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迟娇嫁进侯府那天,京城下了一场小雨。不是那种瓢泼的、痛快的雨,是细细密密的,
像谁拿绣花针在天上扎了无数个窟窿,水珠子不紧不慢地往下渗。
迎亲的队伍从迟家巷子出来时,伞面上的红花被雨淋得蔫头耷脑,
唢呐手鼓着腮帮子吹《凤求凰》,雨从喇叭口灌进去,调子跑了三个音。没人笑。
看热闹的街坊们挤在屋檐底下,嘴里说着吉祥话,
眼睛却都往轿帘上瞟——听说迟家这姑娘病了大半年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撑过拜堂。
迟娇在轿子里听见了那些话。轿帘很厚,大红的绸子上绣着鸳鸯,
把外头的声音闷得含含糊糊。但有些字眼还是漏了进来,像雨从瓦缝里渗进来一样,
一滴一滴落在她耳朵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迟院判也是的,
把个病成这样的女儿往侯府送,不是害人吗。”“你懂什么,这是老侯爷欠的人情,
迟远志当年救过老侯爷的命,这才订下的娃娃亲。侯府要是不娶,那叫忘恩负义。
”迟娇把盖头往下拉了拉,遮住自己过分消瘦的下巴。她今天抹了很厚的胭脂,
是青萝一早给她上的妆。青萝手巧,用胭脂在她颧骨上晕了两团红,又把嘴唇点了绛色,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倒有几分鲜活气。只是那红色浮在面上,
底下透出来的青白底色怎么也盖不住,像冬天河面上结的一层薄冰,太阳一照就化了,
露出底下冰冷的河水。“姑娘好看。”青萝举着铜镜,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太有底气的雀跃,
“今天是好日子,姑娘要高兴些。”迟娇对着镜子笑了一下。嘴角牵起来的时候,
脸颊上的胭脂被扯动,像画皮似的浮了一层。她看了两眼就把镜子放下了。“走吧。
”花轿在侯府正门前落定的时候,雨忽然大了起来。豆大的雨点子砸在轿顶上,
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像是谁在上面撒了一把铜钱。喜娘手忙脚乱地撑伞,
红纸伞被风掀翻了两把,最后是一个嬷嬷拿身体挡住轿门,才没让新娘子淋成落汤鸡。
迟娇被青萝搀着下轿,脚踩在地上的那一瞬间,她隔着盖头的缝隙看见了一双靴子。
黑色的皂靴,靴面上沾了些泥点子,大约是站得久了。靴子的主人在她面前停了片刻,
然后伸出一只手来。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
那是沈昭礼的手。她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上去。他的手是温的,
在秋雨的凉意里显得格外暖。手指合拢的时候把她整个手掌都包了进去,
她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心跳得太快了。
十六岁那年上元节,她站在迟府门口的台阶上第一次看见这只手。
那时候沈昭礼从长街上走过来,手里提着一盏兔儿灯,灯是纸糊的,里头的烛火晃来晃去,
把他的手指映得半透明。她站在台阶上看呆了,直到青萝拽她的袖子说“姑娘,
那是侯府的世子”她才回过神来。后来她爹跟她说,那是你未来的夫君。她高兴了整整三年。
拜堂的时候迟娇差点摔倒。不是故意的,是膝盖弯下去的时候忽然没了力气,
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沈昭礼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胳膊,才没让她栽倒在地上。
堂上观礼的宾客发出一阵低低的骚动,像水面被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扩散开去。
“没事吧?”沈昭礼低声问了一句。他的声音很好听,像冬天的炭火,温温吞吞的,不烫人,
但让人觉得暖和。迟娇摇摇头,盖头上的流苏跟着晃了晃。她咬着牙把剩下的礼数行完,
