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第三次响起时,林晚晴终于拧动了门把手。
门开了一道缝,楼道昏黄的光线漏进屋内,将两人分割在光暗交界的两侧。
“我说了,不用...”她的声音在看到他手中透明药袋里的儿童退烧贴和温度计时顿住。
沈墨承直接将袋子从门缝递进来:“39度以下的物理退烧方式,还有电解质水。”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只是陈述事实,“你一个人带孩子,这些应该用得上。”
晚晴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有接:“沈先生,我们...”
“孩子要紧。”他打断她,语气是不容拒绝的平稳,“我在楼下看到药店,顺便买的。”
顺便?这个高档小区周边三公里内都没有平价药店。
晚晴知道他在说谎,就像她知道自己此刻最应该做的是关上门,将他和他的“顺便”彻底隔绝在生活之外。
可念念在卧室里发出的细微**让她动摇了。
“...多少钱?”她最终接过袋子,低头翻找钱包。
沈墨承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不必。”
“要的。”晚晴固执地抽出一张百元钞票,却尴尬地发现袋子里还有进口水果和精致的儿童餐点,显然远超这个数目。
“剩下的,就当我给孩子的见面礼。”沈墨承的目光越过她肩头,投向狭小但整洁的客厅。
老旧的沙发上铺着手工钩织的盖毯,墙上贴满了儿童画,冰箱门上用卡通磁铁固定着日程表和超市优惠券。
一切都在无声诉说这是一个母亲倾尽所有的家。
晚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突然感到一阵难堪。这个她精心经营的小窝,在沈氏太子爷眼中,大概简陋得可笑。
“沈先生看够了吗?”她的声音冷了下来,“如果没什么事...”
“他发烧了,你应该给他做物理降温。”沈墨承像是没听见她的逐客令,反而向前一步,“酒精或者温水擦浴,重点部位是腋下、脖子和大腿根。”
晚晴愣住:“你怎么...”
“我侄子小时候常生病。”他简单解释,目光再次投向卧室虚掩的门,“需要帮忙吗?”
“不需要。”这次她回答得很快,同时后退一步,明显拉开了距离。
沈墨承看着她眼中清晰的戒备,那眼神像一根细针,扎进他记忆深处某个柔软的地方。三年前,她看他时眼里有光,是毫不设防的信任和爱慕。
是什么改变了这一切?
“那个赵氏千金的婚约,”他突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是家族安排的,我从未同意,也没有订婚。”
晚晴的手猛地收紧,塑料药袋发出窸窣声响。她抬起头,第一次在今晚真正与他对视:“所以呢?”
“所以我没有背叛你。”沈墨承向前一步,两人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雨水混合着淡淡雪松的气息,“当年公司突然派我去海外处理并购案,紧急到来不及道别。一个月后我回来找你,你已经离职,电话换号,住址也变了。”
晚晴的呼吸微微急促。
她想起那段黑暗的日子——发现自己怀孕的恐慌,联系不上他的绝望,在财经新闻上看到他与名媛并肩出席活动的心碎。
“我给你发过信息,打过电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你一条都没回。”
“我的手机在机场被偷了。”沈墨承的声音低沉,“所有联系方式都没了。我去了我们常去的每个地方找你...”
“够了。”晚晴打断他,眼中泛起水光,“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三年了,沈墨承。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傻傻等你的林晚晴了。”
卧室内传来念念咳嗽的声音,打断了两人之间紧绷的对峙。
晚晴迅速收拾情绪:“谢谢你送我们回来,还有这些药。钱我会...”
“林晚晴。”沈墨承叫住准备关门的她,“至少让我知道,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
晚晴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雨声和远处模糊的汽车驶过声。
“我过得很好。”最终,她用尽力气说出这句话,然后关上了门。
靠在门板上,晚晴听见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楼道尽头。她滑坐在地,药袋散落在脚边,泪水终于无声滑落。
真的过得好吗?
每个月为房租发愁的日子,深夜加班后赶去接孩子的心酸,孩子生病时一个人抱着往医院跑的恐慌...
这些她从未向任何人诉说的艰辛,在今晚被他轻轻一句“过得好不好”全部勾了出来。
“妈妈...”卧室内传来念念迷糊的呼唤。
晚晴迅速擦干眼泪,抓起药袋走进卧室。小家伙脸颊通红,额头烫得吓人。
她急忙按照说明贴上退烧贴,又去浴室打来温水,轻轻擦拭他的身体。
“妈妈,我难受...”念念半睁着眼睛,声音带着哭腔。
“乖,马上就不难受了。”晚晴柔声哄着,心里却焦急万分。
如果烧不退,她必须带孩子去医院,可这个时间、这种天气...
