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最后一滴血刀尖抵上心口的时候,沈姝觉得,这大概是她爱过顾言卿最荒唐的证据。
冰冷的匕首,温热的皮肤。她甚至能感受到心尖在刀锋下微弱的搏动,一下,又一下,
像被囚禁的鸟儿最后的挣扎。“阿姝,别怕。”顾言卿的声音在屏风外响起,
温柔得近乎残忍,“云裳等不了太久。大夫说,日出前,必须入药。
”沈姝看着铜镜里苍白的自己。罗衣半解,心口处已布满新旧交错的疤痕,
像一张狰狞的蛛网,网住了她三年青春,一千多个日夜。“今天是最后一次了,对吗?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发誓。”顾言卿的身影映在绢丝屏风上,修长挺拔,
是她曾用整个少女时代描摹的模样,“只要云裳痊愈,我便休了她。八抬大轿,明媒正娶,
让你做我唯一的妻。”沈姝笑了。笑自己此刻竟还在数,这是顾言卿第几次说“最后一次”。
第一次取血,是三年前的惊蛰。林云裳突然咯血昏厥,顾府请遍名医,最后来了个游方道士,
说需要“至亲至爱之人心头血”为引,连服七七四十九日。整个顾府都知道,沈姝爱顾言卿,
爱到可以不要命。于是顾言卿红着眼眶来找她,握着她的手说:“阿姝,只有你能救云裳。
你放心,我只取一点点……我定不负你。”那时她十八岁,刚嫁入顾府半年。
满心都是夫君的温存、未来的憧憬。她甚至天真地想,若能救人性命,流点血算什么?
第一刀下去时,她疼得浑身痉挛。顾言卿抱着她,一遍遍说“对不起”。她看到他眼角的泪,
便觉得一切都值得。可四十九天后,林云裳并未痊愈。道士又说,病情反复,
需再取九九八十一日。然后是百日。三年。“阿姝?”顾言卿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
“时辰快到了。”沈姝深吸一口气,握紧刀柄。这动作她太熟悉了,
熟悉到肌肉已经有了记忆——角度要斜,深度要准,不能刺穿心室,
又要取到最靠近心脏的那缕血。刀尖刺入。熟悉的剧痛炸开,她却连眉头都没皱。
鲜血顺着刀刃涌出,滴进白玉碗中。一滴,两滴……碗底渐渐积起一汪嫣红。“够了。
”她拔出匕首,用早准备好的药棉按住伤口。动作熟练得像在完成一件日常琐事。
屏风外传来顾言卿如释重负的叹息:“阿姝,谢谢你。我这就送去给云裳。
”他没有进来看看她的伤口。没有问她疼不疼。甚至没有跨过那道屏风。
沈姝听着他匆匆离去的脚步声,低头看了看心口。血已浸透药棉,
在白衫上晕开一朵新的红梅。她忽然想起出嫁前,
母亲拉着她的手垂泪:“顾家那小子心里有人,你何苦……”那时她怎么说来着?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她眼中闪着光,“只要我真心待他,他总有一天会看到我的好。
”多可笑。三年的血,一千多刀,换来的不过是屏风外一句“谢谢”,
和永远在明天的“娶你为妻”。婢女秋月红着眼眶进来,为她换药包扎。
看着那纵横交错的疤痕,秋月的眼泪终于落下:“夫人,您这是何苦……”“别叫我夫人。
”沈姝淡淡地说,“我从未是这府里的夫人。”她只是个药引。
一个合格的、温顺的、随取随用的药引。---三日后,林云裳的病情再次反复。
这次比以往都凶险。顾言卿冲进沈姝房间时,眼睛赤红,像一头困兽。“还需要最后一次。
”他抓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吓人,“道士说,需要药引‘心甘情愿’献出生命为引,
云裳才能彻底痊愈。”沈姝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她爱了七年的男人——从十五岁及笄礼上惊鸿一瞥,
到十八岁顶着全京城嘲讽嫁他为妾,再到如今二十一岁,心口遍布疤痕。“心甘情愿?