膝盖磕在蒲团上的时候,她感觉到小腿在打颤,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都会断掉。
但她撑住了。她从来都是能撑的人。小时候跟她爹学认药材,别的孩子嫌苦嫌累,
她一个人蹲在药房里对着《本草纲目》一味一味地认,认到半夜眼睛都花了也不肯停。
她爹说你这丫头脾气倔,将来要吃亏的。她说吃亏就吃亏,我认准的事,跪着也要走完。
后来她才知道,有些路不是跪着就能走完的。有些路走着走着就断了,
像一根被拉得太长的丝线,无声无息地从中间裂开,连个声响都没有。二新婚夜,
沈昭礼在书房过的。迟娇一个人坐在新房里等了大半夜。龙凤花烛烧了大半,
烛泪在烛台上堆成一座小小的红色山丘,蜡油的气味混着熏香,
把整个屋子腌成一种甜腻腻的味道。她盖着盖头坐在床沿上,脊背挺得笔直,
从二更等到三更,从三更等到四更。青萝进来看了三回,每一回都欲言又止。
到第四回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了,小声说:“姑娘,世子爷派人来传话,说公务繁忙,
让您先歇着。”迟娇自己把盖头掀了。大红的绸子从头上滑下来,带落了几根头发。
她低头看了看那盖头,上面绣的鸳鸯交颈,针脚细密,是她娘去世前给她绣的。
她娘绣这盖头的时候已经病得起不来床了,靠在床头一针一针地扎,扎两针就要歇一歇。
迟娇跪在床前说娘您别绣了,我去街上买一条就行。她娘摇头,说买的跟自己绣的不一样,
娘要给你绣一条最好的。那条盖头确实是最好的。鸳鸯的眼睛用了金线,
翅膀上的羽毛一根一根分得清清楚楚,连水纹都绣了七层。她娘绣完最后一针的那天晚上,
吐了一大口血,三天后就走了。迟娇把盖头叠好,放在枕头旁边,然后吹熄了一根花烛。
还剩一根,她留着了。院子里月光很好,照得地上的青石板像铺了一层水。
她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看见书房的方向还亮着灯。灯影里有一个修长的轮廓映在窗纸上,
低着头,大概是在写什么东西。她看了一阵,觉得秋风吹过来有些凉,就关了窗。“姑娘,
”青萝端了一碗热汤进来,“您一天没吃东西了,喝口汤吧。”汤是红枣桂圆汤,
她爹给她开的方子,补气血的。迟娇端起来喝了一口,甜的,甜得她舌根发腻。她把碗放下,
忽然问了一句:“青萝,你说世子他……是不是不愿意娶我?”青萝的脸僵了一瞬,
然后飞快地堆起笑容:“姑娘说什么呢,侯府三书六礼明媒正娶把您迎进来的,
满京城都知道您是正经的世子夫人,世子怎么会不愿意呢。”迟娇没再问了。她不是傻子。
从下轿时沈昭礼扶她的那只手开始,她就感觉到了。那只手是稳的,是礼貌的,是周全的,
唯独不是想要触碰一个人的手。他握她的时候像在端一只易碎的瓷器,小心归小心,
却没有一点温度。但迟娇这个人有个毛病,她不信命。她爹说她倔,她就倔到底。她想,
没关系,日子久了就好了。人心都是肉长的,她对他好,他总会看见的。第二天一早,
迟娇天不亮就起来了。她换了身家常的衣裳,去小厨房亲手熬了一锅粥。皮蛋瘦肉粥,
她在家时跟她爹学的,米要泡足两个时辰,肉要剁得碎碎的,皮蛋要切成小丁,火不能大,
要一直搅,搅到米粒开花、粥汤浓稠才算好。她在厨房站了大半个时辰,
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搅粥的手腕酸得抬不起来,但她没停。青萝在旁边看得直掉眼泪,
说姑娘您这是何苦,厨房有厨娘呢。迟娇说:“我想让他喝一口我亲手做的东西。
”粥端到书房的时候,沈昭礼正在看公文。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不到一息就移开了,落到那碗粥上。“有劳夫人了。”他说,
语气客气得像在对一个不太熟的客人说话。迟娇站在书案旁边,
看他拿起调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她心跳得很快,像一个交了考卷等先生批阅的学生。
沈昭礼吃了两口,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继续低头看公文。
那碗粥他吃了半碗,剩了半碗放在旁边。后来凉了,被下人收走了。迟娇走出书房的时候,
