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我推开大会议室门的时候,里面正讲到“诚信”两个字。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子公司的总经理、财务总监、市场部经理,还有两个专程来签约的大客户,人人西装革履,
头顶的水晶灯亮得晃眼。我穿着第一天入职的白衬衫,胳膊底下夹着一个透明文件夹,
手里拎着一只崭新的、白色的扩音喇叭。全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钉在了我身上。
主位上,市场部经理朱广坤正在**演讲,唾沫横飞。“贺总、蒋总,你们把心放到肚子里。
”他拍着胸脯,“我们晟光做市场,最看重的就是两个字,诚信!答应客户的事,
砸锅卖铁也……”话说到一半,他看见了门口的我。他那张油光锃亮的脸,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通红变成惨白。“苏、苏砚?”他声音都劈叉了,“谁让你进来的?!
出去!没看见正在开会吗!”我没出去。我反手把门带上,往前走了三步,
在十几道惊愕的目光里,抬起手,按下了喇叭的开关。“刺啦……”一声尖锐的电流杂音,
震得所有人都皱起了眉。我把喇叭凑到嘴边,笑了一下,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
响遍了整间会议室。“贺总,蒋总,打扰两位签合同。”“前天晚上那顿饭,三千八百六,
是我们朱经理,让我这个刚入职半天的实习生,刷信用卡垫的。”“今天我去找他报销,
朱经理语重心长地教育我,说吃亏是福,说这钱是公司给我的学费,还说,菜不是他吃的,
酒不是他喝的,谁吃的,让我找谁要去。”“我想了想,觉得领导说得有道理。
”“所以我拎着喇叭,来找两位真正吃了那顿饭的贵人,A个钱。”满室死寂。
朱广坤“腾”地一下站起来,撞得椅子向后滑出半米,指着我的手都在抖:“你疯了!
苏砚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开除你!”“开除我?”我放下喇叭,从文件夹里,不慌不忙地,
抽出一张纸,轻轻放在长桌正中央,“朱经理,巧了。”“我也正想,跟在座的各位领导,
好好聊一聊,开除我的事。”“还有,过去三年,你们市场部,借着‘招待客户’的名义,
吃掉的、报掉的、分掉的,那一桌又一桌,见不得光的账。”朱广坤脸上的血色,
“唰”地一下,褪了个干干净净。他不知道。所有人都以为,我苏砚,
是个刚毕业半年、走投无路、被他捏在手心里的软柿子实习生。他们更不知道,
我那只装着发票的文件夹最底层,还压着另外一样东西。一样,足以把他,
和他身后那张桌子,整个掀翻的东西。二事情要从三天前,我入职那天的上午,说起。
我叫苏砚,履历上写着,普通二本毕业,换过两份不咸不淡的工作,这是第三次求职,
岗位是晟光营销市场部的实习生,试用期六个月,转正工资,税前八千。
这是我递上去的、半真半假的简历。那天上午九点,我刚到工位,连桌子都还没来得及擦,
一个大腹便便、头发梳得油亮的中年男人,就踱了过来,伸手拍了拍我工位的隔板。
“新来的?苏砚是吧。”他上下打量我,鼻孔里出气,“我是市场部经理,朱广坤。
”我站起来:“朱经理好。”“嗯。”他矜持地点点头,官腔十足,“市场部节奏快,
你刚来,少说话,多干活,多看,多学。”我点头:“我记住了。”他正要走,
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对了,今晚有个很重要的商务局,
你跟我一块儿去。”我愣了一下:“我吗?我今天才……”“对,就是你。
”他笑得一脸“器重”,“今晚来的贺总和蒋总,是我们下个季度的大客户,
一笔单子好几百万。多少人挤破头,想蹭这么个见世面的机会,都蹭不上。
”“我第一天就带你,是看你这姑娘,眼神干净,是个可造之材。”他话音刚落,
周围几个正在假装忙碌的老员工,齐刷刷地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复杂。
有幸灾乐祸,有同情,还有一种“又来一个”的、见怪不怪的麻木。但当时的我,
“初来乍到”,把这一切,都理解成了自己多心。我甚至还在心里,小小地感激了一下。
觉得自己运气真好,第一天上班,就遇上了愿意提携新人的领导。现在想想,
那哪里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那是别人挖好了,专等着我这种新人,往里跳的,火坑。
三晚上七点,朱广坤带着我,进了江边一家私房菜馆。馆子门脸不大,里头却别有洞天,
一壶白开水都敢收八十。推开包厢门,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
一个五十来岁、满脸横肉的男人,正靠在椅背上剔牙,这是贺总。
他旁边坐着一个烫着**浪、浑身香水味的女人,姓蒋,朱广坤一口一个“蒋姐”,
叫得比亲姐还亲热。“贺总!蒋姐!久等久等,路上有点堵!”朱广坤脸上的褶子,
瞬间笑成了一朵菊花,快步上前,双手握住贺总的手,使劲摇。接着,他猛地把我往前一推。
“愣着干什么?”他压低声音,在我耳边呵斥,又立刻换成笑脸对客户,“没点眼力价!
