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你这是把整个地府都包圆了吧,判了411年?”我默默点头,没有争辩。
“我修的桥塌了。”我轻描淡写地说。整个监房炸了锅,笑声把沉闷的空气撕裂。
他们拍着桌子,嘲讽我怎么不去修月球基地。然而,当狱警的声音穿透吵闹:“他没吹牛。
”“那座跨海大桥,深夜断裂,已成事实。”嬉闹声瞬息归于死寂,只剩下碗筷碰撞的轻响。
01我是个灾星。这个标签贴在我脑门上,比那个“411年”的刑期还要刺眼。
监室里的空气浑浊得像发酵的泔水。汗臭、脚臭,还有那股子绝望发霉的味道搅和在一起。
我缩在角落的下铺,手里捏着一本被翻烂了的《高等结构动力学》。书页泛黄,边角卷起,
这是我唯一的财产,也是我唯一的武器。“喂,那个修桥的。”一只脚踹在我的床架上,
铁架子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我没抬头,视线依旧停留在书页上的微分方程上。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刀疤,这间号子的头儿,进进出出监狱像回家一样,
身上背着三条人命未遂,拳头比脑子好使。“跟你说话呢,哑巴了?
”刀疤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带着一种被无视后的恼怒。周围响起一阵幸灾乐祸的低笑。
在这里,欺负新人是唯一的娱乐活动,
尤其是我这种看起来斯斯文文、一拳就能被打散架的“知识分子”。
一只粗糙的大手猛地抽走了我手里的书。“还看书?看书能把桥看好?”刀疤把书举高,
随手撕下一页,揉成团砸在我脸上,“判了四百多年,你还能活着出去?
这书留着擦**都嫌硬。”纸团砸在我的眼镜上,又弹落在地。我慢慢抬起头。
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我的视线越过刀疤那张横肉丛生的脸,看向他头顶上方。
那里有一道裂缝。水泥天花板上的裂缝,细得像一根头发丝,但在我眼里,
它是一道正在扩张的伤口。“把书还给我。”我开口,声音沙哑,
许久未说话的声带像是生了锈。“哟,脾气还不小。”刀疤乐了,把书扔在地上,
用满是泥垢的鞋底狠狠碾了两下,“想要?跪下来求老子,或者把老子的鞋舔干净。
”周围的起哄声更大了。有人吹口哨,有人拍着床板叫好。我没有动怒,
连心跳的频率都没有变。我的目光依旧死死盯着那天花板。楼上是洗衣房。
现在是下午三点四十,离心脱水机刚刚启动。那种频率的震动,对于普通人来说微不可察,
但对于这栋年久失修的建筑,对于那道因为长期渗水而碳化的裂缝来说,
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三。”我轻声说道。刀疤愣了一下,
脸上的横肉抖了抖:“你数什么?数你的死期?”他举起拳头,那拳头上全是老茧,
带着风声朝我的太阳穴砸来。“二。”我依然坐着没动,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这种平静彻底激怒了刀疤,他觉得受到了侮辱,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一。
”我看都没看那只拳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退后。”刀疤还没反应过来,
只觉得头顶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咔嚓”声。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巨响。“轰!
”一大块水泥板,连带着生锈的钢筋,毫无征兆地从天花板上剥落,
重重地砸在刀疤刚刚站立的位置前方半步。灰尘四起,碎石飞溅。
如果刀疤刚才没有因为我的倒数而下意识地迟疑那一秒,如果他再往前跨出那一步,
现在他的脑袋就已经像个烂西瓜一样被砸扁了。那块水泥板足有二十斤重,砸在地板上,
把水门汀地面砸出了一个坑。整个监室瞬间死寂。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刚才还在起哄的那几个,现在吓得脸色惨白,缩在床角瑟瑟发抖。刀疤僵在原地,
拳头还举在半空,但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灰尘落了他满头满脸,他却连擦都不敢擦。
他看着脚边那块狰狞的水泥板,又机械地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惊恐,
仿佛看着一个怪物。我弯下腰,捡起地上那本被踩脏的书,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受潮导致钢筋锈蚀膨胀,混凝土保护层剥落。”我语气平淡,像是在讲课,
“再加上楼上脱水机的共振频率正好达到了这块板的固有频率。这就是物理。
”我重新坐回床上,翻开书,头也不抬地说道:“下次别站那个位置,
那是剪力墙的应力集中点,不吉利。”没有人说话。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刀疤吞了一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他慢慢地收回手,腿一软,竟然一**坐在了地上。
