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放着薄聿琛昨晚留下的字条,龙飞凤舞的两行字:“下午四点,司机会来接你去老宅。别迟到。”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两秒,伸手拿起来,揉成一团,扔进了床边的垃圾桶。
动作干脆利落。
她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进画室。
画室很大,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画架,上面摆满了画布。从门口走到最深处,这一路,全是过去三年她画的画。
每一幅,都是裴诗影的影子。
有她侧脸的剪影,有她低头看书的样子,有她穿着白裙站在阳光下的轮廓。甚至连薄聿琛书房里那几幅他珍藏的、裴诗影少女时期的旧照,她都凭着记忆复刻了七分神似。
那些画里的光,是温时雨的笔触,但画里的人,从来不是她。
她走到壁炉前,蹲下身,打开炉门。
冰冷的灰烬还在里面,是昨夜烧掉那些素描稿留下的。她没清理,就让它们堆在那里,像某种仪式的祭品。
然后,她站起身,开始搬画。
第一幅,是她刚结婚那年画的。画里的女孩穿着白衬衫,站在窗边,阳光洒在她发梢。那是她模仿裴诗影最像的一幅,薄聿琛当时看了一眼,只说:“嗯,有几分像。”
“有几分像。”温时雨低声重复了一遍,指尖抚过画框的边缘。
她把画布取下来,没撕,也没砸,只是平静地抱起来,走到壁炉前,松手。
画布落在灰烬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她转身去搬第二幅。
第三幅。
第四幅。
画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她搬动画布的摩擦声,和画框偶尔磕碰在壁炉边沿的轻响。她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没有情绪,没有犹豫,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把过去三年的“证据”,一件一件,送进火里。
直到最后一幅大的肖像画——那是她去年生日时画的,画的是薄聿琛的背影。不是裴诗影,是薄聿琛。画里的男人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景,背影挺拔而孤独。
这是她唯一一幅,画里没有裴诗影的画。
她抱着这幅画,在壁炉前站了很久。
火光映在画布上,把那个男人的轮廓照得明明灭灭。
温时雨看着画里的背影,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眼里却没有任何笑意。
然后,她松开手。
画布垂直落下,砸在其他画布的顶端,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壁炉里的火苗“轰”地一下窜高,舔舐着画布的边缘。油彩在高温下融化、扭曲、焦黑,那个挺拔的背影在火焰中逐渐变形,最后化作一缕黑烟,从烟囱里飘了出去。
温时雨站在原地,看着那团黑烟消失在黎明前灰蓝色的天幕里。
她转身,开始收拾画室。
她把所有的颜料管、画笔、调色盘,全都收进一个纸箱。那些她用了三年的、沾满了各种颜色的工具,被她一件件擦拭干净,整齐地码放进去。
她还把自己画的那些素描稿——那些关于云城、关于别墅、关于薄聿琛日常生活的碎片,全都找出来,堆在纸箱最上面。
最后,她找出自己所有的证件、银行卡、现金,还有那张清水镇的手绘地图,一起放进一个随身的小背包里。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透过画室的落地窗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画架上,落在擦得干干净净的地板上,落在那个装满了“过去”的纸箱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