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只剩下三个人，和茶几上两份摊开的文件。一份崭新，宣告血缘断裂；一份陈旧，揭开另一个真相。

周浩盯着那份沈家的报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林母瘫在沙发上，嘴唇哆嗦：“沈家……他怎么会是沈家的……”

林父猛地抓起那份沈家报告，又抓起林家的亲子鉴定，两手并在一起看。手指越收越紧，纸张被捏得皱成一团。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没人去开灯。

门关上那声“咔哒”响过后，客厅里足足静了半分钟。

林母先动。她像被烫到似的从沙发里弹起来，一把抓过茶几上那张旧纸。手指抖得厉害，纸边在她手里簌簌地响。

“不可能……”她眼睛瞪得老大，几乎要把纸盯出洞来，“这肯定是假的！他上哪儿弄沈家的报告？他连个像样朋友都没有！”

林父没说话。他盯着那份被自己捏皱的报告，又慢慢把它摊平。目光在“沈重山”三个字上停了很久，然后移到那个鲜红的印章上——京城沈氏集团医疗检测中心。

他是做建材生意的，和沈家那种庞然大物隔了十万八千里，但这枚印章他认识。三年前在一次行业峰会的宣传册上见过，沈氏旗下医疗机构的专属章，防伪纹路独特。

“这章……好像是真的。”他嗓子发干。

“什么真的假的！”林母声音尖厉，“就算是真的又怎么样？他说是就是啊？沈重山那种人物，儿子丢了二十年不找？偏偏三个月前找？还找到我们家里来了？骗鬼呢！”

她越说越激动，把纸往茶几上一拍：“这就是他耍的花招！不想还那十几万债！搞张假东西吓唬我们！想让我们把他请回来？做梦！”

周浩一直低着头，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节泛白。这时候他慢慢抬起头，脸色还是惨白的，但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妈……”他声音很轻，“那个沈家……很厉害吗？”

“厉害什么厉害！”林母立刻转向他，语气缓下来，带着心疼，“小浩你别听他胡说八道！沈家是厉害，可跟咱们有什么关系？你才是妈亲生的，妈只要你好好的……”

“沈氏集团。”林父突然开口，打断了她，“市值保守估计过千亿。房地产、医疗、科技、金融……都有涉足。沈重山是现在的掌舵人。”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去年财经杂志封面人物。”

最后这句话让林母噎住了。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周浩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重新低下头，看着自己崭新锃亮的皮鞋尖。这鞋是今天早上林母特意带他去买的，说回家第一天，要穿新的。

“爸，”他声音更低了，带着点怯，“那……那林辰哥……不，沈辰他……如果真的回沈家了，是不是……就不会再跟我们有什么来往了？”

“不来往才好！”林母立刻接话，“那种白眼狼，走了干净！小浩你放心，爸妈的一切以后都是你的，跟别人没关系！”

林父却沉默了。他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眉头皱成一个疙瘩。脑子里乱糟糟的——沈家，沈重山，亲子鉴定，一个月五十万零花钱……还有林辰最后那句话。

邀请函。

下个月沈重山的生日宴。

如果……如果那小子没撒谎……

他猛地睁开眼：“他刚才说，沈重山下个月生日？”

“说了又怎样？”林母没好气。

“如果沈家真要认他，那种场合……”林父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那种级别的宴会，到场的都是什么人？媒体会怎么报？如果林辰——沈辰，真的以沈家少爷的身份露面……

周浩轻轻吸了口气，小声说：“爸，妈，我觉得……不管林辰哥说的是真是假，咱们今天……是不是有点太急了？毕竟二十年，就算没有血缘……”

“小浩！”林母抓住他的手，“你就是太善良！急什么急？难道留他下来，继续占着你的位置？让你受委屈？妈决不答应！”

她越说越气，转向林父：“我告诉你林国栋，你别动什么歪心思！那小子的把戏我一眼就看穿了！还沈家少爷？他要真是沈家的人，这二十年在我们家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沈家就让他穿旧衣服、用二手东西？骗谁呢！”

这话倒是戳中了点什么。

林父眉头动了动。是啊，如果真是沈家的孩子，沈家能让他过这种日子？就算一时找不到，以沈家的能力，真想找会找不到？偏偏等了二十年？

可疑。

太可疑了。

但……那张报告上的印章……

他心烦意乱地摆摆手：“行了行了，人都走了，说这些有什么用。小浩刚回家，别说这些不开心的。晚上想吃什么？让你妈给你做。”

林母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对对对，小浩你想吃什么？妈给你做红烧肉？还是清蒸鱼？你这二十年肯定吃了不少苦，妈给你好好补补……”

周浩勉强笑了笑：“都行，妈做的我都喜欢。”

“哎，好孩子。”林母眼圈又红了，起身往厨房走，“妈这就去做饭。老林，你陪小浩说说话。”

林父“嗯”了一声。

厨房传来水声、切菜声。客厅里又安静下来。

周浩坐在沙发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他悄悄抬眼，打量这个“家”。宽敞的客厅，昂贵的真皮沙发，墙上的名家仿制画，博古架上摆着的瓷器……这一切，差一点就不是他的。

不，现在也不是百分百是他的。

那个林辰……沈辰……

“爸。”他轻声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林辰哥真的回了沈家，会不会……对咱们家有影响？”

林父正在想事情，闻言一愣：“影响？什么影响？”

“就是……沈家那种人家，如果知道咱们家对林辰哥……”周浩斟酌着用词，“不是太好，会不会……”

林父心里咯噔一下。

他没想过这个。刚才光顾着震惊和怀疑了。如果林辰真是沈家的人，如果沈家真要认他，如果沈家知道这二十年林辰在林家的处境……

林家这点小生意，在沈家面前算什么？

他后背有点发凉。

“不至于。”他强自镇定，“再怎么说，我们也养了他二十年。没饿着他没冻着他，还供他上了大学。沈家要是讲理，也该念这点情分。”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有点虚。

供上大学？是，学费是交了，但生活费从林辰高三暑假开始就是他自己打工挣的。旧衣服、二手用品……这些虽然没明说，但林辰那孩子敏感，自己就主动不用新的了。

还有今天。

赶人赶得那么急，话说的那么绝……

“爸？”周浩看他脸色不对。

“没事。”林父扯出个笑，“你刚回家，别想这些。以后这就是你家，安安心心住着。”

周浩点点头，乖巧地“嗯”了一声。

但他垂下的眼睛里，没什么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