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秋天的早晨已经有了凉意,她穿的衣裳有些薄,风从袖口灌进来,
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她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窗户,沈昭礼的影子还映在窗纸上,
跟昨晚一模一样的姿势。她忽然觉得自己那碗粥很可笑。但她第二天还是去了小厨房。
第三天也是。第四天也是。到第七天的时候,沈昭礼终于多说了一句话。他说:“粥很好,
以后让厨娘做就行了,夫人不必亲自下厨。”迟娇站在书案前面,两只手绞在一起,
指甲掐进掌心里。她笑了一下,说好。后来她真的没有再进过小厨房。
三迟娇的病是嫁进侯府第三个月开始加重的。之前只是偶尔咳嗽,早上起来喉咙里有些痰,
她没当回事。她爹活着的时候给她看过,说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好好养着,别操心别劳累,
活到四五十岁不成问题。她那时候还笑,说四五十岁哪够,我要活到八十岁,给您养老送终。
她爹摸着她的头,笑得很勉强。那天迟娇记得很清楚,是十月初八。她早上起来推开窗户,
外头的桂花一夜之间全开了,香得整个院子都像浸在蜜里。她深吸了一口气,
桂花的香气钻进鼻子里,然后她就开始咳。这一咳就没能停下来。她弯着腰,
一只手撑着窗台,一只手捂着嘴,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喉咙里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
每咳一下针就往深处扎一分。青萝从外头跑进来,脸都吓白了,
一边拍她的背一边喊人去请太医。迟娇好不容易止住咳,把手从嘴上拿开。
掌心里有一小片红色的血沫,混着唾液,在掌纹里洇开,像一朵小小的梅花。
青萝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迟娇反倒很平静,她把手在帕子上擦干净,
然后把帕子叠好藏进袖子里。“别声张。”她说,“去请太医吧,就说我染了风寒。
”太医来了,是个花白胡子的老御医,姓周,是她爹生前的同僚。周太医把了脉,看了舌苔,
又问了些话,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他开了一张方子,
把人参、白术、茯苓、甘草一味一味写上,写到最后一味时,笔尖在纸上停了好一阵。
“周伯伯,”迟娇靠在床头,声音还带着咳嗽后的沙哑,“您跟我说实话。我爹不在了,
没人跟我说实话了。”周太医把笔放下,摘下老花镜擦了擦,沉默了很久。“娇娇,
”他叫她的小名,像小时候去迟家做客时那样,“你爹当年给你开的方子还在不在?”在的。
迟娇让青萝从箱底翻出来。那张方子她爹写了三遍,改了又改,
最后定下来的版本上还沾着药渍。周太医接过来看了很久,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
“你爹……”他把方子放下,声音有些发抖,“你爹早就知道了。这个方子不是治病的,
是续命的。他把能用的法子都用上了。”迟娇没有哭。她只是把那张方子拿回来,折好,
重新放回箱底。折的时候她看见她爹的字迹,端正的小楷,一笔一划写得清清楚楚。
药名、分量、煎法、服法,连先煎后下的顺序都写得仔仔细细。最后一行写着:女娇娇体弱,
此方温和,可常服。她用手指摸了摸那行字。纸是凉的,她的指尖也是凉的。“周伯伯,
”她说,“别告诉世子。”周太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四沈昭礼开始给迟娇搜罗药材,是在她第一次咳血之后的事。也不能说是“之后”,
准确地说,是在青萝忍不住跑去告诉了他之后。迟娇原本打算瞒着的,
但她咳血的次数越来越多,从三五天一次变成隔天一次,从一小片血沫变成一大团深红色。
青萝洗她的手帕,洗着洗着就蹲在水盆边哭,哭完了把帕子晾干,叠好,放回她枕头底下,
