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侯府离开后,我养过三个孩子。
一个倾国倾城,成了一代妖妃。
一个心思莫测,成了一代权臣。
还有一个心狠手辣,干翻了一群兄弟,做了敌国太子。
以至于我亲生子找上门来的时候,我还是呆呆的。
他站在我这破旧的小院门口,一身锦绣华服,与我这周遭的破败格格不入。
「你说,你是我的长子?」
我拎着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桶沿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淌着水珠。
他神情倨傲,眉头紧锁,似乎在极力忍耐着这里的穷酸气。
「不错,孩儿陆兆明,如今高中二甲,特来请母亲回府。」
他微微抬高了下巴,那姿态,像是在施舍。
「不知母亲看儿子今日如此出息,心中可曾有悔?」
我把水桶放到一旁,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
眉眼间,确实有几分像那个人。
只是,比那个人多了几分刻薄,少了几分气度。
后悔?
我脑子里转了转,这两个字好像离我很远了。
我想了想,问他:「你吃了吗?」
陆兆明显然没想到我会问这个,脸上的倨傲瞬间凝固,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他大概是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准备等着我痛哭流涕,悔不当初,然后他再字字珠玑地训诫我一番,彰显他的孝心与大度。
可惜了,我没按他想的来。
「母亲!」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恼羞成怒,「我们如今谈的是正事!」
「吃饭不是正事吗?」我指了指院里的小石桌,「你要是没吃,我给你下一碗面。刚买的肉臊子,香得很。」
陆兆明被我噎得说不出话,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厮,也是一脸的不知所措,面面相觑。
「母亲,您究竟明不明白孩儿的意思?」陆兆明深吸一口气,强压着火气,「父亲已经松口,只要您肯回去,安安分分地待在后院,侯府依然有您的一席之地。」
「孩儿如今有了功名,也能护着您,不会再让您受了委屈。」
他说得慷慨激昂,仿佛自己是什么救苦救难的菩萨。
我听着,只觉得好笑。
护着我?
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笑声似乎刺痛了他敏感的自尊心。
「母亲笑什么?」陆兆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您以为您如今的境地很好吗?蜗居在这等鄙陋之处,与贱民为伍,传出去,丢的是我陆兆明、是整个靖安侯府的脸!」
「哦,原来是怕丢脸啊。」我恍然大悟。
我拍了拍手上的水渍,慢悠悠地走到石桌边坐下。
「那就不回去了。」
「什么?」陆兆明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我不回去。」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重复,「这里挺好的,清净。回侯府做什么?看你父亲那张老脸,还是看你那些姨娘们争风吃醋?」
「你!」陆兆align=“left”>明气得浑身发抖,「你简直不可理喻!你可知外面的人是怎么说你的?说你不知廉耻,抛夫弃子……」
「让他们说去。」我毫不在意地摆摆手,「嘴长在他们身上,我还能一个个撕了不成?」
我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彻底激怒了陆兆明。
他大概是从小到大都顺风顺水,没受过这种气。
「好,好得很!」他怒极反笑,「母亲既然敬酒不吃吃罚酒,就别怪孩儿不孝了!」
他转头对身后的小厮喝道:「来人!给我把这院子砸了!我看她还怎么住!」
两个小厮对视一眼,有些犹豫。
「大少爷……这……」
「怎么?我的话你们也敢不听了?」陆兆明一脚踹在其中一个小厮的腿上,「还不快去!」
那小厮被踹得一个踉跄,不敢再迟疑,咬了咬牙,抄起门口的一根扁担,就朝着我的水缸走去。
我依旧坐在石凳上,动也没动。
只是眼神冷了下来。
自我离开侯府,已经很多年没人敢在我面前动手动脚了。
看来是我这几年日子过得太安逸,让人忘了些事。
就在那小厮的扁担即将落下的瞬间,一道凌厉的破空声响起。
「嗖——」
一支黑色的羽箭,携着劲风,不偏不倚,正好钉在了那小一align=“left”>厮脚前的三寸之地。
箭尾嗡嗡作响,深入青石板半寸有余。
那小厮吓得魂飞魄散,「啊」的一声尖叫,手里的扁担「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瘫软下去。
陆兆明也吓了一跳,猛地回头,厉声喝道:「什么人!鬼鬼祟祟,滚出来!」
没有人回答。
只有院子对面的屋顶上,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男人,缓缓收起了手里的长弓。
他脸上戴着半张银色面具,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像鹰一样,冷冷地盯着陆兆明。
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陆兆明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却还是壮着胆子色厉内荏地喊:「你是何人?可知我是谁?我乃新科进士,靖安侯府的大公子陆兆明!」
屋顶上的人,依旧一言不发。
他只是抬起手,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简单,直接,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杀意。
陆兆明瞬间白了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虽然傲慢,却不傻。
对方身上那股子血腥气,是他这种养在温室里的花朵从未见过的。
