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这份亲子鉴定报告显示，你和我们林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林父把文件丢在茶几上，纸张边缘在玻璃面上刮出短促刺耳的声音。

沙发上，林辰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他穿着件洗得发灰的白T恤，领口有点松了。看了眼那份报告，又看了眼站在林父林母身边的那个陌生青年。青年穿着合身的浅灰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微微低着头，手指不安地捻着袖口。

“所以呢？”林辰问。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所以你该明白现在的情况了。”林父的眉头拧着，“这位是周浩，昨天刚做的鉴定，他才是我们的亲生儿子。”

林母立刻接话，手紧紧挽住周浩的胳膊，像怕他跑了似的：“小浩在外面吃了二十年的苦！现在真相大白了，他该回家了。这个家，本来就不是你的位置。”

周浩抬起眼，看向林辰，嘴唇动了动：“爸，妈……别这么说。林辰哥……他毕竟在这个家生活了二十年，就算没有血缘，感情总归……”

“小浩！”林母打断他，心疼地拍着他的手背，“你就是心太善！这二十年，你都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受着什么罪！现在好不容易回来了，妈绝不会再让你受半点委屈！”

她转头盯住林辰，眼神锐利得像刀子：“林辰，你也听到了。事情到这一步，我们也没什么好说的。你收拾收拾自己的东西，尽快搬出去吧。小浩的房间，我们准备重新装修，你原来那间屋太小了。”

林辰没说话。他把手机熄屏，塞进牛仔裤口袋，站起身。帆布鞋在地板上踩出轻微的声响。他比周浩高一点，看对方时需要微微垂下视线。

“行。”他说，“我上去拿东西。”

他转身上楼，步子不紧不慢。木质楼梯发出熟悉的嘎吱声，听了二十年。

楼下客厅一时安静。

林父坐进沙发，叹了口气。林母拉着周浩坐下，小声问他渴不渴、饿不饿。周浩摇摇头，目光却追着楼梯方向。

“他……这么痛快就答应了？”周浩低声问。

“不然呢？”林母哼了一声，“白吃白住二十年，也该知足了。”

林父揉了揉眉心：“少说两句。到底养了二十年。”

“养？”林母声音拔高，“我们养的是自己亲生儿子！谁知道替别人养了二十年孩子？我心里这口气……”

脚步声从楼梯传来。

林辰下来了。就五分钟。

他手里只拎着一个半旧的深蓝色帆布包，鼓鼓囊囊的，背带边缘磨得发白。身上还是那件旧T恤和牛仔裤，脚上那双帆布鞋鞋头有点开胶。

“我走了。”他走到玄关，弯腰换鞋——其实不用换，他穿的就是自己的鞋。

“等等。”

是周浩的声音。

林辰直起身，手搭在门把上，回头。

周浩站了起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歉意和为难的表情。“林辰哥，有件事……我觉得得告诉你。”他咬了咬下唇，“你的养父母……也就是我亲生父母，他们……三个月前去世了。”

林辰的手停在门把上。

“是车祸。”周浩继续说，声音低下去，“处理完后事，我才发现自己身世有问题，开始找……找到了爸妈这里。他们留了个老房子，地段不好，估计也值不了多少钱。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难以启齿。

“但是什么？”林辰问。

“但是还有一笔债。”周浩说得艰难，“十几万。是之前治病欠下的。现在他们不在了，按法律……这笔债，得由你承担。因为，从法律上讲，你还是他们的儿子。”

客厅里彻底静了。

林母先反应过来，猛地站起来：“什么？！十几万？林辰！这债是你的事！跟小浩一点关系都没有！你别想拖他下水！”

林父也皱紧眉头：“林辰，这债务问题……”

林辰松开了门把手。他转过身，帆布包滑到臂弯里。他看着这一家三口——生父生母护着亲儿子，像防贼一样防着他。

他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就是很淡的一个笑，嘴角弯了一下。

“巧了。”他说。

他把帆布包放在地上，蹲下身，拉开前面的小口袋拉链。手指在里面掏了掏，抽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纸很旧，折痕很深，边缘毛糙。

他站起身，走回茶几边，把那张纸轻轻放在那份崭新的亲子鉴定报告旁边。

纸张展开，露出里面打印的字迹和右下角一个清晰的红色印章。

“我也有份东西。”林辰说，声音还是平的，“三个月前，我亲生父母找到我了。”

死寂。

林母张着嘴，像是没听懂。林父的视线死死钉在那张纸上。周浩的脸一点点褪去血色。

林辰指了指那张纸：“自己看吧。DNA比对报告。京城沈氏集团医疗检测中心出的。”

林父的手开始抖。他伸出两根手指，捏起那张纸，凑到眼前。目光扫过那些专业术语，最后停在末尾的结论和那个印章上。

“沈……沈家？”他的声音发干，“那个沈家？”

“嗯。”林辰点头，“沈重山。我生物学上的父亲。”

周浩腿一软，跌坐回沙发里。

“三个月前他们找到我，说当年医院抱错了，辗转多年才查到我。”林辰继续说，像在讲别人的事，“我说我在林家挺好，暂时不想回去。他们留了个联系方式，说我想通了随时打电话。”

他转向周浩，语气没什么波澜：“你亲生父母那十几万外债，我上周已经还清了。转账记录在我手机里，要看吗？”

林母的声音尖得变了调：“你还了？你哪来的钱？！”

“我亲生父母给的。”林辰说，“零花钱。他们硬要塞给我，说让我先用着。”

“零……零花钱？”林父喉咙滚动。

“一个月五十万。”林辰弯腰拎起帆布包，重新挎到肩上，“我本来没打算动，想着找个机会还回去。但上周听说有债，就挪用了点儿。反正也是要还的，不如先用了。”

他再次走向门口。

这次没有人叫住他。

手搭上门把时，他回过头，目光扫过林父林母惨白的脸，扫过周浩失魂落魄的神情。

“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我爸——沈重山，他下个月生日，说要办个宴会，正式介绍我。邀请函我到时候会寄过来。”

他顿了顿，嘴角又弯了一下。

“来不来，随你们。”

门开了。

门关了。

脚步声远去，直到彻底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