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死了。死在北国倒春寒的雪夜里。是靳昭亲手把我送上了绝路。他用我的家族,
用我父亲的兵权,铺就了他从一个任人欺凌的质子,到东宫储君的血路。事成的前一夜,
他抱着我,许诺我东宫主位,许诺我一生一世一双人。第二天,他便以我为人质,
与他的敌人,也是我父亲的死对头崔家做交易。崔家**崔眉雪,早就看我不顺眼。
她笑着对靳昭说:“殿下,杀了她,你的投名状才算彻底。”靳昭犹豫了。只一瞬。
他点了头。“好。”万箭穿心,我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表情,就坠下了城楼。
我的灵魂离体,飘在空中,看着他抱着我的尸身,哭得肝肠寸断,演给天下人看。
演给手握重兵、刚刚班师回朝的父亲看。他说我是被崔家劫持,他为救我,力战不敌。
父亲信了。举国哀恸。唯有我,像个局外人,冷冷地看着这场可笑的戏。我回不了家,
也入不了轮回,只能日复一日地飘荡在京城的上空。直到我看见孤柒。我最好的朋友,孤柒。
她穿着我最爱的那件鹅黄色纱裙,梳着我常梳的垂云髻,眉心点了一点朱砂。像我,
又不像我。我明媚,她清冷。可此刻,她脸上挂着我招牌式的温柔笑意,一步步,
走进了听雪巷,走到了靳昭的面前。靳昭刚从一场追思我的酒宴里出来,醉眼朦胧。
他看见孤柒,踉跄一步,撞翻了路边的灯笼。火光映着他震惊、狂喜又不敢置信的脸。
“暖棠?”他试探着,声音都在发颤。“你……你没死?”孤柒向他走近,风吹起她的裙摆,
像一只扑火的蝶。她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酷似我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靳昭疯了。
他冲上来,一把抓住孤柒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是你!你真的回来了!
”他将她死死地揉进怀里,贪婪地嗅着她身上的气息。“暖棠,我的暖棠,
我就知道你不会舍得离开我。”孤柒在他怀里,没有挣扎。我看到她垂下的眼睫,
遮住了里面所有的情绪。再抬眼时,已是一片我熟悉的、不谙世事的温柔。“靳昭,
我好想你。”她的声音,都学得与我一模一样。靳昭浑身一震,眼眶瞬间红了。“是我不好,
是我没有保护好你,让你受苦了。”他捧着孤柒的脸,一遍遍地亲吻。孤柒微笑着承受。
“没关系,我回来了,不就好了吗?”“是啊,你回来了。”靳昭喃喃着,
像是得到了失而复得的珍宝。他拉着孤柒,就要回他的太子府。“跟我回家,暖棠,
这次我绝不会再让你离开我半步。”孤柒顺从地跟着他。路过我灵魂盘旋的地方时,
她忽然脚步一顿,抬头看了一眼。我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我知道,她看得见我。
她用口型对我说。“暖棠,等我。”我的眼泪,在我成为灵魂之后,第一次汹涌而出。
靳昭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他被巨大的喜悦冲昏了头脑。他不知道,他带回府的,
不是他死而复生的白月光。是来为我索命的,恶鬼。2太子府还是老样子。
靳昭把我曾经住过的暖风苑,每一个角落都维持着我离开时的模样。
他向孤柒炫耀着他的深情。“你看,你爱的白梅,我让人日日打理,一刻也不敢懈怠。
”“还有这个秋千,你走后,我谁也不许碰。”“暖棠,我好后悔,我每一天都在后悔。
”他抓着孤柒的手,声音哽咽。“如果能重来一次,我一定不会让你离开我。
”孤柒抚摸着秋千架上冰冷的铁索,笑意温柔。“现在不是重来了吗?”靳昭一怔,
随即狂喜。“对,是老天爷可怜我,把你还给了我。”他将孤柒拥入怀中,力道之大,
仿佛要将她嵌进自己的骨血里。我的魂体穿过墙壁,看着他们。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靳昭,他最擅长的就是演戏。当初他还是个质子,被送来我国,受尽欺凌。
是我在雪地里救了他,将他带回将军府。我教他读书写字,为他寻医问药,
将我所有的一切都捧到他面前。父亲看我的面子,屡次在朝堂上为他说话,