还不快给贺总、蒋姐,把茶满上!”“现在的年轻人呐,都是家里惯出来的,一点不懂规矩。
”他摇头叹气,像是在说什么上不了台面的东西,“贺总您多担待,我替您,好好教教她。
”贺总眯着眼,从我脸上扫过,那目光黏腻得让人不舒服。“年轻人嘛。”他打了个酒嗝,
“进了社会,都得,重新学做人。”“是是是,贺总说得太对了!”朱广坤忙不迭附和,
把菜单塞到我手里,又一把夺回去,“行了,你也不会点,我来。”他翻菜单的速度,
快得像怕谁跟他抢。“澳洲大龙虾,来两只,要最大的。”“黑松露和牛,一人一份。
佛跳墙,每位一盅,用最好的料。”“酒嘛……”他顿了顿,故意提高了音量,
斜眼去觑客户的神色,“就上你们店里那款年份酱香,先来两瓶。”我给他添茶的手,
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刚才递菜单的时候,我扫过一眼那瓶酒的价签。一瓶,一万两千八。
两瓶,光酒,就是两万五千六。而我入职培训时,
员工手册上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商务招待,人均标准,不得超过六千,超标部分,
原则上不予报销。这一桌子四个人,一顿饭,摆明了,要奔着小四万去。我不动声色地,
把茶水,依次斟满。朱广坤却像是没看见价签似的,大手一挥,豪气干云。“贺总,蒋姐,
这一次合作,我们晟光,是带着十足的诚意来的。”他给两人递烟,点上火,“钱不钱的,
那都是小事。关键是,要把两位的事,办漂亮,办舒服!”蒋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皮笑肉不笑。“朱经理,爽快。”“我就喜欢跟爽快人,打交道。”朱广坤被这一句捧得,
浑身的骨头都轻了二两,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而我站在一旁,给这个倒酒,给那个布菜,
像个临时拉来的、不用付工钱的服务员。没有人问过我,吃没吃饭。也没有人,把我,
当成一个,同席的人。四饭局一直拖到夜里九点半。酒过三巡,朱广坤喝得面红耳赤,
舌头都捋不直了,牛皮却越吹越大。“贺总,您放一百二十个心!”他拍着胸脯,
震得杯盘乱响,“这项目,我朱广坤,亲自盯!谁敢给您偷工减料,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蒋姐,明儿签约,我把公司最大的会议室给您包下来,流程,绝对给您二位,
安排得风风光光!”吹到兴头上,他忽然转过头,在满桌人面前,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苏砚!”他打了个嗝,“去,把单,结了。”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我?”“不是你,
还是我啊?”他眼睛一瞪,声音却故意压低了,凑到我耳边,一股酒气喷过来,“小苏啊,
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表现机会。”“你第一天来,就能在贺总、蒋姐面前,
露这个脸,以后在公司,前途无量,懂不懂?”我看着桌上那一片杯盘狼藉。光那两瓶酒,
就两万五千六。我垂下眼,声音平静:“朱经理,这顿饭金额太大了,我一个实习生,
可能……”他脸上的笑,立刻淡了下去。“嗯?”他拖着长音,端起了领导的架子,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桌上的人都听见,“小苏,我刚才,还当着贺总的面,
夸你稳重、上道呢。”“怎么,第一天上班,给公司办点事,就这么小家子气?
