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到大，一张一张。扎羊角辫的，背书包上学的，穿校服参加演讲比赛的。

有一张是她在家里写作业，趴在桌上睡着了，腮帮子压得鼓鼓的，睫毛长得能放火柴棍。

每回黎励翻给他看，都要念叨一遍，我家浅浅如何如何。听得耳朵起茧。

听得嗤之以鼻。至于吗？一个丫头片子。

直到两天前，他看见真人。

她端着茶水过来，乖乖巧巧地叫“谭叔叔”。声音软软的，眼睛亮亮的，睫毛又长又翘，像两把小扇子。

她把茶递过来的时候，他看见她的手指，细细的，白白的，嫩嫩的，指甲盖是淡淡的粉色。

他把茶接过去，她笑了一下，说了句“小叔叔慢坐”，转身走了。

他在原地站了两秒。

那天回去的路上，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老黎那家伙，得意了这么多年，不是没有道理。

现在这个丫头就缩在他旁边，眼泪糊了一脸，可怜巴巴地求他别告状。

他当然知道黎励会罚她。

那家伙当年带新兵的时候就以严格出名，自己闺女宠归宠，但不惯着。

有一回他打电话过去，正赶上黎浅犯错被罚站。黎励在那头说，等会儿，我家浅浅站着呢，我得陪着。

他当时想说至于吗。

现在他看着旁边那张挂着眼泪的小脸，那句话忽然说不出口了。

可他不能答应，黎励是他教官。

那年他刚进部队，什么都不会，是黎励一手一脚带出来的。野外生存，格斗，射击，一样一样教。他记得黎励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子，好好练，以后别给老子丢人。

后来他出任务，中了埋伏。黎励为了救他，替他挡了一枪。

那一枪打碎了黎励的膝盖半月板，军旅生涯，到此为止。

他亲自送黎励出的院。那家伙坐着轮椅，还拍着他的肩膀笑，没事，老子回去陪老婆闺女，享福去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轮椅越走越远。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是过命的交情。这是救命之恩。

他谭逸珩活了三十二年，欠的人不多。黎励是其中一个。

他的宝贝女儿，自己怎样都得照顾几分。

可照顾归照顾。

乖乖女学着去酒吧，被登徒子追，喝得醉醺醺往男人怀里钻。

这事他不知道就算了。知道了，不能瞒。

他转过头。

黎浅缩在车门边，整个人裹在他的外套里，只露出半个脑袋。她没看他，盯着窗外，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小小的，软软的，可怜巴巴的。

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猫。谭逸珩的眉头又皱了一下。

他转回头，看向前方。

司机从后视镜里偷偷瞄了一眼，飞快地收回视线。后座那位的气压太低了，低得他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车子驶过一盏路灯，光影从他脸上滑过。那张冷硬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眉头皱起的那道痕迹，半天没松开。

他闭了闭眼。脑子里又冒出她刚才那句话。

小叔叔，你最好了。

他最好了？

他收回手臂的时候，她愣住的表情又浮上来。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盛满了不可置信，像被主人打了爪子的小狗，不敢动，不敢吭声，就那么缩着。

谭逸珩的手指动了动。他没睁眼。

车子继续往前开。过了很久。

他听见旁边传来细细的声音。

“小叔叔。”

他没动。

那声音停了一会儿，又响起来，更小了。

“能不能……借一张纸巾？”

谭逸珩睁开眼。

他伸手，从车门上的储物格里拿出一包纸巾，递过去。那包纸巾在他掌心里显得很小，他的手太大了，骨节分明，手背上隐隐能看到青色的血管。

那小小的手伸过来，把纸巾接过去。

“谢谢。”

声音细细的，闷闷的，带着鼻音。

他“嗯”了一声。

纸巾窸窸窣窣响了半天，大概是擦脸的声音。

然后安静下来。又过了一会儿。

“小叔叔。”

他没说话，侧过脸看她。

黎浅已经把脸擦干净了，眼睛还是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点湿意。她缩在那件大外套里，只露出一张小脸，小心翼翼地看他。

那件外套太大了，衬得她的脸只有巴掌大小，下巴尖尖的，鼻尖也红红的。

“你能不能……”她顿住了。

谭逸珩等着。

她抿了抿嘴唇，那点粉色在下唇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谭逸珩没动。

黎浅连忙又缩回去：“对不起，我就是……我就是问问……”

她不敢看他了，转回去盯着窗外。

过了几秒。旁边传来一声轻响。像是叹气。

黎浅没敢回头。

可下一秒，一只手伸过来，握住她的上臂。

那只手稳稳的，暖暖的，把她从车门边拉回了座位中间。

距离不远不近。她的肩膀离他只有一拳左右，能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温度。

黎浅愣住了。她转过头。

谭逸珩已经收回手，目视前方，还是那副冷硬冷硬的样子。他坐得笔直，目视前方，嘴角紧紧抿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坐好。”他说。

语气还是冷的，硬的。

可黎浅忽然不害怕了。她想他是心软了，不告诉爸爸了吧。

她悄悄弯了弯嘴角，没让他看见。那笑意很浅，只在唇边浮起一点弧度，很快又压下去了。

路灯的光滑进来，滑过她的脸。那点笑意在光影里一闪而过，像偷偷绽放的小花。

谭逸珩看着前方，没动。

过了很久很久。“别笑了。”

声音硬邦邦的，像石头扔出来。

黎浅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怎么知道？她偷偷侧过脸看他。

他没看她，还是那副目视前方的样子。

可他的耳朵，他的耳朵好像有点红。

从耳廓一路蔓延到耳根，浅浅的一层，被昏暗的光线遮住了大半。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黎浅看见了。她飞快地转回头，盯着窗外。

可那点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明晃晃的金线。

黎浅把自己埋在被子里，脑袋昏昏沉沉的，像塞了一团湿棉花。那杯果酒的后劲还没散干净，太阳穴突突地跳，眼皮沉得睁不开。

手机响了。她迷迷糊糊摸过来，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

爸爸。

两个字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来。黎浅瞬间清醒了。

她腾地坐起来，被子滑落下去，露出乱糟糟的头发和睡皱的睡衣。她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心脏咚咚咚跳得飞快。

爸爸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他不是和妈妈出差了吗？

她想起昨晚的事，想起那张冷硬的脸，想起那句硬邦邦的“不行”。

她以为他后面心软了，结果心如磐石。果然是铁血心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