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满月宴惊变陆川把那张纸甩在我脸上的时候，我儿子刚满四十天。纸边划过眼角，

有点疼。我抬手去摸，指腹上沾了一点口红。宴会厅在川城最贵的那家酒店，二十六桌。

亲戚、生意上的、陆川的朋友，满满两百多号人。主席台拉着红金两色的气球，

拼成一行字：陆家孙孙满月。陆川站在台上，手里握着麦克风。他说，各位，

今天原本是高兴的日子。他说，可惜。他举起另一只手，一张A4纸，

抬头印着一行字：法医物证鉴定意见书。他说，这孩子，不是我的。台下静了三秒。

三秒之后，像锅炸了。我抱着树树站在台下。他睡着了，六斤二两，穿着我妈织的黄毛衣。

领口有点扎，我把手掌垫在他脖子后头。何淑君过来，一把把他从我怀里薅走。她说，野种。

她说，我们陆家不养野种。树树被这一下弄醒了，哇地一声哭出来。我伸手去接。

何淑君往后退了一步。我说，把孩子给我。她说，你还有脸要。台下有人开始拍视频。

我看见好几部手机举起来，镜头对着我的脸。我妈从第七桌冲上来，抓住何淑君的胳膊。

她说，你放开我外孙。何淑君一把把她推开。我妈撞在桌角上，坐到地上。

2逐出门后苦熬我被赶出陆家大门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川城九月的晚上已经凉了。

我身上只有一件喂奶穿的薄棉家居服，拖鞋是我自己的，左脚那只鞋带断过，

我用订书机订过一次。树树在我怀里，睡得很沉。他不知道自己刚被两百多个人看了一轮。

我按门铃。没人开。我又按。后来是保姆张姐偷偷从后门出来，塞给我一个包。

包里有一罐奶粉、两片尿不湿、我的身份证。她说，太太，先生不让。我说，我知道。

我妈来接我，在门口看见我，一句话没说，扶着墙蹲下去。她有高血压。

那天晚上她进了医院，住了十一天。她在病床上跟我说，宁宁，咱认了吧。我说，妈，

我没做过那件事。她说，我知道。她说，可人家有钱有势，你去告，告不赢。我说，

那我不告。她说，那你怎么办。我说，我去学。3前夫跪求上门第二天，陆家发了律师函。

理由是欺诈性抚养。要求我退还彩礼六十八万、婚内生活费一百二十万，

以及陆川这两年给我名下的房和车。我一样都没留住。房过户那天，

我在不动产中心门口站了很久，手里拎着装树树衣服的塑料袋。那三年里我在七个地方住过。

最便宜的一间在城郊，三百八一个月，窗户对着一条臭水沟。冬天的时候树树咳，

我把他抱在怀里坐着睡，坐着睡他就不咳。楼下有个卖早点的河南女人，姓刘。

她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和面，看见我抱着孩子在门口转，会塞一个热包子过来。有一次我问她，

刘姐，你信我吗。她说，我信你什么。我说，我没做过那件事。她说，

我天天看你抱着孩子在门口转，你没空做别的事。那句话我记了很久。

后来我进了一家司法鉴定所。先做前台登记，后来做采样员。每天给人擦口腔拭子，

棉签在腮帮子里转三十下，转够三十下才算数。一天能采四十个人。干了一年，我开始看书。

老魏是我们所里的老鉴定人，五十五岁，头发白了一半，手指头常年沾着乳胶的味道。

他看我在休息室背书，看了三个月，有一天把一摞教材放在我桌上。他说，法医物证这一行，

考出来的人不多。他说，你要考，我带你。我考了三年。第一年差九分。第二年差四分。

第三年，成绩出来那天我在采样室，手抖得拿不住手机，是老魏替我读的分数线。

拿到执业证那天，所里给我发了一张桌子。桌上有一块牌子，

写着我的名字和执业类别：法医物证鉴定。今天是我第一次独立签字。陆川来的时候，

我正在看一份图谱。前台小杨打电话上来，声音压得很低。她说，江老师，楼下有人找你，

姓陆。我说，让他上来。他上来了。三年没见，他瘦了一大圈，眼窝陷进去，

西装还是那件深灰的，肩膀那里空了一块，像挂在衣架上。他站在我办公室门口，没有进来。

他说，宁宁。我说，叫江宁。他顿了一下。然后他跪下去了。膝盖砸在瓷砖上，声音很响。

走廊尽头有人探头。他说，我爷爷上个月走了。他说，遗嘱里有一条，陆家这一房的信托，

要陆家男丁的血脉来承。他说，宁宁，我求你。我站在门口，看着他。

办公室的空调在头顶嗡嗡响，冷风往下吹，吹到我后颈上。我说，你跪错地方了。

何淑君跟在他后面上来的。她比我记忆里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没染。

她手里还拎着一个布袋子，我认得，是三年前她去庙里上香用的那个。她看见我，

第一句话是，野种呢。我说，我儿子在幼儿园。她说，那你现在给我打电话，

让老师送到这里来。我看着她。我说，您今年五十八了吧。她说，你少跟我扯。

陆川跪在地上，拉着我的裤脚。他说，宁宁，复婚也行。你说个数，五百万，八百万，我给。

我说，陆川，你抬头。他抬头。我说，三年前你给我算过一笔账，一百八十八万。

今天你开口就是八百万。你这三年，是发了。他脸涨红了。他说，那不一样。我说，

是不一样。三年前你算的是我欠你的。今天你算的是你欠我的。何淑君在后面叫起来。她说，

你别给脸不要脸，一个带着野种的女人，离了我们陆家你算什么东西。她说，

你那个妈还在医院住着吧。我看着她。她说，你要是不识抬举，你妈那个医院，我认识人。

我说，何女士。她说，怎么。我说，这句话您再说一遍。她没再说。

走廊尽头的小杨把手机举高了一点。我说，行。我说，做鉴定。陆川抬起头，

眼睛一下子亮了。他说，你答应了？我说，我答应做鉴定。我没答应别的。我说，

但有一个条件。这一份，我亲自采，亲自做，亲自签字。全程录像，原始图谱存两份，

一份交所里归档，一份交你。他愣住了。他说，你？我说，我是法医物证鉴定人。

执业证号我可以给你看。他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何淑君先反应过来。她说，不行。她说，

