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是陆延舟最听话的金丝雀,随叫随到,予取予求。直到他为了初恋,
亲手拔掉我父亲的呼吸机。葬礼那天,我当着所有人的面烧掉结婚请柬:“陆总,
恭喜你解脱。”后来他跪在废墟里翻找我的照片,却只找到一张孕检单。
日期停在他选择救初恋的那个夜晚。1.雨水把墓园的石板路泡得发亮,
黏腻的冷意顺着鞋底往上爬。林晚撑着一把黑伞,伞骨纤弱,勉强遮住怀里一小方干燥。
照片上的父亲微微笑着,皱纹里嵌着经年累月的温和与疲惫。她没哭,眼眶干涩得发疼,
只是觉得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捂不热的冷。黑色的轿车像幽灵一样滑到近前,
轮胎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污浊。司机小跑下来,拉开车门。
先踏出来的是一只锃亮的意大利手工皮鞋,接着是笔挺的西裤,裹着修长有力的腿。
陆延舟下了车,没打伞,细密的雨丝很快在他昂贵的西装外套上凝成一层潮湿的暗色。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眉眼深邃,习惯性地微微蹙着。目光掠过林晚,落在崭新的墓碑上,
停留了极短暂的一瞬,像是确认一件物品是否被妥当处置。他身后跟着下来一个女人,苏晴。
她穿着一身剪裁精致的黑色连衣裙,外面罩着件羊绒大衣,手里一把大伞严实地遮住自己。
她往陆延舟身边靠了靠,眼神怯怯地扫过林晚,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湿漉漉的怜悯。
林晚抱着照片的手指收紧,骨节泛白。她没看苏晴,只看着陆延舟。陆延舟走到她面前,
雨丝隔在两人之间。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冷冽的木质香气混着雨水的气息压过来。他伸出手,
不是对着她,是指了指她怀里的遗像。“给我。”声音不高,带着一贯的不容置疑。
林晚没动,伞微微抬高了些,露出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陆延舟,”她的声音沙哑,
却很平静,像一口枯井,“我爸死了。”陆延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似乎不悦于她此刻的“不懂事”。“我知道。”他语气依旧平淡,“后事会有人处理。
把照片给我,该走了。”“处理?”林晚忽然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冷得刺人,
“像处理掉那台呼吸机一样处理吗?”陆延舟的瞳孔骤然缩紧。苏晴在后面轻轻吸了口气,
细微的声响。空气凝滞了,只有雨声淅沥,敲打着伞面,敲打着冰冷的石碑。
陆延舟的脸色沉了下去,周遭的气压更低。“林晚,”他警告地叫她的名字,
“注意你的言辞。那是意外,医院设备故障。”“设备故障?”林晚重复,声音轻得像羽毛,
却带着铁锈般的重量,“刚好在苏**需要那间加护病房的时候故障?
刚好在你签了同意书之后故障?”“够了!”陆延舟低喝,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大,
冰凉的皮肤下是他炙热而强硬的掌控。他试图去拿她怀里的照片。“把东西给我,
别在这儿发疯。晴晴身体不好,不能久站。”发疯。林晚想笑。三年了,一千多个日夜,
她在他身边,温顺,安静,知趣,像一个没有情绪的精致摆件。他喜欢她的顺从,
她就敛起所有棱角;他需要她出现,她就及时出现;他忘了她,她就安静地等。
她记得他胃不好,记得他喝咖啡要特定的温度,记得他所有的喜好和禁忌。她以为,
就算是块石头,三年也该捂热一点点。直到苏晴回国。直到父亲心脏病发,危在旦夕,
急需最好的医疗资源。而陆延舟,她跟了三年的男人,
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把当时最紧缺的医疗资源——那间有最完善生命支持系统的加护病房,
腾给了只是旧疾复发、并无生命危险的苏晴。她跪下来求他,
第一次抛掉了所有的自尊和乖巧,抓着他的裤脚,眼泪流干,喉咙哭哑。
他只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有不耐,有被她失态纠缠的厌烦,
最后对医生说:“按程序办,该转移就转移。”转移?