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直到有一天迟娇咳了半碗血。青萝崩溃了,跌跌撞撞跑去找沈昭礼。
她在书房门口跪下,磕了三个头,哭得话都说不囫囵:“世子爷,求您救救我家姑娘,
她快不行了。”沈昭礼从书房出来的时候,衣摆带倒了桌上的茶盏。
瓷器碎在地上的声音很脆,像冬天屋檐下的冰凌子被风刮断。他到迟娇屋里时,
迟娇正靠在床头,手里攥着一条刚换下来的帕子。看见他进来,
她下意识地把帕子往被子底下藏了藏,然后挤出一个笑容来。“世子怎么来了?我没事,
就是染了风寒,周太医已经开了——”“给我看。”沈昭礼站在她床前,一只手伸在她面前。
他的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客气疏离的语气,而是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急切,
像是一个人忽然发现自己把什么重要的东西弄丢了,正翻遍所有口袋去找。迟娇抬头看他。
逆着光,他的表情她看不太清楚,只看见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她把帕子从被子底下拿出来,
放在他手心里。沈昭礼展开那条帕子。白色的绢布上,一大片血迹还没有完全干透,
在日光下泛着一种暗沉的红。血渍的边缘洇开,像一朵没有画完的花。
他盯着那条帕子看了很久,手指慢慢收紧,把帕子攥成一团。“太医怎么说?
”“没什么大事,吃几副药就好了。”“迟娇。”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
“我要听实话。”迟娇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桂花被风吹落,簌簌地打在窗纸上,
像一场没有声音的雨。她看着那些落在窗纸上的花瓣影子,一个一个,小小的,金黄色的,
停留一瞬就滑下去了。“实话就是,”她说,“我爹给我留的方子还在,按时吃就没事。
世子不必担心。”她说得很平静,甚至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她过分消瘦的脸上展开,
像秋天最后一朵桂花,明知道要落了,还是拼了命地香。沈昭礼没有说话。
他把那条帕子收进自己袖子里,转身出去了。第二天,侯府就开始往里头搬药材。
先是当归、黄芪、党参这些常见的补气血的药材,一筐一筐地往库房里抬。
然后是稍微稀罕些的,灵芝、鹿茸、雪蛤,用锦盒装着,盒子上一笔一划写着产地和年份。
再后来东西越来越贵重,有从长白山运来的百年老山参,有从云南飞马送来的三七,
有从西域商人手里高价收来的藏红花,每一味都价值千金。整个侯府都飘着药香。
沈昭礼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个退了休的老药工,姓孙,据说在太医院干过四十年,
专门伺候药材的。孙老头在侯府后院里支了一口大锅,专门给迟娇熬药。
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开始生火,三碗水煎成一碗,从早熬到晚,整个后院都是水蒸气混着药味,
连下人们的衣裳都被熏出了一股苦味。药熬好了,沈昭礼亲自端过去。
他端着药碗走过抄手游廊的时候,碗里的药汤微微晃动,把他的手指烫得发红。他走得很快,
药汤洒出来一些溅在手背上,他也不停。青萝在后头追着说世子您慢点,他不理。
迟娇每次都把药喝完。不管是苦的、涩的、酸的、辣的,
不管喝完以后舌头发麻还是胃里翻涌,她统统喝得一滴不剩。有时候药太苦了,
她喝完以后会皱着眉头发一会儿呆,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颗蜜饯塞进嘴里。
蜜饯是青萝给她备的,青梅子腌的,又酸又甜,能把苦味压下去。“世子对姑娘真好。
”青萝每回看见沈昭礼端药来,都要念叨一遍,“这都第三十七副药了,世子爷天天亲自端,
亲自看您喝完,连孙老头都说没见过这么上心的。”迟娇把药碗放下,
舔了舔嘴唇上残留的药汁。苦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里,她已经习惯了,
