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纱店的镜子照出三个人我和周叙的婚纱照,是在“薇光记忆”拍的。店名里有她的名字。
林薇。我站在镜子前,身上是改良版的露背鱼尾婚纱。周叙从背后帮我拉上拉链,
他的手指冰凉,在我皮肤上激起一阵颤栗。“转身看看。”他说。我转身,
在镜子里看见他眼里闪过的恍惚。那一刻我就该明白,他看的不是我。“周先生真有眼光,
这款‘月光女神’是我们店最经典的款式。”店员笑眯眯地说,
“七年前有位林**也订了这款,可惜……”“可惜什么?”我问。店员意识到说错话,
尴尬地闭嘴。周叙接过话头:“可惜她没来得及穿。安安,你穿真好看。”后来我才知道,
林薇订的就是这件。我试穿那天,她父母正好来取她生前定制的敬酒服。她母亲看见我,
当场晕了过去。婚礼前夜,我听见周叙在阳台打电话:“阿姨,
对不起……我真的走不出来了。安然很像薇薇,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是薇薇回来了。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低声回应:“我会对她好的。我会把对薇薇的愧疚,都补偿给她。
”那晚的风很冷,我穿着单薄的睡衣在门后站了一小时。直到手脚冰凉,才悄悄回到床上。
第二天婚礼,我笑得无懈可击。没人知道,我的婚纱里衬上,绣着“LW”的字母缩写。
第二章书房的神殿周叙的书房,是家里的禁地。他说里面有重要案卷,不能打扰。七年,
我像个虔诚的朝圣者,从不踏足那扇门。拿到诊断书那天,我需要找一份保险单。
翻遍所有抽屉都没找到,最后在他大衣口袋摸到钥匙。钥匙**锁孔时,我的手在抖。
门开了,灰尘在阳光下起舞。那不是书房,是神殿。正中央挂着林薇的巨幅油画,
她穿着白裙坐在秋千上,笑得灿烂。周围是她的照片墙:一岁抓周,十岁弹琴,十八岁毕业,
二十五岁……最后一张,是她躺在病床上的侧影。书架没有法律典籍,全是她的遗物。
褪色的泰迪熊,磨边的日记本,干枯的玫瑰,半管口红。我拉开书桌抽屉,
里面整齐码放着七年来的礼物。每一份都包装精美,系着银色丝带,
标签上写着日期和简短的话:“薇薇,今天下雪了,你最喜欢的季节。”“薇薇,
我升合伙人了,如果你在就好了。”“薇薇,周年快乐。我娶了一个很像你的姑娘。
”最下面压着我们的结婚证。我的照片被小心地裁下,替换成林薇的一寸照。
照片边缘还留着我的半截肩膀——我们拍结婚照时靠得太近,他裁不干净。
我跌坐在她的椅子上,胃部开始绞痛。原来这七年的每一天,他都在这间房间里,
陪着他的薇薇。而我睡在隔壁,以为身旁的呼吸是属于我的。
第三章化疗是一场凌迟第一次化疗,我自己去的。护士扎针时问:“家属呢?”“忙。
”我说。药液流进血管,先是凉,然后变成细密的痛。像无数根针在血管里游走。两小时后,
我开始呕吐。趴在洗手池边,吐到只剩胆汁,吐到眼角迸裂。镜子里的人脸色青白,
头发黏在额头。我突然想起林薇的病历复印件——她也经历过这些。不同的是,
她的病历每一页都有周叙的批注:“薇薇怕冷,调高室温。”“薇薇不喜欢这个药的味道,
问问有无替代。”“薇薇说疼,请求加止痛药。”我的病历一片空白,只有冰冷的医学术语。
手机震动,周叙发来消息:“阿姨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让我带点给你。你几点下班?
”我盯着屏幕,指甲抠进手心。“加班,不回了。”“好。那我自己吃了。”我关掉手机,
继续呕吐。晚上八点,病房的电视在播家庭伦理剧。妻子得了癌症,丈夫不离不弃。
旁边病床的老太太抹眼泪:“这样的男人哪里找哦。”我笑了笑,把脸埋进枕头。哪里找?