”她轻声重复。“是!只要你愿意,云裳就能活!”顾言卿急声道,“阿姝,我发誓,
等你……等你走后,我会追封你为正妻,让你入顾家祖坟,享子孙香火——”“顾言卿。
”她打断他,声音轻得像叹息,“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是个人?”男人愣住了。“我也会疼。
”沈姝撩开衣襟,露出心口狰狞的疤痕,“这里,一千三百七十六刀。每一刀,我都记得。
”“我也怕死。”她继续说,目光平静得可怕,“每次刀尖刺进去的时候,我都在想,
这次会不会就醒不过来了。”顾言卿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但我还是让你取了。
”沈姝笑了,眼泪却滑下来,“因为你说,你爱我。你说等你处理好一切,
就会堂堂正正娶我。”她向前一步,逼视着他:“现在你告诉我,要我死。为了林云裳,
要我心甘情愿去死。”“阿姝,我……”“好。”她说。顾言卿猛地抬头,
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你答应了?!”沈姝点点头:“带我去见她。我要亲眼看着,
我的心头血,是怎么救她的。”---林云裳的卧房充满药味。床榻上的女子脸色苍白,
却依然美得惊心动魄——那种娇弱的、易碎的美,是沈姝这种将门之女永远学不会的。
看到沈姝,林云裳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光。“沈姐姐……”她虚弱地伸手,“谢谢你愿意来。
”沈姝没接那只手。她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看向顾言卿:“刀。
”顾言卿递上匕首——还是那把,三年来专用取血的匕首。沈姝接过,
指尖摩挲着刀柄上镶嵌的宝石。这是顾言卿送她的十八岁生辰礼,他说,
宝石红如她脸颊的绯色。多讽刺。“道士呢?”她问。“在外面候着。”顾言卿急切地说,
“他说,需要你在云裳床前自尽,取心头最热的那滴血——”“我知道了。”沈姝打断他。
她看向林云裳,忽然问:“林姑娘,这三年,我的血,好喝吗?”林云裳脸色一僵。
顾言卿皱眉:“阿姝,别说这些了,快……”“急什么。”沈姝笑了笑,举起匕首,
刀尖对准心口。那个她刺过一千多次的位置,如今要迎来最后一刀。“顾言卿。
”她最后一次叫他的名字,“我死后,你会记得我吗?”“当然!”顾言卿立刻说,
“我会永远记得你,你是我的恩人,是我顾言卿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恩人。
”沈姝咀嚼着这两个字,笑了,“也好。”她深吸一口气,刀尖刺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深,
都决绝。剧痛袭来时,她竟感到一种解脱。视野开始模糊,她看到顾言卿冲上来,
却不是扶她,而是用玉碗接住她心口涌出的血。真凉啊。原来人在死前,会觉得这么冷。
意识涣散的最后一刻,她听到顾言卿欣喜若狂的声音:“快!趁热给云裳服下!
”然后是林云裳娇弱的声音:“言卿,这药……苦吗?”顾言卿温柔地回答:“我加了蜜,
不苦。云裳,快喝,喝下去你就好了。”“那个沈姝……”林云裳的声音带着一丝迟疑,
“她真的心甘情愿?”顾言卿笑了,笑声里满是轻松:“一个替身,总算有点用处。”替身。
原来如此。沈姝想笑,却已发不出声音。黑暗吞没她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若有来世,
顾言卿,我要你血债血偿。第二章:重生沈姝又感觉到了疼。但不是心口的疼,
而是头痛欲裂,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颅骨里钻出来。她挣扎着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绣帐——不是顾府那个清冷的偏院,而是她在沈家未出阁时的闺房!
“**醒了!”惊喜的声音传来,秋月年轻了许多的脸出现在床边,“您终于醒了!
可吓死奴婢了!”沈姝怔怔地看着秋月,又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纤细,皮肤光洁,
没有长期取血留下的苍白,也没有她为练字磨出的薄茧。这是……她十五岁的手。
“今日……是何年何月?”她的声音沙哑。“永昌十七年,三月初七呀!