助他一步步摆脱困境。他就是用这副深情款款的样子,骗取了我的信任,骗走了我的一切。
如今,他又想故技重施。“你当初坠下城楼,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派人找了很久,
都说你尸骨无存。”靳昭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他在怀疑。孤柒早就料到了。
她从怀里拿出一块玉佩,那是我送给她的。“我被崔家的人射中,掉下护城河,
被水冲到了下游,是一个路过的老渔夫救了我。”“我伤得很重,昏迷了很久,
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迷茫和脆弱。“我只记得我叫暖棠,
还有一个叫靳昭的人,是我很重要的人。”“我找了你好久。”这个说辞,天衣无缝。失忆,
是最好的保护色。靳昭拿起那块玉佩,反复摩挲。那是我及笄时,母亲送我的,
后来为了让孤柒出入将军府方便,我给了她当信物。他认得这块玉。他眼底最后一丝疑虑,
也消失了。取而代代的是怜惜和愧疚。“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没关系了。
”孤柒摇摇头,主动抱住他。“只要能再见到你,受多少苦都值得。”靳昭感动得无以复加。
他不知道,孤柒这番话,是我曾经对他说过的原话。那天他被其他皇子刁难,打断了一条腿,
躲在假山后。是我找到他,背他回去。我对他说:“靳昭,别怕,只要能让你好好的,
我受多少苦都值得。”现在,孤柒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何其讽刺。当晚,
靳昭就要孤柒侍寝。孤柒没有拒绝。但在最后关头,她“不经意”地碰落了床头的一卷书。
书卷散开,掉出一张女子的画像。画上的人,是崔眉雪。靳昭的脸色,瞬间变了。
3.“她是谁?”孤柒捡起画像,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靳昭一把夺过画像,
揉成一团,扔进角落的火盆里。火苗舔舐着纸张,崔眉雪那张得意的脸在火光中扭曲、消失。
“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他的声音又冷又硬。孤柒看着他,眼圈慢慢红了。“靳昭,
你是不是……有别人了?”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我失忆了,
可我不是傻子。你现在是太子了,是不是嫌弃我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孤女?
”这楚楚可怜的样子,任谁看了都会心碎。靳昭果然慌了。“没有!暖棠,你别胡思乱想!
”他想去抱她,被孤柒躲开。“那你告诉我,她是谁?为什么她的画像会出现在你的寝殿?
”“她……”靳=昭一时语塞。他总不能说,这是他为了权势,准备迎娶的太子妃。
他更不能说,就是这个女人,当初怂恿他杀了我。“她是崔太傅的女儿,
我们只是……只是政治联姻,我跟她没有任何感情!”靳昭急切地解释。
“我心里只有你一个,暖棠。等我地位稳固了,我就退了这门亲事,
八抬大轿娶你做我的太子妃。”又是承诺。和我死前听到的一模一样。我的魂体在旁边冷笑。
孤柒却像是信了。她擦了擦眼泪,扑进靳昭怀里。“真的吗?你不会骗我?”“我发誓!
”靳昭举起手,信誓旦旦。“如果我骗你,就让我……让我不得好死。”他不知道,
他的誓言,很快就会应验。孤柒在他怀里,露出一抹无人看见的,冰冷的笑。第二天,
崔眉雪就找上了门。她听说了靳昭从外面带回来一个女人的消息,气势汹汹地冲进了暖风苑。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个冒牌货。”崔眉雪上下打量着孤柒,满脸不屑。
“穿得再像有什么用?一个死人罢了。”她走到孤柒面前,抬手就想给她一巴掌。
孤柒没有躲。巴掌落在她脸上的前一刻,被一只手抓住了。是靳昭。他不知何时来了,
脸色阴沉得可怕。“崔眉雪,谁准你在这里放肆的?
”崔眉雪没料到他会为了一个“替身”跟自己翻脸,又惊又怒。“靳昭!你什么意思?