就在这时,铁门上的观察窗被拉开,一双锐利的眼睛向里张望。是老张。
那个证实了大桥坍塌的老狱警。他看着地上的碎石,又看了看若无其事的我,
眼神里闪过复杂的光芒。那不是看犯人的眼神,那是看猎物的眼神。或者是,看救星的眼神。
晚上熄灯后,监室里依然安静得可怕。没人敢大声喘气,更没人敢来找我的麻烦。
我躺在硬板床上,闭上眼。黑暗中,那座桥的影子又浮现了出来。宏伟的斜拉索,
像巨人的手臂,横跨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那是我花了三年心血设计的孩子。每一个节点,
每一根钢索的受力,都在我脑子里演练过无数遍。它不该塌的。除非……有人动了手脚。
我的手指在粗糙的床单上无意识地画着。王振海,刘峰。这两个名字像两根毒刺,
扎在我的心脏上,每跳动一次就流一次血。02记忆像潮水一样倒灌。半年前,
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那是死亡的前奏。“陈先生,
你母亲的心脏衰竭速度比我们要预想的快。如果不做搭桥手术和后续的进口药物治疗,
她撑不过这个冬天。”医生的话像判决书。两百万。对于一个刚毕业没几年的工程师来说,
这是个天文数字。我坐在医院的长椅上,手里攥着病危通知书,感觉天都塌了。就在那时候,
王振海出现了。他是宏远建设的董事长,穿着一身考究的羊绒大衣,手里攥着两个核桃,
脸上挂着那种商人的精明笑容。“小陈啊,听说你母亲病了?哎呀,真是可怜。
”他假惺惺地叹气,然后把一张支票推到我面前,“这是两百万。
只要你在那份责任书上签个字,这钱就是你的。”那是东海跨海大桥的总工程师责任书。
原本的总工突然辞职,这个烫手山芋没人敢接。我知道王振海是什么人。业内出了名的黑心,
偷工减料是家常便饭。但我没得选。看着重症监护室里插满管子的母亲,我咬着牙,
签下了那个名字。“放心,只要按图纸施工,我有数。”我当时天真地以为,
只要我的设计足够完美,哪怕材料差一点,也能靠冗余度撑过去。我错了。错得离谱。
我最大的错误,是信任了刘峰。那是我的师兄,我恩师的儿子。从小到大,
他就像亲哥哥一样照顾我。我以为在这个浑浊的圈子里,他是唯一的一股清流。“师弟,
你放心去照顾阿姨。工地上有我盯着,图纸我帮你复核。”刘峰拍着我的肩膀,
眼神诚恳得让人想哭。我把所有的核心数据,
包括为了应对劣质材料而特意加强的几个关键节点的参数,毫无保留地交给了他。然后,
我就被派去了几千公里外的一个扶贫小项目。直到那天深夜,手机疯狂震动。新闻推送上,
那座我倾注了全部心血的大桥,像一条死蛇一样断在海里。断裂处,钢筋像乱草一样支棱着,
触目惊心。我连夜赶回,等待我的却是冰冷的手铐。法庭上,刘峰站在证人席上,
穿着笔挺的西装,戴着金丝眼镜,一副大义灭亲的痛心模样。“法官大人,作为陈默的师兄,
我感到非常痛心。”刘峰的声音哽咽,“我曾多次劝阻他,
不要为了追求造型的标新立异而牺牲结构安全。但他太狂妄了,听不进任何意见。
这是典型的设计事故,是他个人的贪婪和自大造成的悲剧!”他拿出一份被篡改过的设计图。
那上面,我原本加强的节点被削弱了,原本的冗余系数被改得微乎其微。
“这是陈默亲笔签名的最终图纸。”那一刻,我看着刘峰那张熟悉的脸,
突然觉得陌生得可怕。他在笑。虽然他在擦眼泪,但嘴角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是在笑。
他在笑我的愚蠢。他在笑他终于踩着我的尸骨,拿到了他梦寐以求的地位。观众席上,
林雪站了起来。她是我的女朋友,是个记者。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失望,
最后变成了决绝。“陈默,你怎么能这样……”她颤抖着声音,眼泪夺眶而出,
“那是一百多条人命啊!”她转身离去,背影决绝得像一把刀。我想喊,想解释,
但喉咙像是被水泥封住了。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我,所有的脏水都泼在我身上。
王振海在听众席后排,冲我比了一个“嘘”的手势。他在提醒我,那两百万。如果我乱说话,
我母亲的呼吸机就会被拔掉。我闭上了嘴。认罪。411年。我把自己埋进了这座活死人墓。
03“302,出来放风。”狱警的喊声打断了我的回忆。操场上,阳光刺眼得让人想流泪。
犯人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晒太阳,只有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铁丝网边。但我并不孤独。
我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老张一直在不远处观察我。他是个好人,但这年头,好人通常活不长,
或者活得很累。他眉头紧锁,手里捏着手机,每隔几分钟就看一眼,那是焦虑的表现。
我走过去,假装活动筋骨,路过他身边时,轻飘飘地扔下一句话。“乙烯管道,第三个弯头,
应力腐蚀裂纹。”老张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你说什么?”我停下脚步,
看着操场边的枯草:“你儿子在化工厂当技术员吧?
我看你刚才打电话提到了‘压力测试’和‘泄漏’。”老张警惕地看着我:“那又怎样?