父亲就在那场“设备意外故障”的转移途中,停止了呼吸。监控录像模糊不清,
值班护士语焉不详,一切都“合情合理”。只有她,在停尸房摸着父亲冰冷僵硬的手,
清晰地感知到,杀死父亲的不是病,是陆延舟的取舍。他选择了苏晴,舍弃了她和她父亲。
而现在,他说她发疯。手腕上的疼痛尖锐。林晚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的脸,
这张她曾偷偷用目光描摹过无数次,在无数个独守空房的夜里反复想念的脸,
此刻只觉得陌生,冰冷,令人作呕。她没有挣扎,只是慢慢抬起另一只手,
从随身旧挎包的深处,摸出一个东西。大红色的,烫金的喜字。一张结婚请柬。
陆延舟的目光落在请柬上,攥着她手腕的力道松了一瞬,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别的什么。苏晴也看见了,往前挪了半步,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话。
林晚当着他的面,用两只手,慢慢地,将那张请柬对折,再对折。
坚硬的卡纸边缘割着她的指腹。然后,她松开手,
折成小块的请柬掉落在两人之间潮湿的地面上。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金属打火机,很旧了,
是父亲以前抽烟用的。她一直留着。“嗒”一声轻响,幽蓝的火苗跳了出来,
在灰蒙蒙的雨幕中,显得微弱而执拗。陆延舟脸色变了:“你干什么?!”林晚没理他,
蹲下身,将火苗凑近地上那抹刺眼的红。“不要!”苏晴惊叫出声。纸张易燃,
火舌猛地舔舐上去,瞬间将红色吞没,金色的字迹在火焰中扭曲、焦黑。
雨水很快打湿了纸张的边缘,发出滋滋的声响,但火苗顽强地燃烧着,黑烟升起,
被雨丝扯碎。林晚蹲在那里,看着那团火。火光映在她漆黑的眸子里,跳跃着,
然后一点点熄灭,只剩下一摊湿漉漉的、丑陋的灰烬,黏在青石板上。她抬起头,
看向陆延舟。雨更大了些,顺着她的额发滴落,流过眼角,像泪,又不是泪。“陆总,
”她开口,声音被雨声冲刷得有些模糊,却又奇异地清晰,一字一句,砸在寂静的墓园里,
“恭喜你啊。”陆延舟僵在原地,死死盯着地上那摊灰烬,又猛地看向她。
他脸上惯常的冷静自持出现了裂痕,下颌线绷得极紧,眼神里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惊怒,
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慌乱?“你……”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林晚不再看他,也不再看旁边脸色煞白的苏晴。她小心翼翼地将父亲的遗像重新抱好,
贴在胸前,那里唯一还有点温度的地方。然后,她撑着那把黑伞,转过身,一步一步,
朝着墓园出口的方向走去。伞不大,她的半边肩膀很快被雨淋湿,单薄的黑色衣裙贴在身上,
显得她更加瘦削,像一片随时会被风雨卷走的叶子。但她走得很稳,脊背挺得笔直,
再也没有回头。雨水冲刷着地上那摊黑色的灰烬,慢慢化开,最终什么也看不出了。
陆延舟站在原地,看着那抹越来越远的黑色身影,直到她彻底消失在雨幕深处。
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庞滑落,冰冷。他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攥成了拳,
手背上青筋隐现。刚才她眼中那一片死寂的冰冷,比任何哭闹和质问,都更让他心头发沉,
沉甸甸地往下坠。“延舟……”苏晴柔柔的声音唤回他的神智,她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脸色苍白,带着惊魂未定的柔弱。“雨大了,我们回去吧。林**她……太伤心了,
一时想不开,你别怪她。”陆延舟没有动,目光仍锁定着林晚消失的方向。半晌,
他才极慢地转过头,看了一眼苏晴,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的情绪让苏晴心里莫名一紧。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走向车子。司机早已候着。上车后,车厢内弥漫着低气压。
苏晴觑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婚礼的请柬……要不要再补印一些?
宾客名单我核对得差不多了,只是林**那边……”“先放着。”陆延舟打断她,
声音有些哑。他靠进真皮座椅里,闭上眼,眉宇间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眼前却总是晃动着林晚烧掉请柬时,那双空洞决绝的眼睛,
以及她转身时,那挺直却孤绝的背影。不对劲。很不对劲。过去的林晚,就算受了委屈,
也只会默默红了眼眶,很快又对他露出柔软依顺的笑。她就像一株菟丝花,依附他而生,
从未想过反抗,或者说,没有能力反抗。可今天……他心里那点不安,像滴入清水中的墨渍,
不受控制地晕染开来。2.林晚没有回她和陆延舟住了三年的“家”。
那套位于市中心顶级公寓的大平层,装修奢华,视野开阔,曾被他随手丢给她,
像给宠物一个舒适的窝。她直接去了城西一个老旧的居民区,那里有套一居室,
是父亲早年买下、留给她的最后一点东西。很小,很旧,但干净,钥匙一直被她偷偷藏着,
像藏着一个退路,一个陆延舟不知道的、只属于她自己的角落。房间里落了一层薄灰,
带着久无人住的清冷气息。她把父亲的遗像轻轻放在唯一一张小桌上,找了一块干净的布,
仔细擦拭。动作很慢,很轻。做完这些,她环顾四周,空荡荡的,心也空荡荡的。
疲惫像潮水般涌来,她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到地上,抱住膝盖,脸深深埋进去。没有眼泪。