你忘了当初是谁帮你上位的吗?现在你要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跟我作对?”“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是靳昭打的。他用了十足的力气,崔眉雪的脸瞬间肿了起来。
“我警告你,她是我的底线。”靳昭的声音冷得像冰。“以后再敢对她不敬,
就别怪我不念旧情。”崔眉雪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她身后的侍女们也都吓傻了。
孤柒躲在靳昭身后,拉了拉他的衣袖,怯生生地说:“殿下,算了,别为了我跟崔**生气。
”这副以退为进的姿态,更让靳昭怜爱。也更让崔眉雪嫉恨。“好,好你个靳昭!
”崔眉雪指着他,气得浑身发抖。“你给我等着!这件事我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她撂下狠话,狼狈地跑了。靳昭回过头,紧张地捧起孤柒的脸。“她没伤到你吧?都怪我,
让你受委屈了。”孤柒摇摇头,眼里含着泪。“只要殿下信我,我就不委屈。
”我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讽刺。靳昭,你以为你是在保护你的爱人吗?你只是在一步步,
踏入为你精心准备的陷阱。崔眉雪的报复,来得比想象中更快。她父亲崔太傅在朝堂上发难,
以靳昭沉迷女色,私德不修为由,联合一众言官弹劾他。一时间,满城风雨。所有人都说,
太子带回来的那个女人,是个狐狸精。靳昭被皇帝叫去训斥,禁足在东宫。他焦头烂额,
第一次对我之外的人,露出了疲态和烦躁。孤柒在这时,给他端去了一碗莲子羹。“殿下,
别太忧心,事情总有解决的办法。”她柔声安慰。靳昭一把挥开她的手,汤碗碎了一地。
“解决?怎么解决?崔家在朝中树大根深,我好不容易才稳住的局面,现在全被你毁了!
”他冲着孤柒怒吼。孤柒跪在地上,默默地收拾着碎片,手被划破了,鲜血直流。
她什么也没说。靳昭吼完,看着她流血的手,又后悔了。他蹲下来,拉过她的手,
声音软了下去。“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急了。”孤柒摇摇头,对他笑了笑。
“我知道。”她抬起头,看着靳昭,目光清澈而坚定。“殿下,你想不想,
一劳永逸地解决崔家?”靳昭愣住了。4.“一劳永逸?”靳昭皱眉,看着跪在地上的孤柒,
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他印象中的暖棠,温柔善良,连踩死一只蚂蚁都会难过半天。
绝不会说出如此狠厉的话。孤柒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殿下,人是会变的。”她轻轻地说。
“死过一次的人,更是如此。”她眼底的脆弱和迷茫,瞬间变成了某种他看不懂的坚韧。
“我不想再成为你的负累,不想再看到你因为我而受委屈。”“所以,让我帮你。
”靳昭的心,被狠狠地撞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恍惚间,
觉得她比记忆中的暖棠,更加吸引他。多了一丝他渴望而不可及的,力量感。
“你……有什么办法?”他鬼使神差地问。孤柒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
“崔太傅最大的依仗,不过是手里的权势和与北狄的私下交易。
”“我们只要拿到他通敌的证据,再策反他最信任的门生,让他一败涂地,岂不简单?
”这番话,条理清晰,直击要害。这不像我能说出的话。倒像是……我父亲,
大将军沈卫的行事风格。靳昭的疑心又起。“这些,是谁教你的?”“是殿下你啊。
”孤柒的回答滴水不漏。“过去跟在你身边,耳濡目染,总会学到一些。”她顿了顿,
补充道。“而且,我父亲生前,也常跟我说起朝堂之事。”这个理由,
完美地打消了靳昭的疑虑。是啊,她是沈大将军的女儿。虎父无犬女。是我把她保护得太好,
才让她一直像只纯洁的白兔。如今她经历生死,性情大变,也合情合理。“好。
”靳昭下定了决心。“就按你说的办。”他看着孤柒,目光灼热。“暖棠,
你真是我的贤内助。”接下来的一个月,孤柒成了靳昭真正的“军师”。
她利用我对将军府的了解,精准地指出了崔太傅安插在军中的眼线。
她甚至画出了崔家私盐运输的秘密路线图。这些,都是当年父亲为了防备崔家,
私下跟我提过的。我当故事听,孤柒却都记在了心里。靳昭按照孤柒的计策,一步步收网。
过程顺利得不可思议。崔太傅被抓了个现行,通敌叛国的证据确凿。他最得意的门生,
在金銮殿上反戈一击,将他所有的罪行都抖了出来。崔家,一夜之间,轰然倒塌。
崔太傅被打入天牢,秋后问斩。崔眉雪作为家眷,被贬为官妓。消息传来的时候,
孤柒正在给靳昭泡茶。靳昭兴奋地抱住她,在她脸上狠狠亲了一口。“暖棠!我们成功了!