”秋月担忧地摸她的额头,“**,您不会是落水烧糊涂了吧?您昨日在荷花池边失足落水,
昏睡了一整天呢!”永昌十七年。沈姝的心脏狂跳起来。这是她落水被顾言卿所救的那一年!
是她一切悲剧的开始!她真的回来了。回到了还未遇见顾言卿,还未嫁入顾府,
还未成为“药引”的时候!“哈……哈哈哈哈……”她忽然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
最后笑出了眼泪。秋月吓坏了:“**,您别吓我……”“我没事。”沈姝止住笑,
擦去眼角的泪,“秋月,我饿了,去给我拿些吃的来。”支走秋月后,沈姝掀被下床,
走到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稚嫩的脸——眉眼还未染上后来的愁苦,
脸颊还有少女的圆润,眼睛里闪着光,那是尚未被践踏过的希望。她伸手抚摸镜面,
指尖冰凉。“沈姝。”她对着镜中的自己说,“这一世,你要好好活。”---三日后,
沈姝身体康复,去给父母请安。沈将军和沈夫人见她气色尚可,都松了口气。“姝儿,
明日镇国公府的春日宴,你可要同去?”沈夫人试探着问,“若身子还未好全,便在家歇着。
”沈姝记得这场宴会。前世,她就是在这里第一次见到顾言卿。那时她刚经历落水,
心有余悸,在宴会上又遭几个贵女嘲讽“武将之女粗鄙”,独自躲到后园散心。
结果撞见顾言卿在安慰哭泣的林云裳——林云裳那时还是寄居在镇国公府的远亲,
因出身不高常受排挤。顾言卿温柔耐心,举止翩翩。她在一旁看着,竟看痴了。
后来她不小心弄出声响,顾言卿回头,对她微微一笑。就那一眼,她万劫不复。“我去。
”沈姝平静地说,“母亲,我要去。”不仅要去,还要盛装而去。她要亲眼看看,
那对让她付出生命的男女,如今是何模样。---次日,镇国公府。春日宴设在花园,
曲水流觞,衣香鬓影。京中适龄的公子贵女几乎都到了,明为赏春,实为相看。
沈姝一袭绯红骑装,长发高束,不施粉黛,在满园钗环罗裙中显得格格不入。
几个贵女凑在一起对她指指点点,她只当没看见,径自走到沈家席位坐下。“哟,
沈大**今日怎么穿成这样?”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是礼部尚书之女柳如萱,
前世最爱嘲笑她的人之一,“知道的说是来赴宴,不知道的还以为要上场打马球呢。
”周围响起低低的嗤笑。沈姝抬眼,淡淡扫了柳如萱一眼:“柳**今日这身妆扮,
倒是用心。”柳如萱得意地挺直腰背——她今日确实精心打扮,一身烟霞色罗裙,满头珠翠。
“不过,”沈姝话锋一转,“发间那支累丝金凤簪,是前年宫中赏下的旧款了吧?
我记着去年贵妃娘娘就说,这式样过时了。”柳如萱脸色一僵,下意识摸向发簪。
周围响起窠窣议论声。有人掩口轻笑。“你、你懂什么!”柳如萱恼羞成怒。“我是不太懂。
”沈姝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只知我父亲常说,做人如用兵,贵在审时度势。
过时的兵器上战场,是要送命的。”这话说得重了。柳如萱气得脸色发白,却不知如何反驳。
正僵持间,园门口忽然一阵骚动。“是顾公子来了!”“他身边那位……是林家表**吧?