”满桌的目光,又一次,齐刷刷地,压了过来。贺总剔着牙,慢悠悠地开口:“怎么回事啊,
朱经理?你们公司的人,连顿饭前,都舍不得替公司垫?”“哎哟,贺总您说笑了。
”朱广坤脸色一变,立刻换上谄媚的笑,使劲在我肩膀上,按了一把,掐得我生疼,
“小苏第一次跟商务局,没见过世面,紧张!”“快去。”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眼神却刀子一样剜着我,“明儿一早,我亲自,给你签报销。”“还愣着干什么?
想让贺总、蒋姐,看我们晟光的笑话?”那一刻,包厢里很静。我能清晰地,
听见自己的心跳。我毕业半年,信用卡的额度,是五万,里头还压着下个月,六千五的房租。
我抬起头,看着朱广坤那张写满“你敢不去试试”的脸,又扫过两个客户,看戏一样的神情。
然后,我站了起来。“好。”我说,“我去结账。”服务员把移动POS机,双手捧了过来。
我输入密码的时候,手心,是真的,出了一层薄汗。“滴。”交易成功。手机几乎是同时,
弹出了银行的扣款短信。【您尾号0826的账户,消费人民币38600.00元。
】三万八千六。我面无表情地,按灭了屏幕。朱广坤在身后,满意地拍了拍我的背,
像是在犒赏一条,听话的狗。“这就对了嘛。”他哈哈大笑,“年轻人,多经历点事,
成长得,才快!”我转过头,看着他,笑得很乖。“朱经理,那我去,开发票。
”“去吧去吧。”他正忙着给蒋总倒酒,头都没回,随手指点,“开公司抬头,晟光营销,
税号一会儿发你。”我跟着服务员,走到前台。“您好,
发票、消费小票、还有详细的点菜单,麻烦您,每一样,都帮我打印一份。”我礼貌地说,
“另外,能不能调一下,今晚这个包厢的,监控录像?就从我们进门,到结账,全程。
我怕回头,跟公司对不上账。”服务员愣了一下,礼貌地表示,监控需要经理审批。
“没关系。”我点点头,“那麻烦您,先把发票、小票、点菜单,还有你们的点餐系统截图,
都备齐,盖上店章。我明天,让人带着手续,来取监控。”服务员把一沓单据,整理好,
递给我。“女士,需要分开装吗?”“不用。”我把它们,整整齐齐地,收好,
“放一起就行。”出了菜馆,我替朱广坤叫了代驾,目送他载着两个客户,扬长而去。
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我站在江边的冷风里,攥着那只薄薄的发票袋,又看了一眼,
手机上那条,还没熄灭的扣款短信。38600。朱广坤说,公司不差我这点钱。是,
公司不差。可这个,连房租都要掐着日子交的“实习生”,差。五第二天上午九点半,
我捏着发票袋,敲响了朱广坤办公室的门。他正跷着二郎腿,靠在真皮椅子上,
端着个紫砂壶,慢悠悠地,品茶。“朱经理。”我把报销单和那袋单据,轻轻放到他桌上,
“前天晚上的饭局,麻烦您,签个字。”他眼皮都没抬:“这么急?”“金额不小。”我说,
“我信用卡,这两天就是还款日。”他“嗤”地笑了一声,放下茶壶,
用一种过来人的、悲悯的眼神,看着我。“小苏啊。”他往椅背上一靠,“你知道,
昨天晚上,那张桌子,外面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坐上去吗?”我没接话。
他伸出一根手指,沾着茶水,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点着。“贺总、蒋总,
是什么量级的客户?”“你一个实习生,入职第一天,就能跟人家,同一张桌子吃饭,
敬一杯酒,混个脸熟。这份人脉,这个格局,是你花多少钱,都买不来的。”他把发票袋,
往我这边,轻轻推了推。“公司给了你平台,给了你机会,你得懂得,感恩。
”我看着那只袋子,又看着他。“朱经理。”我把袋子,重新推回去,“这三万八千六,
是您当场,命令我先垫上的。您还说,今天一早,亲自给我签报销。”朱广坤的脸,
沉了下来。办公室的玻璃墙外,正好有同事经过。他像是被这句话,**到了什么,
故意把声音,提高了八度,确保外头的人,都能听见。“我让你垫,那是看得起你!