你想搞什么鬼?”“如果我没算错,那个厂区的管道布局有缺陷。东南角的乙烯输送管,
在经历昨晚的寒潮后,温差应力会导致第三个弯头处出现微裂纹。”我语气平淡,
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如果不马上停工检修,三天内,必炸。”老张的脸瞬间白了。
“你吓唬我?”“我是工程师。”我指了指自己的脑子,“修桥我可能‘不行’,但算这个,
我是祖师爷。”说完,我转身走开,没再多看他一眼。赌注已经下好了。现在,
就等那个弯头裂开。两天后。深夜。监室的铁门被悄无声息地打开。老张站在门口,
脸色苍白,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深深的敬畏。他把我带到了审讯室,
关掉了监控。“炸了吗?”我坐在审讯椅上,淡淡地问。老张深吸了一口气,
手都在抖:“没炸。但我儿子听了我的话,去查了那个弯头。
发现了一条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裂缝。只要再过两天,压力一上来……”他没说下去,
但我们都懂。那个后果,是半个厂区化为火海,是他儿子连灰都找不到。“扑通”一声。
这个快五十岁的汉子,竟然单膝跪在了我面前。“陈工,谢谢。你救了我全家。”我扶起他。
“张哥,别这样。我不是神仙,我只是不想看到悲剧。”我看着他的眼睛,“现在,
轮到你帮我了。”老张站直了身体,神色凝重:“你说。只要不违背原则,我都干。
”“帮我带个话。”我从囚服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只写了一串奇怪的字符。
“给谁?”“林雪。电视台的调查记者。”老张愣了一下:“你前女友?
她现在可是全网骂你骂得最凶的人之一。”“我知道。”我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痛楚,
“把这个给她。告诉她,这是最后的谜题。
”纸条上写着:A-13-Sigma-Corrosion。04林雪看着手里的纸条,
眉头紧锁。自从大桥塌了之后,她像变了个人。以前那个爱笑、爱撒娇的女孩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冷酷、锋利的调查记者。她发誓要挖出所有的豆腐渣工程,
这样就能洗刷她曾经爱过一个“杀人犯”的耻辱。“那个**让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林雪问老张,“嘲笑我吗?”“他说,你一定懂。”老张叹了口气,“林**,
虽然我不懂你们的事,但那个人……我觉得他不像是坏人。”林雪冷笑一声,
刚想把纸条揉成团扔进垃圾桶。突然,她的动作僵住了。A-13。那是每年的4月13日。
那是他们第一次约会的日子。Sigma。希腊字母σ,在工程学里代表“应力”。
Corrosion。腐蚀。
那是他们曾经一起看过的一部电影里的台词:“爱情就像应力腐蚀,外表看不出伤痕,
内部却早已千疮百孔。”那时候,陈默抱着她,在她耳边说:“我们的爱情不会腐蚀,
我会用耐候钢把它包起来。”记忆像尖刀一样刺入心脏。林雪的手颤抖起来。她突然意识到,
这不是什么情话,也不是什么嘲讽。这是一个坐标。她疯了一样冲出咖啡馆,
开着车直奔他们曾经同居的出租屋。那里已经被查封了,但她有备用钥匙。
推开满是灰尘的门,屋里的一切都保持着原样。她冲到书架前,那是陈默最宝贝的地方。
A区,第13层。那里放着一本厚厚的《高等结构力学》。林雪抽出书,
翻到第29页(A=1,1+13=14?不,是第29页,
因为陈默的习惯是13进制加密,1*13+13=26?不,是书签的位置)。不,不对。
A-13。是书架背板后的暗格!林雪费力地移开书架,果然在背板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发现了一块松动的木板。撬开木板,里面躺着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手绘图纸。图纸展开,
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数据映入眼帘。在图纸的右下角,有一行用红笔写的备注,
字迹潦草而急促,
显然是匆忙写下的:“若乙方违规使用含硫量超标的Q235钢材替代设计指定的耐候钢,
在海洋高盐雾环境下,特定连接件(节点J-77)将在电偶腐蚀作用下加速老化。
腐蚀速率预计增加7.3倍。预计结构失效时间:竣工后300天左右。此为自证陷阱。
”林雪捂住了嘴,眼泪瞬间决堤。300天。大桥坍塌的时间,正好是竣工后的第303天!
原来,陈默早就知道王振海会偷工减料!他早就知道自己无法阻止这场贪婪的盛宴!
但他没有同流合污。他在那座注定会塌的桥里,埋下了一颗“定时炸弹”。
这颗炸弹不是火药,而是物理学。他利用材料学的原理,
设计了一个只有在使用了劣质材料时才会生效的“毁灭程序”。如果王振海用了合格的钢材,
这座桥会屹立百年。但如果他偷工减料,这座桥就会在特定的时间点坍塌,
并且留下无法销毁的证据——那种特殊的腐蚀痕迹!
“傻瓜……你这个大傻瓜……”林雪跪在地上,把兔子紧紧抱在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他为了保护母亲,不得不签下那份卖身契。但他用这种决绝的方式,
保留了作为一名工程师最后的尊严和良知。他不是杀人犯。他是那个在黑暗中,
独自举着火把的审判者!哭声渐止。林雪抬起头,擦干眼泪。那双曾经充满柔情的眼睛里,
此刻燃烧着熊熊的复仇之火。“陈默,你负责在里面活着。”“外面的仇人,我来帮你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