果然如传闻中一样,弱柳扶风。”沈姝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她抬眼望去。
顾言卿一袭月白长衫,眉目清朗,正微微侧身,对身旁的女子说着什么。
那女子身穿浅碧衣裙,容貌清丽,脸色略显苍白,正是林云裳。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沈姝的心跳得很稳,没有前世那种小鹿乱撞的感觉,只有一片冰冷。
她看着顾言卿温柔地扶林云裳入座,细心地为她调整靠垫,
接过侍女递来的披风轻轻为她盖上。多体贴啊。前世她就是被这份“温柔”迷惑,
以为这样一个对旁人都如此用心的男子,若是爱一个人,该有多深情。却不知,
他的温柔是毒药。他的深情,是绞索。“那就是顾翰林家的公子?”沈夫人低声对沈将军说,
“果然一表人才,听说学问也好,今年秋闱有望中举。”沈将军哼了一声:“文人酸气。
我看不如卫家那小子,好歹是武将世家,配得上我们姝儿。”卫家小子?
沈姝记忆中浮现一个模糊的身影——卫铮,镇北侯世子,常年随父驻守边关,
她只在很小的时候见过几面。前世,卫铮似乎在她嫁入顾府后不久就战死沙场了。
消息传来时,她还为这位儿时玩伴掉过几滴泪。“父亲,母亲。”沈姝轻声开口,
“女儿年纪尚小,婚事不急。”沈夫人诧异地看着她。要知道,前世沈姝及笄后,
最热衷的就是各种宴会,恨不得立刻觅得良婿。“我最近在读兵书。”沈姝继续说,
“发现女子困于后宅,眼界终究太窄。女儿想,若有可能,想像父亲一样,
去看看边关的风景。”沈将军眼睛一亮:“好!这才是我沈家的女儿!
”沈夫人却愁道:“一个姑娘家,说什么边关……”正说着,那边顾言卿忽然起身,
朝这边走来。沈姝垂下眼,端起茶杯。“沈将军,沈夫人。”顾言卿拱手行礼,姿态优雅,
“晚辈顾言卿,见过二位。这位便是沈**吧?前日听闻**落水,可大安了?
”他的声音温和有礼,目光落在沈姝身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前世,就是这双眼,
让她沉溺了一生。沈姝抬起眼,平静地回视:“多谢顾公子关心,已无大碍。
”她的态度疏离而礼貌,完全没有少女见到俊秀公子应有的羞怯。顾言卿微微一怔,
旋即笑道:“那便好。春日水寒,**还需多保重。”顿了顿,他又说,“其实今日前来,
还有一事。云裳表妹体弱,久闻沈将军府上有位神医常驻,不知可否请沈**代为引荐?
”来了。和前世一模一样的话。前世,她傻乎乎地答应,不仅引荐了神医,
还经常去探望林云裳,一来二去,与顾言卿接触日多。那时她觉得,
顾言卿对表妹都如此上心,真是重情重义。现在她才明白,
他是在为林云裳铺路——借沈家的人脉,为林云裳治病;借沈姝的“友情”,
让林云裳融入京城贵女圈。而这一切的代价,是她的命。“顾公子说笑了。”沈姝放下茶杯,
声音清晰,“我沈府确有医者,但那是军中大夫,擅治外伤刀兵,
于林**的弱症恐怕不对症。再者,男女有别,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
也不便为外男引荐大夫。”她每一句都合情合理,却句句把顾言卿拒之门外。
顾言卿的笑容僵在脸上。周围的空气安静了一瞬。谁也没想到,沈姝会这样干脆利落地拒绝,
还拒绝得如此……不留情面。“沈**说得是。”顾言卿很快恢复风度,“是晚辈唐突了。
”他深深看了沈姝一眼,那眼神里有探究,有诧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
沈姝坦然回视,甚至微微勾了勾嘴角。顾言卿,这才只是开始。---宴会进行到一半,
沈姝借口透气,独自走到后园。果然,在荷花池边的凉亭里,她看到了林云裳。
女子独自坐在亭中,望着池水出神,侧影单薄,仿佛风一吹就会倒。前世,
沈姝就是在这里撞见顾言卿安慰她,被那幅“郎才女貌、温柔相依”的画面触动。而这一世,
亭中只有林云裳一人。沈姝正要转身离开,林云裳却发现了她。“沈**?”林云裳起身,
怯怯地行礼,“可是云裳占了此处,扰了**雅兴?我、我这就走……”“不必。
”沈姝走进亭子,“我只是随便走走。”她在石凳上坐下,目光落在林云裳脸上。平心而论,
林云裳确实很美。不是那种张扬的美,而是如水墨画般的清雅,尤其那双含烟带雾的眼,
看人时总带着三分怯、七分愁,最能激起保护欲。前世,沈姝就是被这“柔弱”骗了,
真心把她当姐妹,却不知这副皮囊下,是怎样一颗贪婪的心。
“沈**……”林云裳小心翼翼地说,“方才言卿表哥去求医,若有冒犯,还请见谅。
他也是为我心急,我……”“林**。”沈姝打断她,直截了当地问,“你爱顾言卿吗?