”“市场部,是养老的地方吗?啊?一个新人,想进核心项目,想拿转正名额,你总得,
拿出点态度来,让领导看看,你的诚意吧?”“你昨天把这顿饭垫了,客户记住的,
是我们晟光人的仗义!顺带,也记住了你苏砚,这个懂事的年轻人!”他身子前倾,盯着我,
一字一句,仿佛在传授什么,宇宙真理。“这叫什么?这叫,投资自己。懂吗?”我静静地,
看着他表演,然后,开口。“朱经理,这是三万八千六百块。”我说,“不是三百八十六。
”“我这个月房租,六千五。这笔钱,够我交半年房租。”他不耐烦地,皱起了眉。
“你看你看。”他摇头,满脸的恨铁不成钢,“张嘴钱,闭嘴钱。你们这些刚毕业的学生啊,
眼睛里头,就盯着自己那点小账,一点大格局,都没有。”“我马上要交房租了。”我重复。
“房租,那是你的私事。”他冷笑,“项目,是公司的公事。”“你怎么能,
拿你那点鸡毛蒜皮的私事,去影响部门的客户关系,啊?”我垂在身侧的手,缓缓地,
攥紧了。我盯着他的眼睛,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所以,这张报销单,您是不打算签了。
是吗?”朱广坤的脸,彻底拉了下来。他把那只发票袋,一把扫回到我面前,
身体重新靠回椅背,摆出一副“我懒得跟你废话”的样子。“苏砚,我跟你苦口婆心,
讲了这么多道理,你怎么就,油盐不进呢?”“我再说最后一遍。”他冷着脸,
“前天那顿饭,不是我一个人吃的,酒,也不是我一个人喝的。贺总、蒋总,吃得高兴,
聊得尽兴,这合作,才能成。”“你要真觉得,自己亏得慌。”他摊了摊手,露出一个,
无比无赖的笑容。“那好办。谁吃的,谁喝的,你,找他们要去。
”我看着他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忽然,就懂了。昨天结账时,他说,这是给我表现的机会。
原来,从头到尾,那是给我,当冤大头的机会。我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行。
”我说,“我明白了。”他大概是以为,我终于被他这套“人生哲理”给驯服了,
重新端起茶壶,姿态又恢复了,最初的高高在上。“明白就好。”他哼了一声,施施然地,
给我上起了最后一课,“小苏啊,我这个人,说话是直了点,但都是为你好。”“你现在,
还在实习期。一个新人,第一天陪客户吃饭,第二天,就追着领导**,要钱。
这要是传出去,你的转正评语,让我,怎么给你写?嗯?”“我也很为难啊。”“进了职场,
你就给我,牢牢记住四个字。”他呷了口茶,眯着眼,意味深长。“吃亏,是福。
”我没有再说话。我拿起那只发票袋,转身,往外走。走出他办公室的那一刻,我低头,
扫了一眼,自己风衣口袋里,那支亮着红点的录音笔。录音文件的计时数字,还在,
一秒一秒,安静地,跳动。六我没有回工位。我转身,去了十七楼,财务办公室。
财务的郑姐,是个四十来岁、戴金丝眼镜的女人,神情总是淡淡的。我把一沓单据,
推到她面前。她一张张翻完,抬起头,公式化地问:“商务招待,事前申请单呢?”“没有。
”“部门负责人的事前审批呢?”“也没有。”她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把发票,推了回来。
“没有事前审批,按规定,不能报销。”“朱经理说,是临时客户饭局,来不及走流程。
”“临时饭局,事后也得补审批。”郑姐面无表情,“至少,要你们市场总监,亲笔签字。
还有,商务招待,人均上限六千,你这桌四个人,账上,三万八千六,人均快一万了,