门铃再次响起。
晚晴的手一抖,毛巾掉进水盆。她走到门边,透过猫眼看去——还是沈墨承。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他的声音隔着门传来,“但孩子的烧如果退不下来,需要去医院。我的车在楼下,随时可以送你们。”
晚晴咬住嘴唇,内心激烈挣扎。理性告诉她应该拒绝,情感却因为孩子的病况而动摇。
“我测了体温。”她最终开口,没有开门,“38.7度,用了退烧贴。”
“观察半小时,如果温度继续上升或孩子精神状态不好,必须就医。”沈墨承的声音平稳专业,“儿童高烧容易引发惊厥,不能大意。”
晚晴当然知道。念念两岁时曾因高烧惊厥住院,那是她人生中最恐惧的一夜。
她一个人守在急诊室,握着孩子的小手,祈祷他平安无事。
“我知道了。”她轻声说,“谢谢提醒。”
门外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听到沈墨承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低了许多:“晚晴,开门。让我看看他。”
那个久违的称呼让晚晴心头一颤。三年了,再没有人这样叫她。
“求你。”
这两个字彻底击垮了她的防线。林晚晴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沈墨承站在门外,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白衬衫的袖子随意卷起,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他的头发还有些湿,几缕黑发垂在额前,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凌厉,多了些晚晴记忆中的模样。
“他睡着了吗?”沈墨承轻声问,目光落在卧室方向。
晚晴侧身让他进来,没有回答。沈墨承也不在意,径自走向卧室,脚步轻缓。
念念的小床上,孩子正不安地翻动着,眉头紧皱。
沈墨承在床边蹲下,伸手想要试探孩子额头的温度,却在半空停住,转头看向晚晴。
“可以吗?”
晚晴点点头,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沈墨承这才轻轻将手背贴上念念的额头,表情专注。
“还是很烫。”他站起身,“有体温计吗?再测一次。”
晚晴递过电子体温计,看着沈墨承小心地将探头放在念念耳后。
这一刻,她有种奇异的感觉——这个场景太过自然,自然到仿佛他们一直就是这样,是共同照顾孩子的父母。
“38.9度。”沈墨承看着读数,眉头紧锁,“必须去医院。”
“我...”晚晴想说她自己可以,但沈墨承已经小心地用毯子裹起念念,动作熟练得让她惊讶。
“拿上医保卡和必需品。”他简短吩咐,“我抱他下楼。”
雨夜的医院急诊室总是忙碌。念念被诊断为急性扁桃体炎,需要输液治疗。
当护士将针头扎进孩子细小的血管时,念念疼得大哭,晚晴心疼得几乎也要落泪。
“念念乖,一下就不疼了。”沈墨承不知何时站到了床的另一侧,手里拿着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的卡通贴纸,“看,这是什么?”
念念的哭声小了些,抽噎着看向贴纸:“是...是小猪佩奇...”
“对,护士阿姨说勇敢的小朋友可以得到贴纸。”沈墨承将贴纸轻轻贴在念念手背上,“念念要不要做一个勇敢的小朋友?”
念念咬着嘴唇,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却用力点了点头。晚晴看着这一幕,心头涌起复杂的情绪。
输液需要两个小时。
念念在药物作用下终于安稳睡去,小脸上还挂着泪痕。晚晴坐在床边,轻轻抚摸孩子的头发。
“喝点水。”沈墨承递过来一杯温水,在她身边坐下。
两人并排坐着,看着病床上熟睡的孩子,一时无言。急诊室的时钟指向凌晨一点,窗外的雨渐渐小了。
“他一直这么懂事吗?”沈墨承突然问。
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念念从小就很乖。可能是因为...只有我们两个人。”
“他父亲...”沈墨承顿了顿,“从来没出现过?”
晚晴握紧了水杯,指节微微发白:“他不配做念念的父亲。”
这句话里的恨意让沈墨承侧目。
他认识的林晚晴是温柔的,即使当年公司里最刁钻的同事故意为难,她也只是默默做好自己的工作,从不说人坏话。
是什么样的人,能让她用这样的语气提起?
“你一个人,很辛苦。”沈墨承的声音很低。
晚晴没有否认,只是看着念念:“值得。他是我生命里最好的礼物。”
又是一阵沉默。沈墨承看着她的侧脸,灯光下,她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是长期劳累的痕迹。
他想问她需不需要帮助,想说他可以安排更好的医生,想给她换一个更舒适的住处。
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她会拒绝。
“沈墨承。”晚晴突然开口,没有看他,“今晚谢谢你。但是明天,我们就回到各自的生活,好吗?”