眼睛干涩得发疼。不知坐了多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完全黑透,雨停了,只有屋檐滴答的水声。
手机在寂静中突兀地响起,屏幕上跳动着“陆延舟”三个字。锲而不舍,一遍又一遍。
她看着那名字,像看一个陌生的符号。然后,伸手拿过手机,关机,取出SIM卡,
轻轻一掰,塑料卡片断成两截,被她扔进了垃圾桶。世界清静了。接下来的几天,
她把自己关在这小屋子里,像一只受伤的兽在舔舐伤口。不吃不喝,只是昏睡,
醒着的时候就看着父亲的遗像发呆。直到第四天傍晚,
胃里火烧火燎的绞痛和一阵突如其来的强烈晕眩将她击倒,她才挣扎着爬起来,
用最后一点力气烧了壶热水,兑着凉水,小口小口地喝下去。温水流过喉咙,带来一丝活气。
她望着窗外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那些光亮与她无关。但心底某个地方,
那场大雨里烧尽的灰烬下面,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东西,正在挣扎着,想要破土而出。
不是希望。是比希望更坚硬的东西——活下去的念头。不为谁,只为自己,也为父亲。
她不能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烂在这里。她开始强迫自己吃东西,哪怕味同嚼蜡。
她翻出父亲留下的存折,里面还有一点不多的积蓄。她联系了中介,
很快卖掉了那套小房子——这里充满了父亲的回忆,但回忆不能当饭吃,她需要钱,
需要离开。办理各种手续,处理父亲银行账户的余款,注销手机号,
去派出所开具相关证明……事情繁琐而耗费精力,但机械的忙碌反而让她暂时麻木了感知。
只是在夜深人静时,那些尖锐的痛楚会卷土重来,啃噬心脏。她学会了与之共处,
像揣着一把冰冷的刀。3.陆延舟找过她。起初是电话,
后来他的助理甚至亲自到过那套公寓,敲门无人应,物业说好些天没见林**出入。
助理汇报时,陆延舟正在开一个跨国视频会议,闻言只是眉头蹙紧,挥手让助理出去,
会议继续。但接下来几天,他明显有些心不在焉,签字时笔尖停顿,听汇报时目光游离。
苏晴察觉到了。她来得更勤,温柔小意,变着法子哄他开心,绝口不提林晚,只聊婚礼细节,
聊他们共同的过去,聊未来。陆延舟应对着,眼神却时不时飘向窗外,
或者落在手机屏幕上——那个再也没有亮起的属于林晚的头像。他让助理去查林晚的动向,
反馈回来的信息寥寥:手机关机注销,公寓没人,常去的地方也没有踪影。
像一滴水蒸发在了空气里。“可能出去散心了,”苏晴依偎在他身边,柔声说,
“林**父亲刚过世,心情不好,需要时间独处。延舟,你别太担心,等她想通了,
会回来的。毕竟……她那么依赖你。”依赖。陆延舟捏了捏眉心。是的,林晚依赖他,
全世界都知道。正因为如此,她此刻的彻底消失才显得反常。那股不安感越来越重。
直到一周后,助理急匆匆敲开他办公室的门,脸色有些奇怪。“陆总,查到了。
林**……把她父亲留给她的那套老房子卖了。交易已经完成,钱款两清。”“卖了?
”陆延舟从文件中抬起头,眼神锐利,“什么时候?卖给谁?她现在人在哪里?
”“就在三天前。买家是本地一个普通家庭。林**办完手续就走了,没留新地址。
中介说她看起来很……平静,只是要求尽快处理。”平静?卖掉了父亲留下的唯一房产?
陆延舟的心猛地一沉。这不像散心,这像……断尾求生。他倏地站起身,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延舟?你去哪儿?晚上和伯父伯母吃饭……”苏晴刚好推门进来,话没说完,
陆延舟已经一阵风似的从她身边掠过,只丢下一句“有事”,人已进了电梯。苏晴站在原地,
脸上的温柔笑意一点点褪去,手指慢慢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陆延舟开车直奔城西那个老旧小区。车速很快,闯了两个红灯。
他不知道自己去那里能干什么,房子已经卖了,她肯定不在了。但他必须去,必须亲眼看看。
小区比他想象的还要破旧。他找到那个门牌号,敲门,果然无人应答。新住户还没搬进来,
门锁冰冷。他站在狭窄昏暗的楼道里,昂贵的西装革履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有邻居老太太警惕地打量他。“找原来住这儿的老林闺女?”老太太摇头,“搬走啦,
房子卖啦。可怜见的,爹刚没,一个人……”“她有没有说去哪里?”陆延舟追问,
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老太太又摇摇头:“那姑娘啥也没说,看着……唉,
没一点精神气儿,跟掉了魂似的。”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前两天,
我看见她在楼下垃圾桶边,烧东西,烧了好些,照片啊本子啊什么的。怪吓人的。”烧东西?
像在墓园烧请柬一样?陆延舟道了谢,转身下楼。楼下的公共垃圾桶已经被清空过,
什么痕迹也没留下。他站在那片空地上,暮春的风吹过,带着陈腐的气味。他忽然想起,
林晚跟他在一起三年,东西并不多,大部分衣物饰品都是他买的,她自己的私人物品,
好像都放在公寓里一个上锁的旧行李箱中。他从未在意过里面有什么。
他立刻掉头返回市中心的公寓。输入密码,开门。屋子里一切如常,整洁,冰冷,
缺乏烟火气,是他习惯的样子。他径直走向次卧——林晚住的房间。衣柜里,
他买的衣裙一件没少,整齐挂着。梳妆台上,他送的珠宝首饰都在丝绒盒子里熠熠生辉。
她常看的几本书也在床头。唯独那个暗红色的旧行李箱不见了。陆延舟在房间里站了许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