甚至开始能从苦里尝出一些别的东西来。当归的甜,甘草的回甘,茯苓的淡,
每一样药材的味道她都能分辨出来,像分辨一首曲子里的不同乐器。她爹教过她。“娇娇,
当归这味药有意思,你闻着是苦的,尝着是苦的,但它在锅里煮久了,会透出一股甜来。
不是蜜饯那种甜,是它自己本来的味道,藏在苦底下,不细品尝不出来。”她那时候还小,
趴在药房的桌子上,
一边闻着满屋子的药味一边问她爹:“那为什么要煮那么久才能尝到甜味?”她爹正在切药,
手里的药刀一下一下落在木砧板上,声音很有节奏。他停了一下,看着窗户外头,
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情。“人也是一样的,娇娇。有些人的好,要很久以后才知道。
”迟娇把那颗蜜饯咽下去,青梅子的酸意激得她眯了眯眼睛。
她想起她爹说这句话时看她的眼神,那个眼神她当时不懂,现在忽然懂了。
她爹说的是沈昭礼吗?还是说的她自己?五药喝了两个月,迟娇的病没有好转,
但也没有继续恶化。她像一盏灯油快要耗尽的灯,火苗已经缩得很小了,
却还在摇摇晃晃地烧着,不肯灭。周太医每三天来请一次脉。每回把完脉,他都不说话,
只是把上次的方子改一两味药,加加减减,像是在做一道永远算不对的算术题。
有一次迟娇忍不住问他:“周伯伯,您跟我说实话,我还能活多久?”周太医把药箱合上,
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站了很久。“你爹要是还在,”他说,“他一定不让你问这种话。
”迟娇就没有再问了。但她的身体比任何太医都诚实。入秋以后,她开始吃不下东西。
不是不想吃,是吃进去就吐。青萝变着法子给她做吃的,粥煮得比米汤还稀,
面条切得比头发丝还细,有时候是一小碗蒸蛋羹,有时候是两块山药糕。迟娇每样都尝一口,
然后放下筷子,说好吃,我等会儿再吃。那个“等会儿”永远不会来。她的手腕越来越细,
细到沈昭礼给她买的那只玉镯子都戴不住了,一抬手就滑到手肘上。她把镯子摘下来,
拿一块帕子包好,放进妆奁里。青萝问她为什么不戴了,她说怕磕碎了。
其实是她不想看见镯子在手腕上晃荡的样子。那种空荡荡的感觉比什么都让人难受,
像穿了一件太大的衣裳,风一吹整个人都在里头打转。沈昭礼还是每天端药来。
他端药的姿势已经练得很熟练了,一只手托着碗底,一只手扶着碗沿,脚步又快又稳,
一滴都不洒。他把药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然后站在旁边,看着她端起来一口一口喝掉。
他从来不催她,但也从来不提前走,就那样站着,直到她把最后一滴药汤都喝完,
才接过空碗转身离开。有一回迟娇喝完药,忽然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子。沈昭礼停住了。
这是她嫁进侯府以来第一次主动碰他。“世子,”她的声音因为药苦而有些发哑,
“你对我这样好,是因为我爹救过老侯爷吗?”沈昭礼没有回头。他的袖子被她拽住,
薄薄的衣料底下,她感觉到他的手臂僵了一瞬。“不是。”他说。然后他端着空碗走了。
迟娇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把刚才拽过他袖子的那只手慢慢收回来。
手指上还残留着他袖口的一点点温度,很淡,像冬天呼出的一口白气,还没看清就散了。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那句“不是”。六崔意晚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侯府,是在九月末。
青萝从外头回来,脸色不太好看。迟娇正靠在窗边看桂花,今年的桂花开得比往年都晚,
别的树都快落完了,她们院里这棵才开始盛放,金灿灿地压弯了枝头。香气浓得像一堵墙,
堵在人的鼻子里,呼吸之间全是那种甜腻腻的味道。“姑娘,”青萝在她旁边坐下,
拿起针线篮子假装绣花,绣了两针就停下了,“今天崔家派人来送帖子了。崔家大**,
邀世子去赏菊。”迟娇伸手接住一朵被风吹落的桂花。花瓣很小,四瓣,在掌心里躺着,
