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棠死的那天,沈渡洲在陪白月光过生日。她攥着那张胃癌晚期的诊断书,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没有电话。没有消息。连一条“加班”的敷衍都没有。
她忽然觉得很平静。就像等了三年,终于等到了一个不值得再等的理由。
林晚棠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叫了救护车,自己签了手术同意书,
自己在麻醉前给律师发了一条短信:“所有遗产,捐给山区儿童。”关于沈渡洲的那部分,
她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只留了一句话——“别让他来。我不想见他。
”手术灯灭掉的时候,护士小声说:“家属没有来吗?”麻醉师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林晚棠在昏迷中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是她二十二岁的样子,刚进沈氏集团,扎着马尾,
抱着文件夹,在电梯里撞上了一个人。文件散落一地。那个人弯腰帮她捡起来,指节分明,
袖口别着一枚暗银袖扣。他抬头看她,眼睛很深。“新来的?”“嗯。”“叫什么?
”“林晚棠。”他点了点头,把最后一份文件递给她,声音低沉温润:“我叫沈渡洲。
”那是她噩梦的开始。二沈渡洲是沈氏集团的继承人。而林晚棠,不过是他的秘书。
不对——后来她才知道,她连秘书都不算。她是替身。沈渡洲心里住着一个人,叫温如卿。
温如卿五年前出国留学,走之前说“等我回来”,沈渡洲就真的在等。
但一个单身男人在商场上的应酬场合需要一个女伴,他不想惹绯闻,不想让温如卿误会,
于是需要一个——“你和她侧面很像。”人事总监在面试时打量着她的脸,意味深长地说,
“沈总特意交代的。”林晚棠那时候不懂。她以为是自己的业务能力被看中了,
入职后才发现,她的工位在总裁办公室外间,每天的工作内容不是安排行程、整理文件,
而是——陪沈渡洲出席晚宴,替他挡酒,在他喝醉的时候开车送他回家,
在他失眠的深夜接他的电话。“棠棠,你还在吗?”凌晨两点,他喝了酒,声音沙哑,
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在。”“你说,她为什么不回来?”林晚棠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城市已经睡着了,只有路灯一排一排地亮着,像没有人等的机场跑道。
“也许她有自己的苦衷。”她说。“你不懂。”沈渡洲低声笑了一下,带着醉意,
“你和她长得像,但你不是她。”这句话像一根针,细得看不见,扎进去的时候甚至不疼。
但后来林晚棠发现,这根针扎进去的位置,恰好是心脏。三林晚棠用了两年时间,
让自己爱上了沈渡洲。或者说,她用了两年时间,才承认这件事。第三年,
沈渡洲开始偶尔叫错她的名字。“如卿,帮我把咖啡端过来。”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林晚棠端着咖啡站在门口,手指微微收紧,然后笑了笑,走过去把咖啡放在他面前,
声音平稳:“沈总,您的咖啡。”沈渡洲愣了一下,低头翻文件,耳根似乎红了一瞬。
“抱歉。”那是他唯一一次道歉。后来这样的事情越来越多。加班到深夜,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忽然说“如卿,放首歌”;出差时在机场候机,
他自然而然地把她的手牵起来,走了几步才反应过来,松开,面无表情地说“我去买瓶水”。
每一次,林晚棠都装作若无其事。但每一次,她都会在回家的地铁上,靠着车门,
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问同一个问题——你还要这样多久?答案她都知道。
直到温如卿真的要回来了。四消息是沈渡洲亲自告诉她的。那天他破天荒地没有加班,
站在她工位前,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看起来心情很好。“林秘书,
下周你不用陪我去应酬了。”“好的,沈总。”“如卿要回来了。”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
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林晚棠三年里从来没有见过的,不是商场上运筹帷幄的冷光,
也不是深夜醉酒时的碎光,而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天亮时的光。“恭喜沈总。
”林晚棠说。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被熨斗烫过。沈渡洲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走了之后,林晚棠在工位上坐了十五分钟。
然后她打开抽屉,拿出那张三天前就已经收到的体检报告,
看了一眼上面白纸黑字的分期——Ⅳ期。她把报告放回去,继续处理手头的合同。
那天晚上她加班到十一点,把沈渡洲未来两周的行程全部整理好,
标注了所有需要特别注意的事项,甚至连他喝咖啡的习惯都写进去了——“上午美式,
下午拿铁,糖包半份,不要搅拌。”她在最后一行打完这些字,光标闪了几下,
又加了一句:“如果他失眠超过三天,建议劝他去看医生。他不会主动去的。”保存,关闭,
退出系统。林晚棠靠在椅背上,看着空荡荡的办公室。走廊尽头的灯还亮着,
那是沈渡洲办公室的方向。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电梯里的下午。
如果那天她没有走进那部电梯,如果她没有把文件散落一地,
如果她没有抬头看他的眼睛——但如果真的有那么多的如果,她也不会在二十三岁的年纪,
学会了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面对噩耗,一个人做所有的决定。三年了,