超标的部分,谁批,谁负责。”“员工手册,你没看?”“看了。”我看着她,
“正因为看了我才更不明白。郑姐,这笔钱,是朱经理当场命令我一个实习生,
用个人信用卡垫付的。”郑姐抬起眼,透过镜片,看了我几秒,没说话。那几秒里,
她的眼神,闪了闪,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又咽了回去。“你先回去。”她把单据收拢,
递还给我,声音压低了一些,“让你们朱经理,把该补的手续,补齐了,再来。
”“如果他不补呢?”我接过单据,问。郑姐沉默了一下,避开了我的目光。“那我这边,
就没法入账。”“你这笔钱,就只能……”她顿了顿,吐出四个字,“自认倒霉。
”自认倒霉。价值三万八千六的,倒霉。我抱着单据,回到工位。刚坐下,
邻座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同事,端着一杯热水,悄无声息地,放到了我桌上。她姓吴,
工位牌上写着吴秀兰,我进来这两天,就数她,偷偷看我的次数最多。她没看我,
眼睛盯着自己的电脑屏幕,嘴唇,却几乎没怎么动,声音压得极低。“他以前,也这么干过。
”我握着杯子的手,一顿。“去年,市场部来了个实习生,叫丁一诺,小姑娘,
特别想留下来。”吴姐的手指,在键盘上,机械地敲着,像是在打一份,无关紧要的报告,
“也是被他,拉去陪一个客户喝酒,最后,让她垫了九千四。”“小姑娘刚毕业,没钱,
天天馒头就咸菜,吃了一个月,去他办公室,哭着求了三回。”“他呢?今天拖明天,
明天拖下周,拖到人家,实习期一满,转正没评上,灰溜溜地,走了。”“那九千四,最后,
也就不了了之了。”我转过头,看着她。吴姐的侧脸,没什么表情,眼底,却压着一层,
化不开的疲惫。“妹子,不是姐不帮你,也不是大家冷血。
”她飞快瞥了一眼朱广坤紧闭的办公室门,声音压得更低,“这两年大环境不好,
工作不好找。他上头有人,腰杆硬。谁这个时候替你出头,谁就得跟着一块儿滚蛋。
”“大家都拖家带口的,赌不起。”“姐劝你一句。”她终于转过头,看着我,
眼里是真心实意的不忍,“就当,花三万八,买个教训。忍一忍,把这六个月实习期,
熬过去,转正了,就好了。”“这世道,吃亏是福。跟他硬碰硬,你一个没根没基的实习生,
赢不了的。”我捧着那杯温热的水,心里,忽然,有点堵。丁一诺。又一个,被这四个字,
吃掉了九千四、吃掉了尊严、最后灰溜溜滚出这栋楼的,年轻人。
我看着吴姐那张被生活和职场,磨平了棱角的、谨小慎微的脸,轻声说了句:“谢谢吴姐。
”然后,我把那只发票袋,放进了抽屉,最深处。朱广坤大概以为,
我会和丁一诺、和所有被他拿捏过的新人一样,把这颗苦果连血带泪咽下去,
从此对他唯命是从。可惜。他以为错了。七午休一结束,我点开了和朱广坤的微信对话框。
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朱经理,我那38600元,您确定,不给报销了,是吗?
】朱广坤回得很快。先是一条带着火气的文字:【苏砚,你有完没完?!】过了几秒,
他又发来一条,长达五十多秒的语音。我在工位上,戴着耳机,平静地,点开。
他那副油腻而傲慢的腔调,立刻,响了起来。“苏砚,我跟你说,公司给了你平台,
给了你资源,给了你,接触高端人脉的机会。你不感恩戴德,也就算了!”“现在,
就为了这三万来块钱,你像个要饭的一样,追在我**后头,一遍一遍地问,一遍一遍地催!
”“我告诉你,市场部要是都像你这种,鼠目寸光、一点格局都没有的人,公司还怎么发展?