像一颗小小的星星。“世子去了吗?”“去了。”青萝的声音闷闷的,
“还穿了一身新做的月白袍子。”迟娇把那朵桂花放在窗台上,又伸手去接下一朵。
桂花簌簌地落,她的手心很快就攒了一小把。金黄色的花瓣堆在一起,香气熏得她有些头晕。
“崔家大**,”她说,“是不是那个会弹琴的?”“就是她。
去年太后寿宴上弹了一曲《高山流水》,太后赏了她一对翡翠镯子。京城里都说她才貌双全,
求亲的人从崔家门口排到朱雀大街。”青萝越说越气,手里的绣花针扎在绷子上,
嘣的一声断成了两截,“姑娘您别往心里去,世子就是应酬,没什么的。”迟娇没有说话。
她把掌心里的桂花举到眼前,对着日光看。花瓣在光里变成半透明的颜色,脉络清晰可见,
像一张小小的地图,标注着从盛开到凋落的全部路线。她当然知道崔意晚。
整个京城都知道崔意晚。崔家大房的嫡长女,母亲是郡王府的县主,从小养在外祖母膝下,
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更重要的是,她身体健康,能骑马能赏花能弹一整天的琴不觉得累,
脸蛋白里透红,像春天枝头刚绽开的海棠。而迟娇连从床上走到门口都要扶着墙喘半天气。
这不是比不比得上的问题,这是根本不在一个擂台上。那天晚上沈昭礼回来得很晚。
迟娇听见他的脚步声从游廊上经过,在她院门口停了一下。她坐起来,以为他会进来。
但脚步声只停了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又响起来,往书房的方向去了。她重新躺下,
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帐顶发呆。帐子是青色的纱帐,她出嫁前自己挑的,
上头绣着缠枝莲花。月光从纱帐外头透进来,把莲花的花纹投在她脸上,一朵一朵的,
明明暗暗。青萝在屏风外头打地铺,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迟娇睁着眼睛,把今天青萝说的每一个字都翻出来想了一遍。赏菊。月白袍子。
那件月白袍子是她上个月让人给沈昭礼做的,用的是她陪嫁的料子,苏州织造府的云锦,
一匹要五十两银子。她让人裁了件直裰,在领口绣了一圈暗纹的云雷纹,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沈昭礼一次都没穿过。她以为他不喜欢。原来不是不喜欢,
是没有遇到值得穿的人。迟娇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嘴角扯动的时候,
喉咙里又泛起一股腥甜。她用手背捂住嘴,把那阵咳意压下去。手背上沾到一点温热的液体,
她没看,把手缩回被子里,在被单上蹭了蹭。窗外桂花还在落,沙沙的,像蚕在吃桑叶。
七崔意晚第二次来侯府,是十月初十。这次不是送帖子,是她自己来了。
说是听说侯府的菊花开得好,顺路过来看看。她骑着一匹栗色的小马,穿一身鹅黄色的骑装,
头发用一根玉簪挽起来,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跟在她身后的丫鬟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说是崔意晚亲手做的桂花糕。迟娇是从青萝嘴里知道这些的。青萝站在院子里,
一边晾衣裳一边跟厨娘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院子太小了,
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飘进迟娇的窗户里。“我亲眼看见的,
那个崔家**从马上下来的时候,世子伸手扶了她一把。扶的不是胳膊,是手。
世子握着她的手把她从马上接下来,握了好一阵才松开。”“作孽哟。”厨娘啧了一声,
又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嗓音,“夫人知道吗?”“不知道吧。夫人今天没出屋,
早饭就喝了半碗粥,我看她脸色白得跟纸似的,也不敢跟她说这些。”迟娇把窗户合上了。
