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还在响,震得她掌心发麻。
黎浅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把手机贴到耳边。
“爸爸。”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努力听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浅浅。”黎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低沉沉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黎浅的心悬了起来。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啊?”她先发制人,声音里加了点撒娇的尾音,“我好想你啊。”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想我?”
黎浅用力点头,点完才想起来爸爸看不见,赶紧说:“嗯嗯,特别想。”
“我看你是乐不思蜀吧。”黎励的声音沉下来。“都敢去酒吧玩了。”
黎浅愣住了。
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他真的说了。
谭逸珩那个老古板,真的告状了。
“爸……”
“别叫我。”黎励打断她,“黎浅,你长本事了是吧?趁我和你妈出差,学会去酒吧了?”
黎浅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昨晚的事,我都知道了。”黎励的声音不重,可每个字都像钉子砸下来,“你自己说,该不该罚?”
黎浅的眼眶一下子酸了。
“爸爸,我……”
“别跟我解释。”黎励说,“这两天在家,把家规抄十遍。我回家检查。”
家规。十遍。黎浅脑子里嗡的一声。
黎家的家规是爷爷那辈定下来的,一共十八条,每条四字,什么“孝敬长辈,友爱兄弟”,什么“谨言慎行,戒骄戒躁”。
不算太长,可抄十遍,还得写毛笔字,手会断的吧?
“爸爸……”
“二十遍。”
黎浅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她握着手机,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知道爸爸疼她,宠她,可她也知道爸爸说到做到。她要是再讨价还价,三十遍都打不住。
“……知道了。”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黎励沉默了两秒。
“行了,”他的语气软了一点,“自己注意身体,别熬夜。林姨在家,让她给你做好吃的。”
“嗯。”
“挂了。”
电话断了。
黎浅握着手机,坐在床上,盯着对面墙上的一道裂缝发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照在她光着的脚丫上,暖暖的。可她的心是凉的。
十遍家规。手真的要断了。
她脑子里冒出那张冷硬的脸,那双沉沉的、看不见底的眼睛。
谭逸珩。这个人怎么这样啊?
她叫他小叔叔,求了他那么久,眼泪都流了,就差没跪下来。他当时明明好像有点心软的,耳朵都红了。
结果转头就告状?黎浅咬着下唇,把手机摔在被子上。
亏她还觉得他耳朵红了有点可爱。可爱什么可爱。就是个老古板。
她想起爸爸以前说过,谭逸珩是他带过的最优秀的兵,也是他最铁的兄弟。爸爸说起这些的时候,眼里有光,语气里都是骄傲。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懂了。能和爸爸成为朋友的,果然都是爸爸那一类人。
一样的老古板。一样的铁石心肠。一样的三十六度的嘴能说出零下三十六度的话。
黎浅叹了口气,掀开被子下床。
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她踩着那双毛茸茸的拖鞋,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眯起眼。
窗外是别墅区安静的街道,绿树成荫,偶尔有人经过。远处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吵得她头疼。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洗漱。
镜子里那张脸有点憔悴,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嘴唇干干的。她拧开水龙头,捧了把凉水拍在脸上,凉得打了个哆嗦起,人却清醒了不少。
林姨已经在厨房忙活了。
黎浅下楼的时候,餐桌上摆好了三菜一汤。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蒜蓉虾,还有一碗热腾腾的鸡汤。
“浅浅醒了?”林姨从厨房探出头来,“快吃午饭,饿了吧?”
黎浅看一眼墙上的钟。十一点四十。她睡了整整一上午。
“谢谢林姨。”她在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
糖醋排骨是她的最爱。林姨做的糖醋排骨,酱色油亮,酸甜适口,肉嫩得脱骨。她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着嚼着,眼泪忽然掉下来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哭。就是委屈。
昨晚在酒吧被丢下的委屈,被登徒子追的委屈,求了小叔叔半天还是被告状的委屈,被爸爸罚抄家规的委屈。
还有姜宴宁。她放下筷子,拿起手机,打开微信。
姜宴宁的对话框还停留在昨晚她没发出去的那条消息上。
她盯着那个名字,越盯越气。从头到尾都是因为他。
要不是他怂恿,她根本不会去什么酒吧。要不是他说去去就回,她根本不会一个人坐在那里等。要不是他丢下她不管,她根本不会遇到那个登徒子,不会撞进小叔叔怀里,不会被爸爸罚抄家规。
他人呢?一晚上加一上午,一个消息都没有。
黎浅把手机扣在桌上,用力戳了一块排骨。
吃完饭,她上楼,从书柜最上层翻出那本家规。
深蓝色的封面,边角有点磨损了,是爷爷那辈传下来的。她翻开,里面是爸爸手抄的字迹,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十八条家规,每条四个字。
孝敬长辈,友爱兄弟。
谨言慎行,戒骄戒躁。
勤俭持家,和睦邻里。
……
黎浅数了数,一共七十二个字。
抄十遍,七百二十个字。
她的手已经开始酸了。
她从抽屉里翻出宣纸,研好墨,在书桌前坐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宣纸照得白晃晃的。她握着笔,开始写。
孝敬长辈,友爱兄弟。
孝敬长辈,友爱兄弟。
写到第三遍的时候,手机响了。她瞥了一眼,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姜宴宁。
她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胸口一股气涌上来。
她放下笔,抓起手机,按下接听。
“黎浅!”
姜宴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明显的讨好。
“你没事吧?昨晚”
“姜宴宁。”
黎浅打断他,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小石子砸出去。
“你说五分钟就回来。”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我等了你多久你知道吗?”
“浅浅,对不起对不起,”姜宴宁赶紧说,“昨晚那是意外,我——”
“意外?”黎浅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看见你的白月光遇到麻烦,就去英雄救美了,那我呢?我就活该被丢在那儿?”
姜宴宁没吭声。
黎浅深吸一口气。“你知道不知道,你把我害惨了。”
“怎么了?”姜宴宁的声音紧张起来,“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黎浅说,“可我爸知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爸知道了?”
“对。”黎浅低头看一眼面前抄了一半的稿纸,“他罚我抄家规,十遍。”
姜宴宁又沉默了。
过了几秒,他小心翼翼地问:“那你……抄完了吗?”
“才刚开始。”
“……”
姜宴宁似乎在那边做了什么决定。
“浅浅,”他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这事是我不对。我请你和诗韵去云海山庄泡温泉,当赔罪,行不行?”
黎浅愣住了。云海山庄?
浔州市最出名的温泉山庄,建在半山腰,能俯瞰整个浔江。温泉是天然的,水质滑腻,泡完皮肤又滑又嫩。里面的日式庭院据说请的是日本设计师,一步一景,四季不同。
能进去的都是非富即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