啊?怎么进步?”“这三万八,你就当,是交给公司、交给社会的,一笔学费!
”“我把话撂这儿,能干,你就老老实实干,把这口气,给我咽下去。不能干,有的是人,
排着队,想干!”“你自己,好好掂量掂量!”语音播放完毕。我把这条语音,一条一条,
转成文字,截图,存档。又调出上午,在他办公室的录音,备份,加密,上传云端。然后,
我抬起头,看向了,公司的大群。群里,刚刚弹出了,行政发来的,会议通知。
【重要:今日下午3点,一号大会议室,晟光营销与恒远集团季度合作签约仪式。
】【参会人员:总经理陆则明,财务总监,市场部经理朱广坤,市场部相关负责人,
恒远集团贺总、蒋总。请相关同事,提前到场。】下午三点。恒远集团,贺总,蒋总。签字,
盖章,几百万的合同。我看着那行通知,唇角,慢慢地,扬了起来。朱广坤不是说吗?
谁吃的,谁喝的,让我,找谁要去。他还说,这是公司给我的学费。行。那这笔学费,
今天下午,我就当着全公司最大的领导、和两位“亲口吃了这顿饭”的客户的面,
好好跟他清算清算。两点整,我又给郑姐,发了条微信。【郑姐,想跟您确认一条制度。
】【咱们公司的员工手册或财务制度里,有没有任何一条,规定实习生,需要自掏腰包,
承担公司的商务招待费用?】那边,“正在输入中……”闪烁了很久。几分钟后,对话框里,
只安安静静地,跳出来,两个字。【没有。】我看着这两个字,截图,保存。两点十五分,
我去了打印室。我把材料,一份一份,打印了出来。一份,是银行的付款记录,三万八千六,
分毫不差。一份,是菜馆的发票、小票、盖了店章的点菜单,两瓶一万两千八的年份酒,
赫然在列。一份,是朱广坤,从昨晚到今天,所有的聊天截图、语音文字稿。一份,是上午,
他在办公室里,那段“谁吃找谁要”“吃亏是福”的完整录音,文字整理稿。还有一份,
是郑姐刚刚,亲口承认的,“没有任何规定,让实习生垫付招待费”。打印机吐纸很慢,
一张,又一张。雪白的纸,漆黑的字。每一张,都像是一记,蓄势待发的耳光。
吴姐去茶水间接水,路过打印室,看见我手里那一沓材料,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脸色都变了,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来,压低声音,急得不行。“苏砚!
你、你这是要干什么?”“你可千万别做傻事啊!”我把最后一张纸,理齐,转过头,冲她,
安抚地笑了笑。“吴姐,我不冲动。”“我只是,严格按照,我们朱经理的指示,
办点事而已。”八两点半,我去了公司楼下的五金杂货铺。店里,老板正躺在摇椅上,
刷短视频。“买点什么?”他头也不抬。“喇叭。”我说,“声音最大的那种,扩音喇叭。
”老板这才,狐疑地,抬起头,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职业套装,平底鞋,工牌,
一看就是,旁边那栋甲级写字楼里,上班的白领。“姑娘,你们大公司,
开个会……”他从货架底下,翻出一只白色的大功率喇叭,纳闷地问,“还用得着这个?