窗轴有些涩,合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院子里的说话声立刻停了。过了一会儿,
青萝端着一碗银耳羹进来,脸上堆着笑,问她要不要趁热喝。“我今天不想喝。”迟娇说,
“你放着吧。”青萝把碗放下,偷眼看了看她的脸色,见她神色如常,便悄悄松了口气,
转身出去了。迟娇等脚步声远了,才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条手帕。今天早上咳的血还在上面,
已经干了,颜色从鲜红变成了暗褐,像铁锈。她把帕子叠好,重新藏回去,
然后端起那碗银耳羹喝了一口。甜的。银耳炖得很烂,入口即化,里头搁了红枣和枸杞,
都是补气血的东西。她忽然想起今天是十月初十。十月初十是她娘的忌日。她放下碗,
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箱子。
装着她从迟家带来的几样东西:她爹的药方、她娘的盖头、一对银镯子、一本《本草纲目》。
她把银镯子拿出来戴在手上,镯子很细,上面刻着如意云纹,是她娘留给她的。她娘说,
这是我出嫁时你外婆给我的,你出嫁的时候戴着,就当娘在陪着你。
她出嫁那天戴了这对镯子。沈昭礼没有看见,因为她的手一直拢在袖子里。那天晚上,
崔意晚留在侯府用了晚饭。迟娇没有去。她让人去传话,说身体不适,请世子自便。
传话的人回来说,世子让她好好歇着,晚些时候来看她。她等到亥时,沈昭礼没有来。
她让青萝扶她起来,披了件斗篷,走到院子里。十月的夜风已经很凉了,
斗篷被风吹得鼓起来,她整个人像一只被吹胀的纸鸢,随时都会被风带走。桂花落了大半,
剩下的挂在枝头也是摇摇欲坠的样子,明天再来一阵风,大概就全没了。她站在桂花树下,
抬头看二门的方向。那里亮着灯,灯光是暖黄色的,透过窗纸晕出来,
把那一小片夜空都染成了橘色。偶尔有笑声传过来,隔得太远听不真切,
只隐约辨得出是两个人的声音,一男一女,一个低沉一个清脆,
像两件不同的乐器在合奏同一支曲子。迟娇在树下站了很久,直到斗篷被露水打湿了,
直到脚底的寒意顺着鞋底漫上来漫到膝盖,直到青萝第三次来拉她的袖子说姑娘回去吧,
外头凉。她回到屋里,把斗篷解下来搭在椅背上。斗篷的领口处沾了一片桂花花瓣,
金黄色的,在深色的布料上格外显眼。她把那片花瓣拈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然后夹进了《本草纲目》的某一页里。那一页是讲桂花的。“桂花,性温,味辛,
归肺、脾、肾经。有温肺化饮、散寒止痛之效。”她把书合上,放回箱子里。
书页合拢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响声,像一声叹息。八冬天来得很快。十一月下了第一场雪,
不大,薄薄的一层,覆在屋顶和树梢上,像撒了一层糖霜。迟娇的屋子里烧了三个炭盆,
她还是觉得冷。那种冷不是从外头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
像骨头被人抽空了灌进冰水,炭火烤得皮肤发烫,里面的冰却一点都没化。
沈昭礼来送药的次数少了。不是他不来了,是他开始出远门了。青萝打听到的消息是,
崔家大公子在城外新开了一处温泉庄子,邀了几个好友去住几日,沈昭礼也在受邀之列。
崔家大公子是崔意晚的亲哥哥,这次出游崔意晚自然也去了。
青萝说到这件事的时候咬牙切齿,把手里的抹布拧了又拧,像是在拧谁的脖子。“温泉庄子,
一去就是五天。五天!姑娘您说,什么温泉要泡五天?”迟娇靠在床头喝药。
今天的药格外苦,不知道孙老头加了什么进去,苦得她舌根发麻。她把药喝完,
拿帕子擦了擦嘴角,说:“泡温泉挺好的,对身体好。”“姑娘!”青萝急得眼眶都红了,
“您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那个崔家**——”“青萝。”迟娇打断她,声音很轻,
但很稳,“我冷了,给我再拿床被子来。”青萝的嘴张了张,最后闭上了。
她转身去柜子里抱了一床厚棉被出来,抖开盖在迟娇身上。被子是去年新弹的棉花,
又松又软,压在身上的重量却让迟娇觉得踏实,像是被什么东西抱住了。“青萝,
