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对不起。”她的声音细细的,小得像蚊子叫。
谭逸珩没说话。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听见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和发动机低沉的轰鸣。
黎浅不敢看他。她盯着自己放在腿上的手,十根手指绞在一起,指甲盖泛着淡淡的粉色,被车窗外滑过的路灯照得忽明忽暗。她想说点什么打破这要命的安静,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又拐了个弯。这回她早有准备,死死撑住门把手,把自己钉在座位上。
没倒。她悄悄松了口气。
可那口气还没松完,她忽然想起来一件更重要的事。
今晚的事,她猛地转过头。
谭逸珩还是那个姿势,坐得笔直,目视前方。侧脸的线条冷硬得像刀裁的,眉骨投下的阴影遮住了眼睛。
黎浅盯着那道侧脸,喉咙发紧。
爸爸最讨厌她去酒吧。
高中的时候班里同学过生日,说去KTV,她去了。爸爸知道以后,一个星期没给她好脸色。每天下班回来就坐在客厅里,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眉头皱成深深的川字。她端水果过去,他接过去,说声谢谢,然后继续坐着。
后来还是妈妈告诉她,你爸担心你。他那年在外面执行任务,见过太多不好的事。
妈妈没说完。
可黎浅从那以后就知道,那种地方,不能去。
今晚她去了,她被登徒子追了。她还撞进小叔叔怀里求救。
爸爸知道会怎么样?
罚站?罚抄?还是一个星期不理她?
黎浅不敢想了。
她咬了咬下唇,又偷偷看了一眼谭逸珩。他还是那副样子,冷硬冷硬的,像块石头。
可她的嘴巴比脑子快。“小叔叔。”
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谭逸珩没动。
“那个……”黎浅往他那边凑了凑,又不敢凑太近,就着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仰着脸看他。
车厢里光线暗,她那双眼睛却亮亮的,像浸了水的黑葡萄,睫毛又长又翘,扑闪扑闪地扇着,“今晚的事……”
他侧过脸,视线落下来。
那双眼睛是沉的,深的,像冬夜的寒潭,看不见底。他看着她,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可偏偏让人不敢对视。
黎浅对上那双眼睛,后面的话卡了一下。
她攥紧了裹在身上的外套。“可不可以……不要告诉我爸爸?”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可她知道他听见了。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黎浅的心悬了起来。
她努力睁大眼睛,让眼神看起来更诚恳一些。她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可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睁大眼睛,显得无辜,显得可怜,显得让人不忍心拒绝。
她睁得眼睛都酸了。谭逸珩的眉头动了一下。
极轻微的一下,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那两道浓黑的眉毛微微蹙起,在眉心挤出浅浅的痕迹。
黎浅看到了希望。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两只手合在胸前,做祈求状。那双手小小的,十指纤细,指尖因为紧张微微泛红。
“小叔叔,求求你了。”
谭逸珩的眉头又动了一下,这回动的幅度比刚才大一点。
黎浅觉得有戏。
“我保证下次再也不去了。”她竖起三根手指,举到耳边,“我发誓。”
他没吭声。黎浅的心又悬起来了。
她盯着他的嘴,等他说话。
他开口了。“不行。”
两个字。硬邦邦的两个字,像两颗石子砸下来。
黎浅愣住了。她眨眨眼,怀疑自己听错了。
可他看着她的眼神明明白白告诉她,没听错。
36度的嘴,怎么能说出这么冰冷的话?
黎浅的眼眶一下子酸了。
“小叔叔……”她的声音带了哭腔。
谭逸珩把视线移开,重新看向前方。
黎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能看见驾驶座上司机的后脑勺,和前面黑漆漆望不到头的路。没有半点希望。
她不想哭的。可眼睛不听使唤,眼眶里热热的,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今晚已经很委屈了。
那杯果酒一点也不甜,后劲大得吓人。酒吧一点也不好玩,吵得她头疼。姜宴宁说去去就回,去到现在都没回来。她被登徒子追,吓得腿都软了。
好不容易遇到小叔叔,以为得救了。
可他转头就要告诉爸爸。
爸爸知道了会怎么样?肯定会很生气很生气。他皱起眉头的样子好可怕,不说话的样子更可怕。
眼眶里那点热热的东西终于撑不住了,顺着脸颊滑下来,凉凉的,痒痒的。
她抬手去擦,越擦越多。
“小叔叔,”她吸了吸鼻子,声音一抽一抽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求求你了……你别告诉我爸爸……不然他肯定会罚我的……”
谭逸珩没看她,可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黎浅看到了。她不管了。
她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臂。
那手臂硬得像铁,隔着衬衫的袖子都能感觉到下面紧绷的肌肉。她抓上去,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她的手太小了,根本握不住,只能努力张开手指,尽可能多地攀附上去。
“小叔叔”她晃了晃。
没反应。
她又晃了晃。
“求求你了。”
谭逸珩终于转过头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抓着他手臂的手。那双手小小的,白白净净的,五根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他又抬起眼,看她的脸。
黎浅仰着脸看他,眼泪糊了一脸,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鼻尖也红了,眼眶也红了,像只被雨淋透的小动物。她不知道现在的自己看起来有多可怜,只知道眼眶里的东西止不住地往外涌。
她晃着他的手臂,左右摇,左右摇。
“小叔叔,你最好了。”
“再晃。”
谭逸珩的声音压下来,低沉沉的,像闷雷滚过。
“我马上打电话给你爸爸。”
黎浅的手僵住了。
她愣愣地看着他,忘了哭。眼泪还挂在脸上,要掉不掉,被车窗外滑过的路灯照得亮晶晶的。
谭逸珩把手臂从她手里抽出来,坐正了,目视前方。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黎浅轻轻吸鼻子的声音。
她慢慢收回手,缩回那件大外套里,把自己裹紧。贴着车门坐好,一动不敢动。
眼泪还挂在脸上,凉凉的。她不敢抬手去擦。
车子继续往前开。路灯一格一格滑进来,又一格一格滑出去。光影在她脸上流动,照亮那双红红的眼睛,照亮那几道还没干的泪痕。
谭逸珩始终没再说话。
黎浅盯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她想不明白,小叔叔明明看起来有点心软了,怎么突然又那么凶?
她偷偷侧过脸看他一眼。
他还是那个姿势,坐得笔直,目视前方。车厢里的光线暗,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那轮廓分明的侧脸,和紧紧抿着的唇角。
她飞快地收回目光。可她没有看见。
谭逸珩的视线落在前方,可瞳孔里没有焦距。
手臂上还残留着她抓过的触感。软软的,小小的,没什么力气,晃来晃去,像只小动物扒着人不放。那双手的温度似乎还留在他的袖子上,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那股温热。
他见过黎励手机里的照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