那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
「滚。」
一个沙哑的字,从那面具男的口中吐出。
陆兆明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带着他那两个同样吓傻了的小厮,狼狈不堪地逃离了我的小院。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屋顶上的人才收回了目光,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我的院子里。
他单膝跪地,低着头。
「属下惊扰主上了。」
我看着他,叹了口气。
「惊鸿,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在我这里,不必行此大礼。」
被称作惊鸿的男人,头垂得更低了。
「主上安危,高于一切。」
他是裴济派来的人。
那个心思莫测,如今已是当朝权臣的,我的二儿子。
我站起身,走到那支还钉在地上的羽箭旁,伸手拔了出来。
箭身冰冷,入手沉重。
「这箭,是北地铁骑的制式。」我摩挲着箭簇上的血槽,「你最近,又去边境了?」
惊鸿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回答:「北狄小王子不日将来京朝贺,二公子……命属下前去『迎接』一番。」
那「迎接」两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我懂了。
裴济这是在杀鸡儆猴,既是震慑北狄,也是在警告京城里那些蠢蠢-欲-动的人。
只是没想到,陆兆明这只不开眼的鸡,自己撞了上来。
我把箭矢递还给惊鸿。
「起来吧,去看看那两个小厮,别真吓死了。」
「是。」惊鸿接过箭,起身后,却又犹豫了一下。
「主上,方才那人……」
「我生的。」我淡淡地道。
惊鸿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面具下的眼神闪过一丝错愕,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什么都没问,只是躬身行了一礼,便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院子。
我重新坐回石桌旁,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
茶水入口,微苦。
看来,这安生日子,是要到头了。
我正想着,巷子口又传来一阵喧哗。
这一次,来的不是马车,而是一顶八抬大轿。
轿子通体由金丝楠木打造,轿帘是上好的苏绣,四角挂着明珠,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这种规制,便是宫里的贵妃,也未必能用。
轿子在我的小院门口停下,下来一个穿着体面的老嬷嬷。
她先是嫌恶地看了一眼周围的环境,然后才捏着鼻子走到我面前,尖着嗓子道:
「你就是江素?」
我抬眼看她。
「有事?」
那老嬷嬷见我这般态度,顿时拉下了脸,拿出一副宫里教养嬷嬷的派头。
「放肆!见了咱家贵妃娘娘的仪仗,竟敢不跪!」
我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她人来了吗?」
老嬷嬷被我的态度气得发笑:「你以为你是谁?也配让娘娘亲至?娘娘说了,念在你当年对她有过一饭之恩,特赐你黄金百两,绫罗百匹,你好自为之,日后莫要再打着娘娘的名头在外面招摇撞骗!」
她说完,一脸傲慢地昂着头,等着我感恩戴德地跪下谢恩。
可惜,她又想错了。
我将茶杯轻轻放在石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招摇撞骗?」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笑了,「她真是这么说的?」
老嬷嬷脸色一板:「娘娘金口玉言,岂会有假!江素,别给脸不要脸!拿着赏赐赶紧滚,这等腌臢地方,多待一刻都让咱家恶心!」
她身后的小太监应声上前,打开一个沉甸甸的箱子,里面果然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金条,在日光下晃得人眼晕。
我看着那箱金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你回去告诉苏媚娘,」我站起身,走到那老嬷嬷面前,俯视着她,「就说,她养的狗,该换了。」
老嬷嬷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你……你竟敢对娘娘不敬!你好大的胆子!」
「我的胆子,一向很大。」我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回去告诉她,三天之内,我要见到她本人。不然,这宫里,怕是又要换个得宠的贵妃了。」
我的声音很轻,很柔,却让那老嬷嬷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像是见了鬼一样看着我,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她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
我收回手,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刚才碰过她脸颊的手指,然后将帕子随手丢在地上。
「滚吧。」
老嬷嬷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上了轿子,那顶华丽的轿子,来得张扬,去得仓皇。
那个装满金条的箱子,被他们遗忘在了我的院门口,像个笑话。
我看着轿子消失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苏媚娘,真是越来越出息了。
当年那个在雪地里快要冻死,抱着我的腿不肯撒手,哭着说要给我做牛做马的小丫头,如今也学会派人来敲打我这个「养母」了。
是觉得翅膀硬了,想撇清关系了?
还是觉得,我这个知道她所有底细的人,是个威胁?