”林云裳猛地睁大眼,脸颊飞红:“沈、沈**何出此言!
我与表哥只是、只是……”“只是青梅竹马,情投意合?”沈姝替她把话说完。
林云裳的脸更红了,低下头绞着手帕,默认了。沈姝笑了:“那便好。祝二位百年好合。
”她说得真诚,林云裳却听出了一丝讽刺,抬头看她:“沈**……似乎不喜言卿表哥?
”“我与他素不相识,谈何喜恶。”沈姝起身,走到亭边,看着池中游鱼,
“只是奉劝林**一句,若真在意一个人,就该让他光明正大地娶你,
而不是借着‘表兄妹’之名,行暧昧之实,平白惹人非议。”林云裳脸色一白。“还有,
”沈姝回头,目光如刀,“自己的身体自己顾好。指望别人割肉喂血来续命,
那是话本子里才有的荒唐事。现实中,没人欠你一条命。”说完,她转身离开,
留下林云裳一个人在亭中,脸色青白交错。走出很远,沈姝还能感觉到那道钉在背上的目光。
她深吸一口春日的空气,只觉得前所未有的清明。顾言卿,林云裳。这一世,咱们慢慢玩。
第三章:锋芒初露自春日宴后,沈姝再未出席任何京城闺秀的聚会。她以“静心读书”为由,
整日待在沈府。沈将军书房里的兵书战策,被她翻了个遍。偶尔,她会换上男装,
跟着沈将军去京郊大营——沈将军拗不过她,又见她确实对军务感兴趣,便睁只眼闭只眼。
三个月后,京中关于“沈家女粗鄙”的议论渐渐少了,
取而代之的是新的传言:沈家大**性情大变,闭门谢客,恐是因落水伤了脑子。
沈姝听到秋月转述这些闲话时,只是笑笑。“让他们说去。
”她正擦拭一把短刃——这是沈将军送她的及笄礼,前世被她束之高阁,
觉得“不似闺阁之物”,“伤身,最近在练腕力。
”秋月看着自家**手指上逐渐磨出的薄茧,欲言又止。“想说什么便说。”沈姝头也不抬。
“**,您真的……不考虑顾公子了吗?”秋月小心翼翼地问,“那日宴会,奴婢瞧着,
顾公子对您似乎……”“秋月。”沈姝打断她,抬眼,“你知道最锋利的刀,
是怎么淬炼出来的吗?”秋月摇头。“要经过千锤百炼,再投入冰水。
”沈姝将短刃举到眼前,刃面寒光凛冽,“淬火时发出的声音,像惨叫。但只有经历过这些,
刀才能削铁如泥。”她看向秋月:“人也一样。不经苦痛,不辨真心。”秋月似懂非懂。
这时,管家来报:“**,镇北侯府送来帖子,三日后侯府马球赛,邀您前往。”沈姝挑眉。
镇北侯府?卫家?前世这个时候,卫铮应当还在边关。她接过帖子,烫金笺上字迹遒劲,
落款是“卫铮”。“送帖子的人说,世子前日刚回京。”管家补充道,“特意嘱咐,
请**务必赏光。”沈姝摩挲着帖子边缘,若有所思。卫铮……这个前世早逝的少年将军,
这一世,或许会成为变数。---三日后,镇北侯府马球场。沈姝依旧一身红衣,
不过这次是改良过的骑装,束袖收腰,方便活动。她到得早,场边看台还没几个人。
“沈**。”低沉的男声从身后传来。沈姝回头,看到一个身着玄色劲装的少年。
他约莫十七八岁,肤色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小麦色,眉骨很高,眼窝深邃,鼻梁挺拔如刀削。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草原上的鹰。是卫铮。
和记忆中那个稚嫩的身影已大不相同。“卫世子。”沈姝颔首回礼。卫铮打量着她,
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听说你落水后性情大变,我还不信。现在看来,传言非虚。
”“人总会变的。”沈姝平静地说,“世子常年在外,不也变了许多?”卫铮笑了,
露出一口白牙:“边关风沙磨人。不过——”他话锋一转,“我更喜欢现在的你。
”沈姝挑眉。“以前那个沈姝,眼里只有胭脂水粉、诗词歌赋。”卫铮走近两步,压低声音,
“现在这个,眼里有刀光。”沈姝心中微震,面上却不显:“世子说笑了。”“是不是说笑,
你自己清楚。”卫铮看向马球场,“今日我组了局,可要下场玩玩?