”我接过喇叭,按下开关。“刺啦……”一声刺耳的电流音,把店里几个挑东西的顾客,
都吓了一跳,纷纷回头。我满意地,关了开关。“嗯,就它了。”我说,“传达一下,
领导的旨意。”老板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咧嘴一乐,
把喇叭又拿了回去。“来,我教你怎么用。”他热心地演示,“这个是喊话,
这个是录音循环,电量够你喊一下午。”“姑娘,加油。”我扫码,付款,道谢。抱着喇叭,
回到公司时,离三点,还剩十分钟。市场部一片忙乱,所有人都在为这场,
几百万的签约仪式,做最后的准备。朱广坤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西装,头发抹得,
能照见人影,正站在玻璃幕墙前,对着反光,一遍一遍地,调整领带。看见我抱着个东西,
从门口进来,他眉头一皱,走了过来。“下午的签约会,你不用参加。”他端着架子,
居高临下地吩咐,“老老实实在工位待着,别乱跑,给我丢人。”我点头:“好。
”他眯了眯眼,又压低声音,软硬兼施。“还有,上午那事儿。”他说,“你是个聪明姑娘,
最好,到此为止。三万块,买个平安,买个转正,不亏。”“等你顺利转正了,你放心,
你这六个月的转正评语,我亲手给你写,写得漂漂亮亮的,以后,有的是,我提携你的时候。
”我看着他那张,志在必得的脸,乖巧地,点了点头。“朱经理,您放心。”“我保证,
今天下午,所有人,都会记住这场签约仪式。”他大概是把这句话听成了服软,
满意地哼了一声,转身意气风发地走进了一号会议室。三点整。恒远集团的贺总和蒋总,
准时抵达。前台满面春风地,把他们,引进了一号大会议室。
子公司总经理陆则明、财务总监,也随后,鱼贯而入。会议室那扇厚重的木门,在我面前,
缓缓合上。我站在门外,把那沓材料,一份一份,按顺序夹好,夹在胳膊底下。然后,
我从抽屉里,拿出了那只,白色的喇叭。“刺啦。”我打开了电源。一瞬间,
整个开放办公区,所有的键盘声、电话声、交谈声,戛然而止。
几十号员工齐刷刷地从工位上抬起头,惊愕地看着我。
吴姐手里的水杯“哐当”一声磕在桌沿,她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无声地对我吐出两个字。
“别……去……”我冲她,笑了笑。然后,我抱着喇叭,迎着满屋子的目光,一步一步,
稳稳地,走向了那扇,决定很多人命运的,会议室大门。门内,传来朱广坤,
抑扬顿挫、声情并茂的声音。“……所以说啊,贺总,我们晟光做生意,最讲究的,
就是诚信!诚信,两个字,值千金!”就是现在。我伸出手,推开了那扇门。于是,有了,
故事开头的,那一幕。九喇叭里传出的声音,在封闭的会议室里,嗡嗡地回荡。我那段话,
不长,却像一颗,精准投进平静湖面的炸弹。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足足五秒钟。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恒远集团的贺总。他脸上挂着的、签合同前的客套笑容,僵在了嘴角,
整个人慢慢地,从椅子上,坐直了。“你说什么?”他皱起眉,盯着我,
又看向脸色铁青的朱广坤,“广坤,这……这怎么回事?”“什么……饭钱?什么,A钱?
”蒋总也变了脸色,放下手里刚拿起的笔。“朱经理。”她声音冷了下来,“前天晚上那顿,
不是你们晟光,正常的商务宴请吗?怎么,还得让我们,掏钱?”“而且,怎么是让一个,
第一天上班的实习生,垫的?”朱广坤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汗“唰”地就下来了。
他腾地站起来,指着我,气得语无伦次。“贺总!蒋姐!您二位,千万别听她胡说八道!
”他急得直摆手,“这丫头,脑子有病!上班两天,就因为点鸡毛蒜皮的小钱,
精神不正常了!我这就把她赶出去,马上,立刻!”他转过头,对我目眦欲裂,压低声音,
从牙缝里挤出来。“苏砚!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被开除了!现在,立刻,给我滚出去!