我转身回了院子,看都没看那箱金子一眼。
惊鸿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墙角,像个没有感情的影子。
「主上,需要处理掉吗?」他问的是那个老嬷嬷。
「不必。」我摆摆手,「一条狗而已,打狗,也得看主人。我倒要看看,她苏媚娘长了多大的本事。」
我重新坐下,给自己又倒了杯茶。
心绪却有些不宁。
先是陆兆明,后是苏媚娘。
一个两个的,都赶着趟儿地来我面前蹦跶。
难道是我这几年过得太低调了?
我正想着,院门又被敲响了。
「咚,咚,咚。」
不急不缓,很有节奏。
我皱了皱眉。
今天是怎么了?我这小破院子,什么时候成了菜市场了?
「谁啊?」我不耐烦地问了一句。
门外传来一个温润清朗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故人来访,不知可否讨一碗水喝?」
这个声音……
我愣住了。
随即,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从心底里窜了上来。
我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院门口,一把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身形清瘦,面容俊雅,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
他看着我,眉眼弯弯,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
「阿素,我回来了。」
我看着这张脸,这张无数次出现在我午夜梦回里的脸,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是他。
靖安侯,陆云起。
我的前夫,陆兆明的亲爹。
那个在我最狼狈的时候抛弃我,在我离开侯府十几年里不闻不问,如今却像个没事人一样,提着食盒,笑吟吟地站在我面前的男人。
我心里的火气,「噌」的一下就烧到了头顶。
我什么也没说。
只是扬起手,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响亮。
陆云起被打得偏过了头,白皙的俊脸上,迅速浮起一个鲜红的巴掌印。
他似乎也没想到我会直接动手,愣在了原地。
提着的食盒,也「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里面的糕点洒了一地。
「你还有脸回来?」我指着他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陆云起,你把我当什么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吗?」
陆云起缓缓地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复杂。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辩解,只是用一种近乎贪婪的目光,描摹着我的眉眼。
半晌,他才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
「阿素,你瘦了。」
这三个字,像是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我所有的怒火。
我只觉得荒谬,可笑。
瘦了?
他有什么资格说这句话?
在我被赶出侯府,身无分文,带着一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在京城里像条狗一样挣扎求生的时候,他在哪里?
在我为了给孩子治病,隆冬腊月跪在药铺门口求人的时候,他在哪里?
在我被地痞流氓堵在巷子里,差点被打死的时候,他又在哪里?
现在,他衣冠楚楚地站在这里,告诉我,我瘦了?
「陆云un起,」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道,「收起你那副恶心的嘴脸,从我的眼前,滚出去。」
我的眼神,一定很吓人。
因为我看到,陆云起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里,第一次露出了仓皇和无措。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我没给他机会。
我直接「砰」的一声,关上了院门。
将他,和他那副令人作呕的深情,一同关在了门外。
我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缓缓滑落。
这才发现,我的手,抖得厉害。
不是气的,是恨的。
门外,陆云起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地传来。
「阿素,我知道你恨我。当年……当年是我对不起你。」
「你开门,让我进去,我跟你解释,好不好?」
「阿素……」
我闭上眼,捂住了耳朵。
不想听,一个字都不想听。
惊鸿无声地出现在我身边,递过来一杯温水。
我接过来,一口气喝完,才感觉那股子堵在胸口的郁气,稍微顺畅了一些。
「主上,」惊鸿低声问,「要属下……请他离开吗?」
这个「请」字,和刚才那个「迎接」一样,充满了杀气。
我知道,只要我点点头,下一秒,陆云起就会变成一具尸体。
可我,却犹豫了。
杀了他就太便宜他了。
我还没让他尝尝我当年受过的苦。
我还没让他知道,他引以为傲的一切,在我眼里,不过是个笑话。
「不必。」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让他待着吧。我倒要看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
院门外,陆云起还在锲而不舍地敲着门。
我充耳不闻,径直走到院子中央,捡起了那箱被遗忘的金子。
很沉。
我打开箱子,看着里面黄澄澄的金条,突然笑了。
苏媚娘啊苏媚娘。
你大概不知道,当年我把你从雪地里捡回来的时候,你怀里死死揣着的那半个窝窝头,就是用这种东西换的。
你更不知道,我离开侯府的时候,什么都没带。
唯独带走了,半个国库。
而这半个国库,如今,正被那个心思莫测的权臣,和那个心狠手辣的敌国太子,牢牢地攥在手里。
用来,给我当零花钱。
我随手从箱子里拿起一根金条,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走到墙角,搬来一个梯子,爬上了我那破旧的屋顶。
然后,我当着巷子里所有邻居,和门外那个还在苦苦哀求的靖安侯的面。
将那一箱子金条,一根一根地,从屋顶上,撒了下去。
金条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像一场,盛大的,金色的雨。
整个巷子,都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