”迟娇忽然说,“你记不记得我爹去世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青萝的动作停住了。
她站在床边,两只手还攥着被角,眼眶一下就红了。“记得。迟老爷说,娇娇,爹没用,
救不了你。然后又说,你以后要好好吃饭,别挑食。”“对。”迟娇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盖到下巴,“后面还有一句,你没听见。”“还有一句?”“他说,娇娇,
别怪爹把你许给侯府。爹不是图侯府的权势,爹是怕爹走了以后没人照顾你。
沈家欠迟家的人情,至少能让你的日子好过些。”她把眼睛闭上。
炭盆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溅出来,在空中亮了一下就灭了。
“我从来没觉得侯府的日子不好过。”她说,“我只是没想到,让人照顾是这么难的一件事。
”沈昭礼从温泉庄子回来那天,给她带了一样东西。是一株晒干的红景天,
据说生长在温泉边的石缝里,极为难得,补气血有奇效。他把药材交给孙老头的时候,
仔仔细细交代了用法用量,连煎药的水要用温泉水都嘱咐了三遍。
孙老头拿着那株红景天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咂了咂嘴说确实是好东西,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
迟娇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喝粥。她把粥碗放下,问了一句:“世子还带了别的东西回来吗?
”青萝犹豫了一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支银簪子,簪头是一朵玉兰花,
做工精致,玉质温润,一看就价值不菲。“这是崔**戴过的。她走的时候落在马车上了,
世子让人送回去,崔**说送给世子做个纪念。”青萝的声音越说越小,
“世子随手搁在书房桌上,我收拾的时候看见的。”迟娇把簪子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玉兰花的花瓣雕得很薄,光照上去的时候几乎是透明的,花心里有一点淡淡的粉色,
是玉石天然的沁色。很漂亮的一支簪子,确实配得上崔意晚。她把簪子放下。
“放回书房去吧,别乱动世子的东西。”那天晚上,沈昭礼来她屋里坐了一会儿。
他刚从温泉庄子回来,皮肤晒黑了一些,衬得眼睛格外亮。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问了问她的身体,说了几句温泉庄子的见闻,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什么泉水很热啦,
山上的猴子很凶啦,崔兄钓了一条三尺长的鲤鱼啦。迟娇听着,偶尔应一声,
大多数时候只是点头。她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右手一直在摩挲左手腕上的一根红绳。
红绳是编的,编法很精巧,打了几个结,中间串了一颗小小的玉珠子。
她以前没见过这根红绳。他什么时候开始戴的呢。大概是泡温泉的时候吧。温泉水热,
手腕泡在水里,红绳贴着皮肤,不知道是谁编的,不知道是谁给他系上的,
不知道那颗玉珠子是从谁的簪子上拆下来的。迟娇没有问。等沈昭礼走了,
青萝进来收拾茶具,发现迟娇枕头边的帕子上又多了一团新鲜的血渍。青萝的手一抖,
茶盏差点掉在地上。“姑娘——”“别告诉他。”迟娇闭着眼睛,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刚回来,让他高兴几天。”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一片一片的,
落在瓦片上没有一点声音。只有风偶尔撞在窗纸上,发出闷闷的一响,像谁在外面敲了敲门,
又走了。九腊月初八,侯府煮了腊八粥。这是迟娇嫁进侯府后的第一个腊八。按规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