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凌晨四点开始下，到早晨七点没有停的迹象。

我穿上雨衣，雨帽拉得很低。小月亮站在门口，看着门外连成线的雨幕。「妈妈，活动还去吗？」

「去。」我把她的雨衣递过去，「穿上。」

开车到学校的路平时十五分钟，今天开了四十分钟。路上积水很深，车灯照出去一片白茫茫。

慧明小学门口已经堵了七辆车。家长摇下车窗喊话，保安穿着雨披指挥，手势在雨里看不清楚。我把车停到三百米外的临时车位，抱小月亮下车。

雨打在雨衣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小月亮把脸埋在我肩膀，我一只手抱她，一只手提着装满物资的塑料袋。袋子很重，勒得手指发白。

走进校门时，我看到原本的户外场地——那片精心修剪的草坪。此刻完全被水淹没，深的地方能没到脚踝。彩旗瘫在泥水里，背景板上的「国际文化节」几个字被雨冲得模糊。

临时改用的体育馆门口挤满了人。

我放下小月亮，让她站在屋檐下。自己提着袋子走进去。

馆内景象比外面更糟。

原本计划容纳两百人的空间，塞进了三百多人。孩子哭，家长喊，工作人员跑。空气闷热潮湿，混合着雨水的腥味和汗味。

左边角落堆着还没拆封的物资箱，右边是歪歪扭扭排起来的折叠椅。舞台还没搭好，钢架堆在墙边，几个工人蹲在那里抽烟。

李雯老师站在人群中间，手里抓着一张湿透的流程表。她的头发贴在脸上，眼镜片蒙着水雾。「大家安静！安静一下！」

没有人听她的。

林雅芬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尖得刺耳。「媒体呢？说好九点到的媒体呢？」

一个戴工作牌的男人回答：「路堵死了，车过不来。」

「外宾呢？」

「也在路上堵着。」

「赞助商的物料呢？」

「运输车坏在高速上了。」

林雅芬今天穿了浅色套装，现在裙摆全湿了，粘在小腿上。她脸上的妆晕开，眼线在眼角晕成灰色。「那现在怎么办？区领导九点半就到！你们告诉我怎么办！」

没人回答。

一个孩子撞到我腿上，手里的气球掉在地上。我弯腰捡起来还给他，他妈妈拉着他匆匆走了。

我走到物资箱旁边，开始拆箱。里面是分装好的文化节材料包，每包有手册、国旗贴纸和纪念徽章。我拿出十包，放在旁边桌上。

小月亮走过来，拉拉我的雨衣。「妈妈，我鞋湿了。」

「脱下来。」我蹲下，帮她脱掉小雨靴。袜子果然湿透了，我把自己雨衣里的手帕拿出来，包住她的脚。「先这样，等会儿妈妈找双干的。」

「小月亮妈妈！」

声音从背后传来。我站起来，转身。

林雅芬朝我走来，高跟鞋踩在水渍上发出响声。「你还有心情在这里整理东西？」她停在离我两米的地方，手指扫过整个体育馆，「看看这乱成什么样了！」

我没说话。

「你不是负责后勤吗？现在后勤瘫痪了，你不该想想办法吗？」她声音越来越高，「光会搬东西有什么用！搬得再多，活动搞砸了有什么用！」

周围有几个家长看过来。李雯老师也往这边走，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小月亮躲到我身后，抓紧我的雨衣。

我看着林雅芬。她胸口起伏，呼吸很急。雨水从她头发梢滴下来，落在肩膀上。

手机在我口袋里震动。

我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没有名字，是一串号码。

我接起来，放在耳边。

「说。」

电话那头传来清晰的男声，语速快但平稳：「苏总，现场情况已确认。B方案所有资源就位，是否启动？」

我看着体育馆大门外连天的雨幕。「启动。地点慧明小学，主体育馆及周边可用空间。」

「时间要求？」

「半小时。完成所有部署和形象包装。」

「媒体和嘉宾？」

「按VIP通道处理。」

「收到。团队八分钟后抵达。」

电话挂断。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林雅芬还盯着我，嘴唇抿得很紧。

我低头看向小月亮，她正仰头看我。我对她笑了笑，很小幅度的笑。

「还笑？」林雅芬说，「这种时候你还笑得出来？」

我没有看她，弯下腰对小月亮说：「脚还冷吗？」

「有点。」

「马上就不冷了。」

李雯老师走过来，声音很轻：「小月亮妈妈，刚才的电话是……」

「没事。」我直起身，「等等就好。」

「等什么？」林雅芬打断，「等雨停？等奇迹发生？」

我没回答。

雨声填满了沉默。馆内的人群还在吵闹，孩子的哭声，家长的抱怨，工作人员无力的解释。空气越来越闷。

小月亮拉着我的手，她的手心很暖。

十五分钟。

然后声音从外面传来。

不是雨声，是引擎声。低沉的、稳定的、压倒雨声的引擎声。从远到近，不止一辆。

靠近门口的人先转头。接着更多人转头。说话声停下来，哭声停下来。

所有人都望向体育馆大门。

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雨幕里亮起的车灯。黄色的光，穿透白茫茫的雨。

第一辆车出现在视野里。

庞大的厢式卡车，深灰色，车身印着银色的Logo——一个抽象的波浪和山的图形。车停在校门口，车门打开，跳下来三个穿黑色工装的人。他们动作一致，撑开伞，然后从车里搬出设备箱。

第二辆车紧接着驶入。同样的大小，同样的颜色。

然后是第三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