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志愿填报截止前一天,我才发现我的志愿被改了。
从本地的顶尖学府,变成了两千公里外,一个我闻所未闻的南方二本院校。
系统登录页面显示,最后一次修改时间是今天下午三点。
那个时间,我正在陆家,帮陆洲辅导他最头疼的物理。
我浑身冰冷,指尖都在发颤,立刻拨通了陆洲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头是嘈杂的音乐和喧闹的人声。
“苏然?怎么了?”陆洲的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我攥紧手机,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陆洲,我的高考志愿,是不是你动的?”
那边安静了一瞬。
随即,陆洲轻笑了一声。
“哦,你说那个啊,小芷帮你填的,她说跟你开个玩笑。”
“你不是一直想去南方看看吗?她就帮你选了个风景好的。”
“你自己改回本地不就行了?密码不是你生日吗?”
小芷,徐芷,那个一年前转到我们学校,哭着说自己无家可归,被陆家父母心软收留的女孩。
那个硬要认陆洲当亲哥哥,一口一个“哥哥”叫得比谁都亲的转校生。
我沉默了许久。
原来,我寒窗苦读十二年,拼尽全力换来的人生大事,在他们眼里,只是一个可以随口开的玩笑。
而我的竹马,我以为最了解我、最该站在我这边的人,对此的反应是如此轻描淡写。
“苏然?你怎么不说话?生气了?”陆洲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不耐烦,“都说了是玩笑,你快自己改回来,马上就截止了。”
“……嗯。”
我轻轻应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没有争吵,没有质问。
我只是静静地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那个陌生的校名,直到系统提示“志愿填报通道已关闭”。
我没有改。
就让这个玩笑,成真吧。
开学季,我没有像所有人预料的那样,和陆洲一起出现在本地大学的校门口。
我一个人,拖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坐上了南下的火车。
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屏幕上闪烁着“陆洲”两个字。
我没有接。
火车开动,窗外的城市景象飞速倒退,直到再也看不见熟悉的轮廓。
我的人生,也该换一条轨道了。
两天一夜的火车,我终于抵达了这座南方的海滨城市。
空气湿热,和北方是截然不同的感受。
陌生的校园,陌生的面孔,我按照流程办好入学手续,领了钥匙,找到了我的宿舍。
推开门,里面已经有两个女孩在了。
看到我,她们热情地打了招呼,帮我把沉重的行李箱抬了进去。
“你好呀,我叫林苗苗!”
“我叫周倩,你就是我们最后一个室友苏然吧?欢迎欢迎!”
她们的笑容灿烂又真诚,驱散了我一路的疲惫和心中的阴霾。
我笑了笑:“你们好,我是苏然。”
手机终于安静下来,我拿出来一看,几十个未接来电,全是陆洲的。
最后一条微信消息是在半小时前。
「苏然,你到底在哪?为什么不去学校报到?」
我刚想把手机收起来,一条新的消息又弹了出来。
是陆洲。
「我不是让你改回本地吗?你没改?」
隔着屏幕,我都能想象到他此刻震惊又愠怒的表情。
我慢慢地打了一个字。
「嗯。」
发送。
几乎是瞬间,他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这一次,我接了。
“苏然!你疯了吗!”电话那头传来他压抑着怒火的咆哮,“为什么不改志愿?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学校!那种破地方你也去?”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学校挺好的,靠海,风景不错。”
“风景?你看的是风景吗?你看的是前途!”陆洲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你忘了我们说好的一起上A大吗?你忘了你答应过阿姨,会帮我补习,直到我顺利毕业吗?”
是啊,我都忘了。
忘了我们从小到大的约定,忘了我对陆阿姨的承诺。
是被谁的玩笑,提醒我忘掉的呢?
“陆洲,”我打断他,“我的人生,不是你的附属品。”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一字一句,清晰地重复,“我的人生,不是你的,也不是为了给你陪读而存在的。”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寂。
过了许久,陆洲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颤抖。
“苏然,你这是在跟我赌气?”
“没有。”
“就因为小芷那个无心的玩笑?我已经骂过她了!她也知道错了!你至于做到这种地步吗?”
无心的玩笑?
把我的人生轨迹推向两千公里外,叫无心?
我突然觉得很可笑。
“陆洲,我现在很累,要收拾东西了,先挂了。”
“苏然你给我站住!”
我不等他说完,就按下了挂断键,然后干脆利落地关机。
世界清静了。
室友林苗苗探过头来,小心翼翼地问:“苏然,你……没事吧?男朋友啊?吵架了?”
我摇摇头,扯出一个笑:“不是男朋友,只是一个……不太熟的朋友。”
从今天起,确实不熟了。
接下来的几天,是新生军训。
南方的九月,太阳毒辣得能把人烤化。
我每天都把自己累成一条狗,回到宿舍倒头就睡,根本没时间去想那些烦心事。
军训结束,我们黑了三个度,但也迅速和班里的同学熟络起来。
我和两个室友的关系也越来越好,我们一起去食堂,一起去图书馆,一起吐槽教官。
我的大学生活,似乎开了一个还算不错的头。
我以为,我和陆洲的纠葛,会随着距离和时间,慢慢淡去。
直到那天下午,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喂,你好。”
“苏然,是我。”
是陆洲妈妈的声音,陆阿M姨。
我愣了一下,礼貌地叫人:“陆阿姨,您好。”
“然然啊,”陆阿姨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你和阿洲到底怎么了?他这几天跟丢了魂一样,课也不去上,就关在宿舍里。我问他,他什么也不说。”
“阿姨,这是他自己的事,我……”
“然然,你别骗阿姨了,”她打断我,“阿洲都告诉我了。是小芷不懂事,跟你开了个天大的玩笑。阿姨替她跟你道歉,你别生阿洲的气了,好不好?”
“你们从小一起长大,跟亲姐弟似的,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阿姨知道你委屈,这样,你先去跟学校申请休学,下半年阿姨让你陆叔叔想办法,把你转回A大来,跟阿洲一个班,好不好?”
我静静地听着,心里一片冰凉。
又是这样。
所有人都觉得,是我在无理取闹,是我小题大做。
所有人都觉得,我应该回到原来的位置上,继续扮演那个懂事、体贴、永远把陆洲放在第一位的苏然。
“陆阿姨,”我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不回去。”
“我不会休学,也不会转学。我觉得这里很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
良久,陆阿姨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上了失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
“然然,你怎么变得这么不懂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