电视剧里。第四章那场一个人的婚礼决定办婚礼,是在第三次化疗后。
我的头发开始大把脱落,每天早上醒来,枕头上都铺着一层。像秋天的落叶,宣告某种枯萎。
婚纱店的年轻店员看见我,眼神里闪过惊讶。“我要租婚纱,最简单的款式。
”“新娘一个人吗?”“一个人。”她给我推荐了几款,我选了最便宜的齐地纱。没有裙撑,
没有蕾丝,简单得像一条普通的白裙子。化妆师是个温柔的姑娘,她仔细帮我戴好假发,
化了很久的妆。“您真美。”她说。我看着镜子里陌生的自己:苍白的脸被胭脂染出些血色,
睫毛膏让眼睛显得更大,假发是棕色的波浪——林薇是黑长直,我不一样。
“能帮我拍几张照片吗?”我问。“当然。”我们去了医院天台。傍晚的风吹起头纱,
夕阳把云层染成金红色。摄影师让我摆姿势,我说:“就拍我站着看远方吧。
”不用想象谁在对面。我的对面是天空,是高楼,是即将到来的黑夜。快门声里,
我轻声说:“林薇,我把他还给你了。”“周叙,我把自己还给自己了。”风很大,
吹走了头纱。我没去追,看着它飘飘荡荡,最后挂在远处的树枝上。像一面投降的白旗。
第五章在墓园,我们三人相遇清明,我去看林薇。没告诉周叙。我想看看,
在没有我的注视下,他和他的爱情如何相处。墓园很安静,林薇的墓碑前已经摆满鲜花。
白菊,百合,还有一束她最爱的蓝色鸢尾。我坐在远处的长椅上,看周叙细致地擦拭墓碑。
他的动作很轻,像怕惊醒熟睡的人。“薇薇,今天清明,我带了芋泥糕,你最爱吃的。
”他把糕点摆好,“阿姨身体好些了,叔叔还是老样子,总念叨你。”风拂过松柏,
沙沙作响。“我……”他顿了顿,“我可能要食言了。答应每年今天都来陪你,
但明年……也许来不了了。”我心里一动。“安然病了。”他说,“胃癌,晚期。和你一样。
”他声音哽住,额头抵着墓碑:“我该怎么办,薇薇?我看着她痛苦,却总是想起你。
我照顾她,却总是想着如果当年能这样照顾你就好了。
我甚至……甚至偷偷希望她能像你一样坚强。”“可我错了。”他抬起头,泪流满面,
“她不是你。她是安然,会疼会哭,会半夜躲在洗手间呕吐却不敢出声。她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我害怕。”“我是不是很**?”他苦笑着擦眼泪,“你走了,我找个人替代你。
现在她也要走了,我才发现……我分不清对她是愧疚,还是……”他没说下去。但我听懂了。
他分不清。就像我分不清,这七年他偶尔的温柔,是给我,还是给透过我看到的那个人。
我起身离开,没让他看见。下山时路过花店,我买了一束白色风信子。花语是:沉默的爱。
真贴切。第六章母亲的红烧肉五月,我住进了安宁病房。妈妈每天来陪我,带着保温桶,
里面是她熬了四个小时的粥。“多吃点,才有精神。”她一勺一勺喂我,手在抖。“妈,
我自己来。”“让妈妈喂你。”她红着眼眶,“你小时候,每次生病都要妈妈喂。
”我张开嘴,粥很香,但我尝不出味道。化疗毁了我的味觉。“周叙来过吗?
”她小心翼翼地问。“昨天来了,坐了一会儿。”“他……”妈妈欲言又止,“他跟我说,
想接你回家照顾。”“不用了。”“可是……”“妈。”我握住她的手,“家是两个人的。
一个人的,不叫家。”她终于哭出来,
压抑的、破碎的哭声:“我的女儿……我好好的女儿怎么就……”我抱住她,
像小时候她抱我那样。“对不起,妈妈。对不起。”对不起,没能陪你到老。对不起,
让你白发人送黑发人。门被轻轻推开,周叙站在门外,手里提着餐盒。“阿姨,
我做了红烧肉。”他声音沙哑,“安安以前……以前很喜欢。”他不敢看我。我松开妈妈,
对他笑了笑:“放着吧,谢谢。”红烧肉装在精致的玻璃盒里,油光红亮。
我突然想起结婚第一年,我学着做这道菜,烫伤了手。他冲过来,
握着我的手放在水龙头下冲。“疼不疼?”他皱眉。“不疼。”我心里是甜的。后来才知道,
林薇的红烧肉做得很好。他冰箱里冻着好几盒,标签上写着“薇薇的红烧肉,勿动”。
我一次都没动过。第七章烟花是倒着落的星星六月初,医生说我随时可能离开。
疼痛像潮水,一阵比一阵汹涌。止痛药渐渐失效,我在清醒和混沌间摇摆。清醒时,
我让妈妈拿来那本日记。“念给我听吧。”妈妈翻开,手抖得厉害。
“2019年3月12日,雨。今天是我们结婚两周年。他买了蛋糕,却插了三根蜡烛。
我问为什么,他说习惯了。后来我才知道,林薇去世三周年。”“2020年7月19日,
晴。在衣柜里发现一条项链,吊坠是字母W。他慌张地抢走,说是客户的。那天晚上,
我听见他在书房哭。”“2021年11月3日,阴。我生日。他订了餐厅,
却坐在我对面发呆。服务员问先生在想什么,他说,在想如果她还活着,也该三十岁了。
我三十岁生日,他在想她。”妈妈念不下去,泣不成声。我接过日记,翻到最后几页。
字迹已经开始潦草:“2025年12月7日。确诊一个月。他还是不知道。也好,
省得他为难——该哭还是该笑。”“2026年1月15日。第一次化疗。吐的时候想,
林薇吐的时候他在吗?在的。她的病历上有他写的笔记:薇薇怕苦,药要混在果汁里。
真贴心。”“2026年3月20日。梦见小时候,妈妈带我放烟花。烟花是倒着落的星星,
真美。我想再看一次烟花。”合上日记,我对妈妈说:“我想看烟花。”“现在是夏天,
哪有烟花……”妈妈突然站起来,“有!妈给你放!”那天晚上,
爸爸买来了所有能买到的烟花。他们在病房楼下放,一支接一支。可我的病房在另一侧。
周叙冲出去,十分钟后回来,背上都是汗。“我背你去看。”“你疯了,”妈妈拦住他,
“她经不起折腾。”“让她看。”爸爸红着眼,“让她看!”周叙把我裹在毯子里,
像包一个易碎的瓷器。他走得很慢,一步,两步,三步。楼梯间灯光昏暗,
他的呼吸在我耳边。“安安。”“嗯?”“对不起。”我没说话。“真的对不起。”“周叙,
”**在他肩头,“如果那年,在婚纱店,你看见的是我,不是她,你会爱我吗?
”他停下脚步。沉默太长,长到我已经知道答案。“算了。”我闭上眼睛,“不重要了。
”第八章天空之镜没有倒影我死后第七天,周叙踏上了去玻利维亚的飞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