”沈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场上已有几队人在热身,其中一队,
赫然是顾言卿——他一身天青骑装,正扶着林云裳上马,动作温柔体贴。“好啊。
”沈姝勾起嘴角,“不过我许久未碰马球,怕拖累世子。”“无妨。”卫铮眼睛更亮,
“我带你。”---马球赛开始。卫铮果然说到做到,几次漂亮的传球都给到沈姝。
沈姝前世虽不精此道,但三个月的苦练不是白费的,加上她骨子里将门之女的狠劲,
竟连连得分。看台上响起惊叹声。“沈家女什么时候马球打得这么好了?”“你看她那架势,
简直像个武将!”“卫世子对她可真照顾……”又一次得分后,沈姝策马回防,
与顾言卿擦肩而过。“沈**好身手。”顾言卿勒马,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倒叫顾某刮目相看。”沈姝擦去额角的汗,笑得疏离:“顾公子过奖。
令表妹似乎身体不适,公子还是多照顾她为好。”顾言卿回头,
果然看见林云裳脸色苍白地坐在马上,摇摇欲坠。他蹙眉:“云裳,你……”话音未落,
林云裳忽然身子一歪,从马背上跌落!“云裳!”顾言卿疾冲过去。场边一阵惊呼。
沈姝冷眼看着。前世,林云裳就常用这招“突发晕厥”来博取顾言卿关注。每次她一倒,
顾言卿必定抛下一切去照顾她。果然,顾言卿抱起林云裳,匆匆离场,连招呼都没打一声。
“扫兴。”卫铮策马过来,撇了撇嘴,“每次都是这出。”沈姝看向他:“每次?
”“你以前不参加这些场合,可能不知道。”卫铮嘲讽道,“这位林**,
但凡顾言卿多看哪个姑娘一眼,她必定‘突发不适’。
京中闺秀私下都叫她‘林黛玉’——不过黛玉是真病,她是真演。”沈姝笑了。
原来旁观者清。“你还笑?”卫铮看着她,“我听说,顾言卿前段时间还去你家求医?怎么,
你也打算做那对苦命鸳鸯的救世主?”“世子多虑了。”沈姝拨转马头,“别人的事,
我没兴趣掺和。”“那就好。”卫铮追上她,并肩而行,“边关的鹰,
不该困在后宅的笼子里。”沈姝心头微动,侧目看他。
少年将军的眼睛在阳光下亮得灼人:“沈姝,想不想看看真正的天地?”---那日之后,
卫铮成了沈府的常客。他带来边关的地图、异族的兵器、塞外的风物志,沈姝听得津津有味。
两人时常在演武场比试——起初沈姝总是输,但进步神速,三个月后,
已能在卫铮手下走过二十招。沈将军乐见其成,沈夫人却有些担忧。“姝儿,
你与卫世子走得太近,恐惹闲话。”沈夫人私下劝她,“你毕竟是个姑娘家……”“母亲。
”沈姝正在整理卫铮送她的边关游记,闻言抬头,“女儿想明白了。与其嫁入高门后宅,
与人争风吃醋、勾心斗角,不如找一个志同道合之人,哪怕去边关吃沙喝风,至少活得痛快。
”沈夫人怔住,良久,叹了口气:“你父亲也是这个意思。只是边关苦寒,
母亲舍不得……”“女儿不怕苦。”沈姝握住母亲的手,“只怕活得憋屈。
”这话她说得真心。前世憋屈了一辈子,这一世,她要畅快淋漓。---永昌十七年秋,
顾言卿高中解元。顾府大摆筵席,广邀宾客。沈家也收到了帖子。沈姝本不想去,
但沈将军说:“顾翰林与我同朝为官,面子总要给。你去露个脸便回。”于是沈姝去了。