你自己做，谁知道你掉没掉包。我说，您可以指定第三方机构见证。川城有四家能做这一项，

您随便挑一家，费用您出。采样现场全程录像，检测过程您可以派人在玻璃外面看着。我说，

您要是不放心，可以把三年前那份报告也带来，我做一份复核。何淑君的脸，一下子白了。

陆川没看见。他正低头在手机上打字，大概是在给律师发消息。

我把这句话在心里重复了一遍：三年前那份。我说，怎么，那份找不着了？何淑君说，

找不着就找不着，都三年了。我说，哦。我说，那正好。我这儿有。

4采样藏旧证第二天上午九点，采样室。我把树树从幼儿园接出来。他三岁四个月，

比我记忆里高了，也瘦了。他穿着幼儿园的罩衣，罩衣上有他今天画的画，一团紫色的东西。

他说，妈妈，这是土豆。我说，好，土豆。他看见陆川，往我身后躲了半步。陆川蹲下来，

伸手要摸他的头。树树把脸埋进我腿弯里。陆川的手停在半空。他说，他怕生。我说，

他不认得你。采样的时候树树很乖。我先给他做，棉签在他腮帮子里转，我数到三十。

他咯咯笑，说妈妈你弄痒我了。然后我做陆川。他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棉签进去，

我数到十五，他说，够了没。我说，三十。数到三十，我把棉签放进管子里，封口，贴标签，

签字。树树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是幼儿园今天发的。他说，妈妈给你。我说，你吃。他说，

你做这个累不累。我说，累。他说，那你别做了。我说，做完这一次就不做了。

他把糖纸剥开，塞进我嘴里。是橘子味的，很甜。下午，老魏在实验室看我做。他靠在台边，

双手抱在胸前。他不说话，就看我的手。提取、扩增、电泳。

机器跑起来的时候是低低的嗡声，像冰箱。跑到第七个小时，图谱出来了。

我一个位点一个位点地看。十六个基因座，十五个能对上。我算了一遍累积亲权指数，

又算了一遍。老魏说，多少。我说，四点七乘以十的九次方。老魏点点头。他说，稳。

我把数字填进意见书模板，打出来，签字。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我的手没抖。

这是我等了三年的签字。我把它装进牛皮纸袋，封口。然后我从抽屉里拿出另外两个袋子。

老魏看着我。他说，你早就准备好了。我说，我准备了三年。他说，几份。我说，三份。

下午四点，我把陆川和何淑君叫到会议室。5份报告摊牌温漾也来了。她坐在最边上，

抱着一个女孩，三岁左右，扎两个小辫。那是糖糖。会议室有监控，我提前跟行政说好了，

录。小杨坐在角落里举着手机，我让她也录一份。陆川一坐下就说，结果出来了吧。

我把第一个牛皮纸袋推过去。他拆开，手在抖。他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米。他喊，是！是！

他一把抱住旁边的何淑君。何淑君也哭了，一边哭一边说，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我们陆家的种。温漾的脸，在一瞬间变了。我看着她。她的手在抖，

抱着糖糖的手指在收紧。陆川把报告举起来，对着手机摄像头。他说，周律师您看，

您看清楚了，支持亲生。他已经在给遗嘱执行律师打电话了。他说，三个亿，

三个亿是我的了。我说，陆川。我说，坐下来。他说，做什么。我说，还有第二份。

第二个牛皮纸袋推过去的时候，会议室里很安静。空调还是嗡嗡响。

糖糖在温漾怀里扭了一下，说，妈妈我要喝水。温漾没理她。陆川拆第二个袋子。

他拆得很慢，因为他刚才太兴奋了，手指头还不听使唤。他抽出来，看。看了很久。

久到何淑君在旁边说，你倒是念啊。他念出来了。他说，

检验结论：排除陆川为糖糖的生物学父亲。他又念了一遍。然后他不念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糖糖的声音。她说，妈妈我要喝水。温漾站起来，抱着孩子往门口走。

我挡在门口。我说，温**，坐下。她不坐。她说，江宁，你让我走。我说，你现在走了，

明天全川城都知道糖糖不是陆川的女儿。她停住了。她说，你要怎么样。我说，我不怎么样。

我说，你坐下，把该说的说完，我这一份不外传。她抱着孩子，在门口站了很久。

后来她坐下了。陆川坐在椅子上，两条腿撑不住身体，人往下滑了一点。他说，不可能。

我说，这份样本是我采的。上个月二十七号，在你公司楼下的咖啡厅。你签的知情同意书，

编号我写在袋子上了。他说，不可能。糖糖是我看着出生的。我在产房外面等了十一个小时。

我说，产房外面等十一个小时，跟这个孩子是不是你的，是两码事。何淑君冲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