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河边有好多尸体，她们曾经都是胭脂女，而我的姐姐也是胭脂女
阿槐死了。
她不是第一个。
也不是最后一个。
我跪在河边，看着水里那一具具肿胀泛白的女尸。
她们像被随意丢弃的破布娃娃，了无生机地飘着。
河水浑浊，夹杂着一股廉价胭脂和腐烂血肉混合的怪味。
我娘瘫在我身边，哭得撕心裂肺。
“我的槐儿啊！我的槐儿！”
我爹蹲在一旁，一根接一根地抽着旱烟，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村里的人围在不远处，对着我们家指指点点。
“造孽哟，好好的姑娘家去做那种营生。”
“就是，你看，遭报应了吧？”
“听说她男人是个大官，怎么也不来收尸？”
这些话像淬了毒的针，一根根扎进我心里。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肉里。
我叫阿榆。
阿槐是我的双胞胎姐姐。
我们长得一模一样，但性子天差地别。
她张扬似火，我沉静如水。
三年前，姐姐不顾家里反对，跟着一个叫陈老板的男人去了县城，当了胭脂女。
用她的话说，她不想一辈子烂在这穷山沟里。
她要穿金戴银，要吃香喝辣。
她做到了。
每个月，她都会托人带回银钱和时髦的衣裳。
信里，她描述着县城里的繁华，描述着陈老板对她有多好。
娘每次都哭着念信，爹则在一旁叹气。
只有我知道，姐姐过得并不好。
有一次她偷偷跑回来，身上青一块紫一块。
她抱着我哭，说陈老板是个魔鬼。
她说她想逃，可她逃不掉。
我劝她别回去了。
她说不行。
“阿榆，我欠了他的钱，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而且，他知道我们家的地址。”
她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恐惧。
“他说了，我要是敢跑，就……就让我们全家都不得安宁。”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
再后来，就传来了胭脂女们集体出事的消息。
据说县城里最大的那家“红袖招”出事了，里面的姑娘一夜之间全死了。
尸体被连夜拉到我们这偏僻的村子，扔进了河里。
像扔垃圾一样。
我爹去认了尸。
姐姐就在里面。
她身上穿着最艳丽的旗袍，妆容却花了，脸上凝固着惊恐的表情。
脖子上，有一道深紫色的勒痕。
官府的人来了，草草看了一眼，就定性为“意外”。
意外？
这么多条人命，怎么可能是意外！
我娘哭着要去县城告状，被我爹死死拉住。
“你疯了！你想让我们全家都跟着陪葬吗？”
我爹吼得双眼通红。
我明白爹的顾虑。
能一夜之间让这么多条人命变成“意外”，背后的人，我们惹不起。
可是，姐姐就这么白死了吗？
我不甘心。
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姐姐浑身湿淋淋地站在我床前。
“阿榆，我死得好惨。”
“你帮我报仇。”
“报仇……”
我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
姐姐的脸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死时的样子，她哭着求救的样子，她让我报仇的样子……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我心里生根发芽。
我要去县城。
我要代替姐姐，活下去。
我要查出真相，为她报仇！
第二天，我剪掉了长发，换上了姐姐留下的旧旗袍。
镜子里的人，和姐姐一模一样。
我对我爹娘说，我要去县城。
我娘死死拽着我，不让我走。
“阿榆，你不能去！你姐姐已经没了，娘不能再没有你了！”
我爹一巴掌打在我脸上。
“你也要学你姐那个贱骨头吗？”
我捂着**辣的脸，看着他们。
“爹，娘，姐姐不能白死。”
“我要去给她讨个公道。”
我推开我娘，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家门。
身后的哭喊声被我远远抛下。
我没有回头。
我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我揣着姐姐留下的地址，一路打听，找到了县城里的“红袖招”。
那是一栋三层小楼，朱红色的门紧紧关着，上面贴着白色的封条。
门口冷冷清清，和我听说的歌舞升平完全不一样。
我绕到后门，那里只有一个瘸腿的老头在扫地。
我走上前，递给他一块碎银子。
“大爷，我找陈老板。”
老头浑浊的眼睛打量了我一番，看到我这张脸时，明显愣了一下。
“你……你是阿槐姑娘？”
我心头一紧，点点头。
“我是她妹妹，阿榆。”
老头叹了口气，指了指街角。
“陈老板……他现在在对面的茶楼里。”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家看起来很气派的茶楼。
我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我要见陈老板。
那个害死我姐姐的男人。
那个……我要杀死的男人。
我推开茶楼的门，里面的喧闹声瞬间静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看到了坐在二楼雅座的陈老板。
他穿着一身讲究的绸缎长衫，手里把玩着两个核桃。
他身边围着几个打手模样的人。
他也看到了我。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手里的核桃“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看着我，像是见了鬼一样。
“阿槐？”
“阿槐？”
陈老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周围的人都用看鬼的眼神看着我。
我心里冷笑。
看来，我的这张脸，就是最好的通行证。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死而复生”的怨毒和迷茫。
这副表情，我对着镜子练了一晚上。
我要让他相信，我就是阿槐，一个从地狱里爬回来的冤魂。
陈老板身边的打手们骚动起来，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武器。
“老板，是……是人是鬼？”
陈老板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他很快镇定了下来。
他挥了挥手，示意手下别动。
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锐利如刀，似乎想把我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你……过来。”
我一步一步，踩着木质的楼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上。
我走到他面前，拉开椅子坐下。