顾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顾言卿一身锦袍,意气风发,被众人簇拥着敬酒。
林云裳跟在他身侧,一副女主人的姿态,笑容温婉。看到沈姝,顾言卿眼睛一亮,
端着酒杯走过来。“沈**肯赏光,蓬荜生辉。”他今日格外热情,
“听闻**最近常与卫世子切磋武艺?倒是一桩雅事。”这话说得微妙,
暗指她与男子过从甚密。沈姝淡淡一笑:“比不得顾公子金榜题名,光宗耀祖。
”“侥幸而已。”顾言卿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说起来,顾某一直想向沈**致歉。
春日宴时唐突求医,是顾某思虑不周。”“小事,不必挂怀。”沈姝不欲多言,转身欲走。
“沈**留步。”顾言卿拦住她,压低声音,“顾某有些话,想单独与**说。
”沈姝抬眼看他。顾言卿的眼神很认真,
带着一种她前世熟悉的、让人沉溺的温柔:“关于云裳……有些误会,我想解释。
”“不必了。”沈姝平静地说,“顾公子与林**的事,与我无关。”“不,有关。
”顾言卿上前一步,声音更轻,“若我说,我对云裳只是兄妹之情,沈**可信?
”沈姝几乎要笑出声。兄妹之情?兄妹之情会让你在三年后,为了救她的命,
取我一千三百七十六刀心头血?兄妹之情会让你在我尸骨未寒时,说“一个替身,
总算有点用处”?“顾公子。”沈姝后退一步,拉开距离,“这种话,
还是留着对林**说吧。她似乎……不太舒服。”顾言卿回头,果然看见林云裳正望着这边,
眼眶泛红。他皱了皱眉,却没有立刻过去,反而对沈姝说:“沈**可否借一步说话?
就在那边的回廊,只要片刻。”沈姝看着他。这一刻的顾言卿,
和前世那个哄她取血的男人重叠了——一样的温柔,一样的迫切,一样的……虚伪。“好。
”她忽然想看看,他还能演出什么花样。---回廊僻静,远处宴会的喧嚣隐隐传来。
“沈**。”顾言卿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我知道,外面有许多关于我和云裳的传言。
但我今日想告诉你,在我心里,她始终只是妹妹。”沈姝倚着廊柱,似笑非笑:“哦?
”“我真正……”顾言卿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欣赏的,是沈**这般明媚飒爽的女子。
”他伸出手,想碰沈姝的手,却被她避开。“顾公子有话直说。”沈姝语气冷淡。
顾言卿的手僵在半空,神色有些尴尬,但很快调整过来:“沈**,秋闱后,
我父亲有意为我定亲。若我向沈府提亲,你可愿意?”终于来了。前世,
顾言卿也是在秋闱后向她提亲。不同的是,前世他说的是“我心悦你”,而今世,
他说的是“你可愿意”。因为前世她爱他爱得全城皆知,他胜券在握。
因为这一世她冷若冰霜,他需要试探。“提亲?”沈姝笑了,“顾公子说笑了。
沈家门第低微,武将粗鄙,如何配得上顾家清流?”“沈**何必妄自菲薄。”顾言卿忙道,
“沈将军战功赫赫,是我辈楷模。顾某真心——”“真心?”沈姝打断他,目光如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