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的男人没吭声。
黎浅把脸埋得更深了些。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可她鼻尖抵着的那个胸膛是稳的,平稳地起伏,一下,一下。
像一座山。
“没、没事,”门口的男人声音变了调,干巴巴地陪着笑,“走错了,走错了……”
门关上了,脚步声远去。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个陌生的声音笑着开口:“老谭,这谁啊?小姑娘上来就往你怀里钻?”
又有人接腔:“艳福不浅啊。”
“闭嘴。”
谭逸珩的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贴着黎浅的脸颊,闷闷的。
她不敢动。
扣在她腰上的手指紧了紧,把她往上提了提。她被迫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可那双眼睛是亮的,沉沉的亮,像深潭里倒映的月光。
“黎励知道你来这儿?”他问。
黎浅的脑子还是糊的。她眨了眨眼,花了三秒钟才反应过来黎励是谁,她爸。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又细又哑,“姜宴宁带我来的,他说……”
话没说完,谭逸珩的眉头动了一下。
那个表情太快,黎浅没看清。她只感觉腰上的手松开了,可她还来不及站稳,那人已经站起来。
她没了依靠,身体晃了晃,下意识抓住他的袖子。
“能走吗?”他低头看她。
黎浅想说能走。可她一松手,两条腿就发软,往旁边歪了一下。
谭逸珩的手又捞了回来。
这回没往腰上扣,是握住她的上臂。力道不重,可稳得很,像铁钳子似的把她定在原地。
他朝沙发上那几个人扫了一眼。
没人说话。他收回目光,低头看她。
“送你回去。”
不是问句。黎浅点点头。
她被他半扶半架着往外走。经过那几个人跟前,她听见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被旁边的人用胳膊肘捅了回去。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灯光昏黄,长长的,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那个搭讪的男人不见了。
谭逸珩走得不快,步子压着她的步幅,一步,一步。他的手掌还握在她手臂上,隔着薄薄的衣袖,温度烫得惊人。
黎浅的脑子还是糊的,可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两天前,她给这人端茶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平平淡淡的,没有任何表情。
爸爸说他今年三十二了,一直没结婚,部队里待久了,不怎么会跟人相处。
黎浅当时想,哦,小叔叔是那种硬邦邦的军人,不会笑的那种。
可现在她靠在他身侧,闻着他衣服上淡淡的烟草味,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原来硬邦邦的军人,身上这么暖。
走到门口的时候,夜风灌进来。黎浅打了个哆嗦。
谭逸珩停住脚步。他低头看她,眉头又皱了一下。
“外套呢?”
黎浅眨眨眼。
她出门的时候穿外套了吗?穿了。是一件薄薄的开衫。落在卡座上了。
她没说话,可她的表情大概说明了一切。
谭逸珩盯着她看了两秒。
然后他脱下自己的外套,兜头罩在她身上。
那衣服太大了,带着他的体温和气息,一直垂到她膝盖以下。
黎浅缩在宽大的外套里,仰起脸看他。
灯光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深,眉骨,鼻梁,下颌线,像刀刻出来的。他垂着眼看她,那双眼睛里还是沉的,深的,看不透的。
“下次,”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别跟姜宴宁出来。”
黎浅愣愣地点点头。他收回目光,扶着她往台阶下走。
夜风又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腾出一只手去拢,不小心扯到了他的袖子。
谭逸珩脚步顿了顿。
他没看她,只是把扶着她的手收紧了一点。
远处,霓虹灯在夜色里明明灭灭。黎浅踩着他的影子,一步一步往前走。
外套太长了,下摆在她脚边轻轻晃着。
她想说什么,可脑子太糊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谭逸珩也没再开口。
他们就这样走着,穿过斑斓的夜色,穿过零星的车辆,穿过她咕咚咕咚乱跳的心跳声。
很久很久以后,黎浅还会想起这个晚上。
想起酒吧里浑浊的空气,想起那个追着她的登徒子,想起推开那扇门时扑面而来的烟味。
想起他摁灭烟头时,那只手抬起来,落在她腰上。
夜风从车窗外掠过,带着初秋的凉意。
黎浅坐在后座,整个人被谭逸珩的外套裹着,只露出一张脸。
那外套是深灰色的,肩线宽得能装下两个她,下摆一直垂到她膝盖下面。
路灯的光从车窗一格一格滑进来,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把那层因为醉酒泛起的薄红照得忽隐忽现。
她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人。谭逸珩坐得笔直。
是真的笔直。后背没有挨着座椅靠背,脊梁像插了根钢筋似的,从腰到脖颈绷成一条笔挺的线。他的肩膀很宽,把那件深色衬衫撑得没有一丝褶皱。
他目视前方,双手交叠放在腿上,车厢里昏暗的光线把他的侧脸勾勒得像刀刻出来的,眉骨高耸,鼻梁挺直,下颌线收得干净利落。
黎浅莫名有点心虚。
她悄悄把自己的腰也挺了挺。
可她今晚喝的那杯果酒后劲实在太大了。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的,眼皮像坠了铅块,身体软得像灌了棉花,怎么都不听使唤。她刚挺起来没两秒,腰又塌下去了。
不行。她偷偷又挺起来。又塌下去。
谭逸珩没看她。
黎浅松了口气,决定放弃。反正他看的是前面,又没看她,坐不坐直有什么关系?她放松身体,让脑袋靠进座椅里。
那件外套太大了,她整个人陷在里面,像只缩进壳里的小蜗牛。
外套上有他的味道,烟草的气息混着某种清冽的松木香,还有一点点她说不出来的、属于男人的味道。
车子拐了个弯。
黎浅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旁边倒去。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整张脸已经撞上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是他的手臂。不对,是他的肩膀。也不对,她整个人都歪在他身上了,半边脸贴着他的上臂,能感觉到衬衫下面肌肉的轮廓。
黎浅的脑子嗡了一下。
她手忙脚乱地想撑起来,可手掌按到的地方也是硬的,硌得她手心发烫。
她按了两下没把自己撑起来,反倒把那硬邦邦的触感按了个清清楚楚。
头顶传来一个声音,“坐好。”
那声音冷得像淬过冰,硬得像石头砸下来,一个字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黎浅的动作僵住了。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她的上臂。那只手很大,手指修长而有力,骨节分明,隔着薄薄的衬衫袖子都能感觉到掌心的热度。
他把她从身上拎起来,稳稳当当地放回了座位上。
动作干净利落,像搬一件家具。黎浅的酒醒了一半。
她下意识往车门那边缩了缩,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车门,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腿上,坐得比小学生还端正。
裹在身上的大外套滑下去半边,露出里面那条浅蓝色的牛仔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