动作从容，却带着一股死人般的僵硬。
“陈老板，好久不见。”
我的声音很轻，很飘，像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陈老板的脸色更白了。
他端起茶杯，想要喝口茶压压惊，手却抖得厉害，茶水洒了一桌。
“你……你到底是谁？”
我笑了。
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我就是阿槐啊。”
“陈老板，你忘了我吗？”
“忘了你在那条河里，亲手……把我按下去的样子了吗？”
这句话，是我瞎编的。
但我赌他心虚。
果然，陈老板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放在桌上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
“胡说八道！”
他厉声喝道，声音却有些底气不足。
“红袖招的姑娘们，都是意外失足，官府已经结案了！”
“意外？”
我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里充满了嘲讽。
“陈老板，你半夜不会做噩梦吗？”
“不会梦到那些被你害死的姐妹们，来找你索命吗？”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茶楼里，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周围的茶客们开始窃窃私语。
陈老板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来人！把这个疯婆子给我扔出去！”
他身边的几个打手立刻围了上来。
我没有动，依旧静静地坐着。
我看着陈老板，眼神冰冷。
“陈老板，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我能从河里爬出来一次，就能爬出来第二次。”
“下一次，我可就不是来找你喝茶这么简单了。”
我的话里充满了威胁。
陈-老板的动作僵住了。
他看着我这张和阿槐一模一样的脸，眼神里充满了忌惮和怀疑。
他挥退了手下，重新坐了下来。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要回红袖招。”
陈老板愣住了。
“红袖招已经封了。”
“那就重新开。”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知道，红-袖招不止是你一个人的。”
“你背后的人，才是真正能做主的人。”
“你去告诉他，阿槐回来了。”
“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说完，我转身就走。
我没有回头看陈老板的表情。
但我能感觉到，他那道充满杀意的目光，一直紧紧地跟在我身后。
我走出了茶楼，心脏还在“怦怦”狂跳。
刚才的一切，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一步走错，万劫不复。
但我赌对了。
陈老板怕了。
他怕我真的是从地狱里爬回来的厉鬼。
他也怕我这张脸背后，藏着他不知道的秘密。
我沿着街道慢慢走着。
我需要一个落脚的地方。
也需要时间，来消化刚才得到的信息。
“红袖招不止是你一个人的。”
“你背后的人，才是真正能做主的人。”
这是姐姐在信里，无意中透露给我的一句话。
她说，陈老板只是一个明面上的掌柜。
红袖招真正的老板，另有其人。
一个连陈老板都要俯首帖耳的大人物。
这个人，才是害死姐姐她们的罪魁祸首。
我走到一个僻静的巷口，停下了脚步。
一个瘸腿的身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是那个扫地的老头。
他递给我一个布包。
“姑娘，这是你的东西。”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几件换洗的衣裳，还有一些碎银。
“大爷，你怎么知道我需要这些？”
老头叹了口气。
“我是看着阿槐姑娘长大的。”
“你们姐妹俩，性子真像。”
“一样的倔。”
我心里一暖。
“大爷，你知道些什么吗？”
老头摇了摇头。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县城要变天了。”
“姑娘，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充满了疑惑。
他到底是谁？
他似乎知道很多内情，却又不愿意多说。
我收好布包，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了下来。
我需要等待。
等陈老板的回复。
我相信，他一定会来找我。
因为，我已经在他心里，种下了一颗怀疑和恐惧的种子。
这颗种子，会慢慢发芽，直到把他彻底吞噬。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姐姐的脸又浮现在我眼前。
“阿榆，报仇……”
姐姐，你放心。
我会的。
我会让所有害死你的人，都血债血偿！
夜深了。
我却毫无睡意。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月色如水。
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咚！咚！咚！”
我的心猛地一紧。
谁？
这么晚了，会是谁？
我屏住呼吸，走到门边。
“谁？”
门外没有声音。
只有更加急促的敲门声。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从门缝里朝外看去。
门外，站着一个黑影。
看不清脸。
但我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危险气息。
我的手心开始出汗。
这个人，是陈老板派来的吗？
他是来杀我灭口的？
我悄悄地从枕头下，摸出了一把剪刀。
这是我从家里带来的，唯一的武器。
我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了门。
门外，空无一人。
只有一阵冷风吹过。
我愣住了。
人呢？
我探出头，往走廊两边看了看。
还是没有人。
难道是我的错觉？
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脏还在狂跳。
不对。
刚才的敲门声，绝对不是错觉。
我低头一看，发现门下塞进来一张纸条。
我捡起纸条，打开。
上面只有三个字。
“小心他。”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
他？
他是谁？
是陈老板？
还是……那个藏在他背后的神秘人？
我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今夜子时，城西破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