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雨下了一刻钟。
整个长乐巷都陷入了癫狂。
男女老少,蜂拥而出,为了地上的金条抢得头破血流。
哭喊声,咒骂声,尖叫声,混杂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烂粥。
而我,就坐在屋顶上,安安静静地看着这场由我亲手导演的闹剧。
巷子口,陆云起呆呆地站着,脸上还挂着那个鲜红的巴掌印。
他看着那些为了金钱而疯狂的人们,又抬头看看坐在屋顶上,神情淡漠的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不解。
他大概想不明白,我为什么要把这些足以让普通人一辈子衣食无忧的财富,如此轻易地抛弃。
就像他当年想不明白,我为什么宁愿净身出户,也要离开那个金碧辉煌的侯府一样。
愚蠢。
我看着他,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你陆云起,你的儿子陆兆明,还有那个刚刚派人来耀武扬威的苏媚娘,你们都一样。
被权力和财富蒙蔽了双眼,以为这世上的一切,都可以用这些东西来衡量。
可你们忘了,有些东西,是金钱买不来的。
比如尊严。
比如自由。
比如……我的心。
金条很快就被抢光了。
人群渐渐散去,巷子里只剩下一片狼藉,和几个没抢到金子,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的人。
陆云起终于回过神来。
他没有再敲门,也没有再哀求,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默默地捡起了地上那个被踩得不成样子的食盒,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他那挺拔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有些萧索。
我看着他离开,心里没有半分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空洞。
闹剧结束了。
我从屋顶上爬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惊鸿依旧守在院子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主上,都处理干净了。」他指的是刚才那些抢金子的人。
我点点头。
我知道,今晚过后,长乐巷里至少有一半的人,会因为「意外」而暴毙。
裴济的手段,向来如此。
他不喜欢任何可能威胁到我的人,存在于这个世上。
哪怕只是潜在的威胁。
「去查查,陆云起今天来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我吩咐道。
我不相信,十几年不闻不问,他会突然良心发现,跑来跟我上演一出浪子回头的戏码。
事出反常必有妖。
「是。」惊鸿领命,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院子里又恢复了宁静。
我回到屋里,点了灯。
看着这间简陋却干净的小屋,心里莫名地感到一阵安宁。
这里没有侯府的尔虞我诈,没有皇宫的血雨腥风,也没有战场上的刀光剑影。
这里只有我,和我的花,我的草,我的清净日子。
可是,这清净,终究还是被打破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我的院门又被敲响了。
我以为又是陆云起,正不耐烦地想去骂人。
打开门,看到的却是一张梨花带雨的俏脸。
苏媚娘。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宫装,未施粉黛,头发也只是简单地挽了一个髻,看起来楚楚可怜,我见犹怜。
她一看到我,眼泪就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扑簌簌地往下掉。
然后「扑通」一声,跪在了我的面前。
「娘!」
她这一声,叫得情真意切,肝肠寸断。
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看着她,面无表情。
「我可当不起你这一声『娘』,贵妃娘娘。昨天你派来的嬷嬷,不是还说我是招摇撞骗的贱民吗?」
苏媚娘的身体一僵,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拼命地摇头。
「不是的,娘,不是那样的!那都是那个刁奴自作主张,她曲解了我的意思!我只是……我只是想接您去宫里享福啊!」
她一边说,一边膝行到我脚边,想去拉我的衣角。
我后退一步,避开了。
「享福?」我冷笑一声,「是怕我这个知道你底细的人留在外面,碍了你的眼,让你不安心吧?」
苏-媚-娘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娘,您怎么能这么想我?当年如果不是您,媚娘早就冻死在街头了!您的恩情,媚娘一刻也不敢忘啊!」
她哭得更凶了,额头一下一下地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很快,她光洁的额头上就渗出了血丝。
演得真好。
不愧是能把皇帝迷得神魂颠倒的妖妃。
这副模样,任哪个男人看了,都会心疼得不行。
可惜,我不是男人。
而且,我最讨厌的,就是别人在我面前演戏。
「行了,别磕了。」我淡淡地道,「再磕下去,这地都让你磕出个坑来了。说吧,到底有什么事?」
苏媚娘见我态度松动,连忙停下动作,抬起那张沾着血和泪的小脸,可怜巴巴地看着我。
「娘,我……我是来求您救命的!」
「救命?」我挑了挑眉,「你如今是宠冠后宫的贵妃娘娘,谁还能要了你的命?」
苏媚娘的嘴唇哆嗦着,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是……是皇后!」她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谁听到一样,「皇后抓住了我的把柄,她……她要去皇上面前告发我!」
「什么把柄?」
苏媚娘咬着唇,犹豫了半天,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颤抖着递给我。
「是……是我写给家里哥哥的信……」
我接过信,打开一看。
信里的内容,无非是说她如今在宫里过得很好,让家人不必挂念,还夹带了一些银票。
这有什么问题?
我正疑惑着,目光落在了信的末尾。
那里,盖着一个鲜红的私印。
印章上,刻着一个「苏」字。
但这个「苏」字,却不是我们大夏的文字。
而是……北狄的文字。
我的瞳孔,猛地一缩。
苏媚娘,原名不叫苏媚娘。
她是我从北境的难民堆里捡回来的。
她的真实身份,是北狄一个没落小部落的遗孤。
这件事,除了我,只有她自己知道。
而皇后,又是怎么知道的?
「这封信,怎么会落到皇后手里?」我沉声问道。
苏媚娘哭着说:「是……是我那个不成器的哥哥,他好赌,把信当了换钱,不知怎么就辗转到了皇后的手上!」
「皇后说,如果我不把协理六宫之权交出来,她……她就要把这封信交给皇上,告我一个通敌叛国之罪!」
通敌叛-国。
这四个字,足以让苏媚娘死上一百次,还会连累整个苏家。
不,没什么苏家。
她所谓的家人,都是我当年为了让她有个清白的出身,特意找人伪造的。
这罪名要是坐实了,真正会被连累的,只有我。
我看着苏媚娘那张惊慌失措的脸,突然明白了。
这哪里是求救?
这分明是……威胁。
她知道我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牵连进去。
所以,她笃定,我一定会帮她。
好啊。
真是我的好女儿。
一个比一个有出息。
我将信纸缓缓折好,重新放回信封里。
「你想让我怎么帮你?」我问她。
苏媚娘见我没有发怒,暗暗松了口气,连忙道:「娘,您人脉广,办法多。您一定有办法,从皇后手里,把这封信拿回来的,对不对?」
她满怀期待地看着我,那眼神,就像一只等待主人投喂的小狗。
我看着她,突然笑了。
「办法,自然是有的。」
苏媚娘的眼睛瞬间亮了。
「什么办法?」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轻轻地帮她擦去额头上的血迹。
动作温柔得,像一个真正的慈母。
然后,我在她的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杀了皇后,一了百了。」
苏媚娘的身体,猛地一僵。
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仿佛不认识我一般。
「娘……您……您说什么?」
「怎么?」我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的笑意变得冰冷,「你不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