保安!保安呢!”门外,没人动。整个市场部的员工,都挤在玻璃墙外,伸长了脖子,
屏住呼吸,看着这出,百年难遇的大戏。我没理他的咆哮,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把胳膊底下的文件夹,往那张,即将签署合同的长桌上,轻轻一放。“贺总,蒋总,
还有陆总,各位领导。”我不慌不忙,“耽误大家五分钟。我既然来了,就把话,
一次说清楚。”我拿起喇叭,却没有再用它,而是把喇叭,轻轻放在了桌上。接下来的话,
我要让他们,听清楚每一个字,而不是,听一场闹剧。“第一。”我竖起一根手指,
“前天晚上,江边私房菜馆,包厢‘听涛’,在座四位,加我一个倒酒的。澳洲大龙虾两只,
黑松露和牛四份,佛跳墙四盅,年份酱香两瓶,单价一万两千八。”“总计,
三万八千六百元整。”“付款人,是我,苏砚。”我点开手机银行,把那条扣款记录,
投到了会议室的大屏幕上,“这是,我的付款凭证。时间,前天晚上九点四十一分。
”贺总的脸,沉了下去。“这顿饭,是公司请的客。”他一字一句地说,“凭什么,
让员工个人掏?”“贺总问得好。”我点点头,看向面如土色的朱广坤,“这也是我,
想问我们朱经理的。”“第二。”我又抽出一张纸,“我们晟光的员工手册,商务招待,
人均上限六千,四人一桌,合规上限,两万四。这顿饭,人均将近一万,超标,一万四千六。
”“而且,这顿饭,没有事前申请单,没有部门负责人审批,是朱经理,临时起意,
自己点的菜,自己要的酒。”“按照财务制度,没有审批的超标宴请,一分钱,
都不该由公司,更不该由员工个人,承担。”财务总监听到这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扭头,看向朱广坤。“老朱。”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压力,“这个流程,怎么回事?
”朱广坤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答不上来。十“你……你血口喷人!”他急了,
色厉内荏地拍着桌子,“一顿饭而已,我回头补个手续不就行了!苏砚,你拿这个大做文章,
到底,安的什么心?!”“我安什么心,不重要。”我平静地看着他,“重要的是,朱经理,
您今早,亲口对我说的那番话。”我从文件夹里,拿出一支录音笔,轻轻放在桌面,
按下了播放键。安静的会议室里,朱广坤那把油腻而傲慢的声音,清晰地,响了起来。
“我让你垫,那是看得起你!”“你一个新人,想进核心项目,总得拿出点态度,投资自己,
懂不懂?”“昨天那顿饭,不是我吃的,酒,也不是我喝的。你要真觉得亏,谁吃的,
谁喝的,你,找他们要去!”“进了职场,你就给我,牢牢记住四个字,吃亏,
是福……”录音放完。全场,鸦雀无声。朱广坤的脸,已经白得像一张纸。他做梦也没想到,
这个看起来,文文静静、被他一吓就乖乖去刷卡的实习生,竟然,
从进他办公室的第一分钟起,就留好了,全部的后手。“好,好得很。”总经理陆则明,
一直阴沉着脸,没说话。直到此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让朱广坤,
腿肚子,一阵发软。“朱广坤。”陆则明敲了敲桌子,“让实习生,垫三万多的超标招待费,
回头还让人家,去找客户要钱?”“我们晟光营销,堂堂一个子公司,市场部经理,
就这点格局,这点水平?”“传出去,别人不会说你朱广坤一个人的不是。”他冷冷道,
“别人只会说,晟光,连员工三万块钱的血汗钱,都要坑。”“陆总!陆总您听我解释!
”朱广坤彻底慌了,绕过桌子就想去拉陆则明,“这是个误会!
这丫头她……她跟我有私人恩怨,她这是,挟怨报复,蓄意陷害!”“陷害?”我笑了。
我从文件夹里,抽出了,最后一沓,也是最厚的一沓材料。“朱经理。”我把那沓纸,
缓缓推到了桌子中央,“三万八千六,不过是,开胃菜。”“我要是,
只想要回这三万八千六,我犯不着,在签约仪式上,拎个喇叭进来。”我顿了顿,目光,
缓缓扫过他,扫过贺总,扫过蒋总,最后,落在了,陆则明,骤然收缩的瞳孔上。“我今天,
真正想请各位领导,看一看的,是这些。”“过去,整整三年。”我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市场部经理朱广坤,利用职务之便,虚构招待、虚增费用、收受供应商回扣、内外勾结,
围标串标,给公司,造成的,那一笔一笔,巨大的损失。”“轰”的一声。朱广坤像是被人,
当头打了一棍,踉跄着,后退了半步,撞在了身后的椅子上。十一会议室里,针落可闻。
我没有给朱广坤,任何喘息和狡辩的机会。“今年三月,城西灯光秀项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