想起那年桃树下,兄长会为他擦去嘴角的桃汁,会揉着他的头发,
笑着说“没人跟你抢”;想起那年雪夜里,兄长会将他护在怀里,
用体温焐热他冻僵的手脚;想起那些在军营的日子,他们在军营的日子,他们同吃同住,
同生共死,兄长的眼里,只有他一个人。可现在,兄长的眼里,有天下,有百姓,有赵普,
有文武百官,唯独没有他了。内侍捧着披风回来,赵匡胤接过,却没有立刻交给下人送去,
而是亲自走到廊边,朝着赵普离去的方向望了望,才吩咐内侍快些送去。做完这一切,
他才转过身,准备回殿内。目光,终于落在了站在暗处的赵光义身上。赵匡胤愣了愣,
像是才发现他一般,眉头瞬间蹙紧:“光义?你怎么在这里?”赵光义没有说话。
他看着赵匡胤,眼底翻涌着委屈、嫉妒、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疯魔。
他的嘴唇冻得发紫,浑身都在颤抖,却死死地盯着赵匡胤,像是要将他看穿。
赵匡胤快步走上前,伸手想去碰他的脸颊,却在触到他冰凉的皮肤时,猛地缩回了手。
“怎么淋成这样?”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为何不派人通传?”“通传?
”赵光义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自嘲,“陛下与赵相议事,不见任何人。臣,
不敢打扰。”他刻意加重了“臣”和“陛下”两个字,像一根根刺,扎在两人的心上。
赵匡胤的脸色沉了沉,眼底闪过一丝无奈。“朕不是这个意思。”他叹了口气,
伸手想将他拉进殿内,“先进去,喝碗姜汤暖暖身子,别冻出病来。
”赵光义猛地甩开他的手。他的力道很大,赵匡胤踉跄了一下,眼底的错愕一闪而过。
“不必了。”赵光义的声音冷得像这雨夜的风,“臣的策论,陛下也不必看了。反正,
陛下心里,只有天下,只有百姓,哪里还容得下燕云,容得下臣?”他说完,转身就走。
玄色的衣袂在雨幕里划过一道决绝的弧线,像一只受伤的孤雁,一头扎进了无边的黑暗里。
赵匡胤站在廊下,看着他消失的背影,伸出手,想喊住他,却最终只是无力地垂下。
掌心还残留着他冰凉的温度,心口却像是被掏空了一般,疼得厉害。雨越下越大,
敲打着琉璃瓦,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殿内的烛火,依旧通明。可赵匡胤却觉得,
这偌大的宫殿,忽然变得空旷起来,冷得像一座冰窖。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
曾握着少年冻得发紫的手,曾擦过少年嘴角的桃汁,曾揉过少年柔软的头发。可现在,
却只剩下一片冰凉的空寂。他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像被雨水浸泡的堤坝,
看似坚固,实则早已暗流涌动,只待一个契机,便会轰然倒塌。而他,却无能为力。
第六章燕云初议,裂痕初生朝会的钟声撞破了汴京的晨雾,太和殿内,
龙涎香的烟气裹着文武百官的朝服气息,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赵匡胤端坐于龙椅之上,
明黄色的衮龙袍衬得他面容冷峻,目光扫过阶下众人,最终落在了赵普的奏折上。
“江南初定,国库尚虚,民生待养,朕意暂缓刀兵,休养生息三年。”他的声音不高,
却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仪,震得殿内鸦雀无声。阶下的赵光义,指尖猛地攥紧了朝笏。他抬眸,
目光直直地望向龙椅上的人,眼底翻涌着压抑了许久的火焰。收复燕云,是他这些日子以来,
夜夜伏案、字字斟酌的执念,是他认定的、能重新走进兄长心里的捷径。“陛下!臣有异议!
”一声朗喝,打破了殿内的沉寂。百官哗然,纷纷侧目。赵普皱着眉,
低声劝道:“晋王殿下,陛下所言极是,燕云之事……”“赵相此言差矣!
”赵光义猛地打断他,跨步出列,玄色的亲王朝服在晨光里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
“燕云十六州,乃我中原屏障,落入契丹之手已逾二十载!彼辈铁骑南下,
中原百姓饱受荼毒,此仇此恨,岂能坐等三年?”他的声音掷地有声,
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锐气与孤勇,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他望着龙椅上的赵匡胤,
目光灼灼:“如今我大宋兵锋正盛,将士用命,正是收复故土的良机!若错失此时,
待契丹养精蓄锐,再想挥师北上,难矣!”赵匡胤看着他,眼底的平静被掀起一丝波澜。
他太清楚这个弟弟的心思,清楚他急于建功,
更清楚他想证明——证明自己不只是个需要庇护的幼弟,
而是能与他并肩扛起这大宋江山的人。可他不能。国库的账本,昨夜摊在御书房的案头,
密密麻麻的赤字刺得他眼睛生疼。江南新附之地,流民遍野,饿殍相望,
他怎能为了收复故土的执念,让百姓再陷战火?“光义,”赵匡胤的声音沉了几分,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民生为社稷之本。无民,何谈江山?何谈故土?”“民生?
”赵光义像是被刺痛了,声音陡然拔高,眼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兄长眼里,只有民生,
只有这汴京城的安稳!可兄长忘了,燕云的百姓,也是我大宋的子民!他们在契丹的铁蹄下,
日日盼着王师北定,兄长怎能视而不见?”他往前迈了一步,朝笏攥得指节发白:“还是说,
兄长当了这帝王,就忘了当年在军营里,与将士们歃血为盟,誓要收复故土的誓言?”这话,
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赵匡胤的心里。龙椅上的帝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沉声道:“放肆!”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百官噤若寒蝉,
连呼吸都不敢大声。赵普脸色发白,连忙出列叩首:“陛下息怒,
晋王殿下一时失言……”赵光义却梗着脖子,不肯低头。他望着赵匡胤,
眼底的锐气化作了委屈,化作了不甘,化作了一丝近乎绝望的质问:“兄长,你告诉我,
在你心里,这天下苍生,与我,孰轻孰重?”这话一出,连赵匡胤都愣住了。
他看着阶下的弟弟,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倔强挺直的脊背,心口像是被钝器反复碾磨,
疼得厉害。他想起乱葬岗的雪夜,想起桃树下的甜,想起那些相依为命的岁月,
那些他曾许下的、“护你一辈子”的诺言。可他是帝王。帝王的心里,不能只有一个人。
赵匡胤闭了闭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