她替他挡了无数杯酒,替他应付了无数个难缠的客户,替他在深夜里接起每一个电话,
替他在所有人面前维持着一个完美秘书的体面。唯独这一次,她不想再替他着想。
她不想告诉他。不想让他愧疚,不想让他因为同情而留下来,
不想成为他和温如卿之间最后一个障碍。更不想——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里,
继续当别人的替身。五林晚棠消失得很干净。辞职信是快递寄到公司的,没有当面递交。
手机号注销了,公寓退租了,连社保关系都转出了本市。她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
没有激起任何浪花。沈渡洲是在三天后才发现她不在的。准确地说,是温如卿回国的第二天。
他在机场接温如卿,安排了一整天的行程,晚上送她回酒店,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
他习惯性地拿起手机,想打一个电话——通讯录翻到“林秘书”的时候,他停住了。
为什么要给她打电话?他想了想,好像没有什么具体的事。只是这三年来,
他几乎每天都会和她通话,有时候是说工作,有时候是……没有有时候。工作就是全部。
他放下手机,躺到床上。失眠。凌晨两点,他翻了个身,下意识地拿起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嘟——嘟——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沈渡洲愣了一下,坐起来。空号?他打开通讯录,
确认自己没有拨错。又打了一遍。空号。
他忽然想起三天前人事部好像提过一句“林秘书辞职了”,当时他正在处理一个并购案,
头也没抬地“嗯”了一声。“需要重新招一个吗?”“招。”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现在他坐在黑暗里,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林晚棠。他试着回忆她的脸,
发现能想起来的竟然都是侧面——她坐在副驾驶上看着车窗外的侧面,
她在晚宴上替他挡酒时微微偏头的侧面,她在他办公室门口低着头整理文件的侧面。
她好像从来没有正面看过他。或者说,他从来没有正面看过她。沈渡洲打开公司系统,
调出林晚棠的入职资料。照片上的女孩扎着马尾,笑容很淡,眼睛弯弯的。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像如卿吗?他忽然不那么确定了。是眼睛像?还是嘴巴像?
他翻出温如卿的照片放在旁边对比,看了半天,发现其实五官并不相似。但不知道为什么,
他当初就是觉得像。也许不是脸像。也许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安静的方式,说话的语气,
甚至是笑起来时那种淡淡的、不打扰任何人的温柔。他关掉手机,躺回去。算了,
一个秘书而已。六但事情开始变得不对劲。首先是咖啡。
新来的秘书每天早上会准时把咖啡放在他桌上——美式,不加糖。沈渡洲喝了一口,皱眉。
“加半包糖。
”秘书愣了一下:“可是林秘书的交接清单上写的是不加糖……”沈渡洲的手指顿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杯壁,忽然想起林晚棠在的时候,咖啡永远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
她好像计算过他从办公室门口走到桌边需要多长时间。“她写的清单在哪?
”秘书把交接文件递过来。沈渡洲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行小字——“如果他失眠超过三天,
建议劝他去看医生。他不会主动去的。”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翻到下一页,
发现清单后面还有一页,是她手写的,字迹很小,密密麻麻——“沈总对海鲜过敏,
应酬时注意避开。他不喜欢别人碰他的手机,但如果你需要帮他接电话,
可以先说‘沈总正在开会’。他的胃不好,如果连续三天都在外面吃饭,
记得提醒他喝一次小米粥。他的领带颜色其实和西装不搭,但他不肯听别人的意见,
你可以把搭配好的放在最上面,他会直接拿。他失眠的时候不要劝他睡觉,陪他说说话就好。
他不需要解决方案,只需要有人听。”沈渡洲把这张纸看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些都是一个秘书该做的事,没什么特别的。
但那张纸上有些字迹被水渍洇过,模糊了几个字——他辨认了很久,
发现被洇掉的那个位置写的是:“他叫错我名字的时候,不要纠正他。他不是故意的。
”沈渡洲闭上眼睛。他想起那个会议室里的下午,所有人都在,他叫了一声“如卿”。
她端着咖啡站在门口,笑了笑,说“沈总,您的咖啡”。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和入职照片上一模一样。七沈渡洲开始找林晚棠。他让助理查她的住址,发现公寓已经退租,
房东说她走的时候把房子打扫得很干净,连冰箱都擦过了。他让人事部调她的紧急联系人,
发现她填的是空白。他去问和她关系比较好的同事,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只有一个女孩犹豫了一下,说:“沈总,林姐最后那段时间……瘦了很多。”“什么意思?
”“就是……她以前虽然瘦,但是精神很好。最后那一个月,她脸色特别差,
有一次我看见她在洗手间吐,她说是因为胃不舒服。我让她去医院看看,她说看过了,
没什么事。”“什么时候的事?”“大概……两个多月前吧。”沈渡洲站在原地,
忽然想起一件事。两个月前,有一个晚上,他加班到很晚,出来的时候看见林晚棠趴在桌上。
他以为她睡着了,走过去想叫醒她,却发现她没有睡——她只是趴着,手捂着胃,
额头上全是汗。“你怎么了?”她抬头,脸色白得像纸,但笑了一下:“没事,胃有点疼,
吃了药了。”“那你早点回去。”“好的,沈总。”他转身走了。他甚至没有多问一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