沈墨承的心沉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是沈氏集团的继承人,我是普通上班族单亲妈妈。”晚晴转过头,直视他的眼睛,“我们的生活本就不该有交集。今晚是意外,以后...不要再见了。”
“如果我说不呢?”沈墨承的声音沉了下来。
“你没有权利说不。”晚晴的声音微微颤抖,“三年前是你先离开的,现在也不要再打扰我的生活。”
“如果当年的事情有误会...”
“没有误会。”晚晴打断他,“即使婚约是家族安排,即使你手机丢了,事实就是你消失了一个月,而我...”她突然停住,深吸一口气,“而我在那一个月里明白了,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沈墨承看着她眼中闪烁的泪光,突然伸出手,轻轻擦去她眼角滑落的一滴泪。
晚晴僵住了,这个亲昵的动作太过熟悉,熟悉到让她心脏抽痛。
“如果我告诉你,”沈墨承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三年我从未忘记你,一直在找你呢?”
晚晴猛地站起身,水杯里的水洒了出来:“不要说了。我要去一下洗手间。”
她几乎是逃离了病房,留下沈墨承一个人坐在床边。
他看着她仓皇离开的背影,又低头看向熟睡的念念,一个念头越来越强烈——
这个孩子,到底是谁的?
病床边的柜子上,晚晴匆忙间落下了自己的包。
沈墨承的目光落在包口露出的一角文件上,上面隐约能看到“幼儿园入园资料”几个字。
他知道不该看,但手已经不由自主地伸了过去。
抽出文件,他迅速翻到孩子信息页。林念安,出生日期...
沈墨承的呼吸停住了。
那个日期,如果按足月计算,受孕时间正好是三年前他们在一起的时候。而如果早产...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翻到下一页,医疗记录部分。
果然,上面清晰写着:早产,35周+2天。
时间完全对得上。
沈墨承猛地抬头,看向病床上那张酷似自己的小脸,心脏狂跳。
念念似乎感觉到什么,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到沈墨承,小声问:“叔叔,妈妈呢?”
沈墨承放下文件,走到床边,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妈妈马上回来。念念还难受吗?”
“好多了。”念念小声说,然后突然问,“叔叔,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墨承被问住了,他该如何回答?说因为你可能是我的儿子?说因为我对你妈妈从未忘情?
“因为...”他最终选择了一个安全的答案,“因为叔叔想对你好。”
念念眨了眨大眼睛,突然说:“要是叔叔是我爸爸就好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沈墨承心中所有的情感闸门。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念念的小手:“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来接,只有我没有。”念念的声音带着委屈,“妈妈总说她一个人就够了,但我知道她很累。要是我有爸爸,妈妈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沈墨承感到喉咙发紧,几乎说不出话。就在这时,晚晴回来了,看到沈墨承握着念念的手,脸色一变。
“念念,该睡觉了。”她的声音有些生硬。
沈墨承站起身,面对她:“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晚晴避开他的目光。
“关于念念的父亲,”沈墨承走近一步,压低声音,“我们需要谈谈。”
晚晴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你什么意思?”
沈墨承拿起那份文件,指着出生日期:“35周早产。时间正好对得上。”
晚晴的脸色瞬间苍白:“你翻我的东西?”
“对不起。”沈墨承坦然承认,“但如果你不告诉我真相,我会去做亲子鉴定。”
“你敢!”晚晴的声音陡然提高,引得附近病人侧目。
念念不安地看着两人:“妈妈...”
晚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念念乖,先睡觉,妈妈和叔叔出去说几句话。”
她拉着沈墨承走出病房,来到走廊尽头的窗前。凌晨的医院走廊寂静无人,只有他们两人对峙。
“沈墨承,你到底想怎样?”晚晴的声音在颤抖。
“我想知道真相。”沈墨承直视她的眼睛,“念念是不是我的儿子?”
晚晴咬住嘴唇,良久,终于开口:“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如果是,”沈墨承的声音坚定,“我就有责任照顾你们。”
“我不需要你的责任!”晚晴几乎是喊出来的,“这三年我一个人带着他过得很好,以后也会继续这样过下去!沈墨承,你听清楚,我们不需要你!”
“那你问过念念需要吗?”沈墨承反问,“刚才他说,要是我是他爸爸就好了,因为别的孩子都有爸爸,只有他没有。”
晚晴的泪水终于决堤:“你知道什么?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一个人生下他吗?因为我看到你和赵**的新闻后,去医院准备做手术,躺在手术台上那一刻,我突然感觉到他在动...我做不到...我做不到剥夺这个小生命...”
沈墨承的心像被狠狠揪住:“晚晴...”
“我恨你,沈墨承。”晚晴泪流满面,“我恨你为什么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消失,我恨你为什么让我一个人面对这一切,我更恨你...为什么现在又要出现,打破我辛辛苦苦建立的生活?”
沈墨承伸出手,想要拥抱她,却被她猛地推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