我们成功了!”他欣喜若狂。“崔家倒了,再也没有人可以阻碍我们了!”孤柒微笑着,
递上茶杯。“恭喜殿下。”她的笑容里,没有一丝波澜。我飘在空中,看着崔家被抄家,
看着崔眉雪被押入教坊司。她哭喊着,挣扎着,不复从前的嚣张。“靳昭!
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人!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我没有丝毫同情。这是她的报应。很快,
就轮到靳昭了。崔家倒台后,靳昭的太子之位,彻底稳固。皇帝对他赞赏有加,
朝中也再无反对之声。他志得意满,以为从此便可高枕无忧。他对孤柒,也愈发依赖和宠爱。
他把东宫的令牌给了她,府中上下,任她调遣。他甚至开始在皇帝面前,旁敲侧击,
想为孤柒请封。一切,都在朝着孤柒计划的方向发展。那天晚上,靳昭喝了很多酒。庆功宴。
他拉着孤柒,在暖风苑的梅树下跳舞。月光皎洁,梅香浮动。他醉眼迷离地看着孤柒的脸。
“暖棠,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比以前更好了。”孤柒停下舞步,看着他。“哦?
哪里好了?”“你以前……太软弱了。”靳昭的手抚上她的脸颊,
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她的耳边。“善良是好事,但太善良,在这个吃人的地方,
是活不下去的。”他说。“就像你当初,如果能狠一点,我们就不会分开这么久。
”他语气里的惋惜,听起来那么真实。真实得令人作呕。孤柒笑了。“殿下说的是。
”“所以,我改了。”靳昭满意地搂住她。“现在的你,刚刚好。”他低下头,想吻她。
孤柒却偏过头,躲开了。“殿下,我有些好奇。”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当初,你为什么要答应崔眉雪,让人对我放箭?”靳昭的身体,僵住了。
5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靳昭脸上的醉意,瞬间褪去大半。他看着孤柒,目光锐利如刀,
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破绽。“你……说什么?”“我说,”孤柒重复道,语气平静得可怕,
“当初在城楼上,你明明可以救我,为什么要放弃?”她直视着他的眼睛。
“你不是失忆了吗?”靳昭的声音干涩。“是啊,失忆了。
”孤柒的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可是殿下,有些事,就算忘了,身体也会记得。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脏。“这里,每次想到那个场景,都会疼。”“我总是在做同一个梦,
梦见万箭穿心,梦见从高高的城楼上掉下去。然后,我就会看见你和崔眉雪站在一起。
”她的表演,天衣无缝。一个受了巨大创伤后,即便失忆,也无法摆脱梦魇的可怜人。
靳昭的防备,在她的眼泪和控诉中,一点点瓦解。他眼中的锐利,变成了愧疚和心疼。
他再次将她拥入怀中,声音沙哑。“对不起,暖棠,对不起。”“是我没用,
我当时只是个质子,我斗不过崔家。”他开始为自己辩解。“我如果不答应她,
我们两个都得死。我只能先假意迎合她,保住性命,再为你报仇。”“你看,
我现在不是做到了吗?崔家倒了,崔眉雪也得到了应有的报应。”他捧着孤柒的脸,
急切地想让她相信。“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多么深情不悔的姿态。如果我不是亲身经历者,或许我也会被他打动。孤柒看着他,
泪眼婆娑。“真的吗?”“真的!”靳昭斩钉截铁。“暖棠,你要相信我,这个世界上,
我最爱的人,只有你。”孤柒在他怀里,点了点头。“好,我相信你。”她靠在他的胸膛上,
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心里却在冷笑。靳昭,你的谎言,还能撑多久?这场风波,看似平息了。
靳昭对孤柒的愧疚,转化成了加倍的补偿。他赏赐她无数金银珠宝,绫罗绸缎。
他甚至为了她,遣散了后院所有的姬妾。他要向天下人证明,他只要沈暖棠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