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他在雪地里跪了一夜，说没我会死。二十六岁，他在大雪中抛下我去找另一个女人。
我删光八年回忆，远走他乡。三年后，国际科技峰会现场，我作为核心主讲人登场。
聚光灯下，我看着他震惊的脸，对着麦克风轻笑，“首先，
感谢我十八岁时的初恋——”他眼眶通红地站起身。我顿了顿，继续道，
“感谢他当年的不娶之恩。”圣诞节这天，雪下的特别大。不是那种浪漫的、悠悠扬扬的雪，
而是北方特有的、夹杂着寒风的暴雪。餐厅的落地窗隔绝了大部分风声，
却隔不断那股无孔不入的寒意。手机屏幕在掌心第无数次熄灭，又第无数次被我按亮。
最后一条信息，孤零零地悬挂在对话列表的最底部，是我发的：「池野，我到餐厅了，
你什么时候到？」发送时间，晚上七点整。现在已经九点四十三分。两个多小时。
窗外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他答应过我，六点下班，最迟七点一定到。他说，今年圣诞，
要好好陪我。侍者第三次走过来，询问是否需要先点单。
我看着他年轻脸庞上恰到好处的同情，忽然觉得可笑。连陌生人都看出来我被放了鸽子，
在圣诞夜，在我生日这天。“再等等吧。”侍者点点头离开。我转回头，继续盯着窗外。
脑海里的画面开始不受控制地闪回。八年的时光，被压缩成无数碎片化的瞬间，
像一部劣质电影，每一帧都在嘲笑现在的我。十八岁的篮球场边，盛夏的蝉鸣震耳欲聋。
他满头大汗地从场上跑下来，递过来一瓶冰镇的汽水，“沈璃，专门给你留的！
”瓶身的水珠沾湿了我的指尖，也沾湿了那个燥热午后里唯一清凉的记忆。二十二岁生日，
我们挤在月租八百的出租屋里。他笨手笨脚地给我煮长寿面，煎糊了的鸡蛋边缘泛着焦黑，
他却眼睛亮亮地捧着碗，“快许愿！我的小寿星！”二十四岁，他第一次拿到项目奖金，
税后八千六百块。他硬拉着我去商场，买了那条我看了三次没舍得下手的裙子。一千二，
当时是我们半个月的生活费。我骂他败家，他却把我按在试衣镜前，下巴抵着我的发顶，
声音闷闷的，“我的女孩，值得最好的。”镜子里的我们，年轻，贫穷，但眼睛里都有光。
那时候以为，那就是永远。是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贺池野不爱我了呢？大概，是半年前吧。
苏晚从国外回来了。这个名字，曾经只是他酒后偶尔提及的模糊影子。他说，
是邻居家一起长大的妹妹，比他小两岁，扎着羊角辫总跟在他**后面喊“哥哥”。
后来苏家生意失败，举家搬迁出国，两人至此断了联系。他说得轻描淡写，我也从未在意。
谁的过去没有一两个玩伴呢？可自从苏晚回来，一切都变了。他加班的次数越来越多，
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我们之间的话，只剩下最枯燥的几句。“吃饭了吗？”“嗯。
”“明天降温，记得加衣服。”“好。”“睡吧。”“晚安。”连争吵都变得奢侈。
有时候我故意找茬，想激起点波澜，想证明我们之间还有温度，他只是疲惫地揉着眉心，
“沈璃，别闹，我真的很累。”累。一个字，就堵住了我所有未出口的委屈和疑问。
餐厅里流淌着欢快的圣诞歌。去年的这个时候，我们还窝在沙发里看老电影，
他喂我吃烤焦的饼干，笑着说以后每年都要这样过。“啪。”思绪被开门声打断。
餐厅的门被猛地推开，带进一股凛冽的风雪气息。贺池野来了。他的头发有些凌乱，
被雪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前。脸上带着室外疾行后的微红，更多的是无法掩饰的倦怠。
“啪”一声轻响，他拉开我对面的椅子坐下。“今天怎么想起出来吃了。”他开口，
声音有些沙哑。没有解释，没有道歉，甚至没有一句“等很久了吧”。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我爱了八年，曾经以为会共度一生的男人。
“今天……”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是我生日。”他抬眼看我的动作顿了一下，
随即，扯了扯嘴角。似乎是想表达歉意或安抚，但最终只形成一个略显僵硬的表情。“哦，
对。”他像是才想起来，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瞧我这记性。最近太忙了，
几个项目都到了关键节点，连轴转，脑子都不够用了。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水杯咕咚喝了一大口。“礼物明天补给你，”他放下杯子，
玻璃与木质桌面碰撞出清脆的响声，“先点菜吧，我也饿了。”他说着，已经伸手去拿菜单，
目光快速扫过那些精美的图片，眉头微蹙。曾几何时，我们也是这样坐在餐厅里，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价格，然后抬头对我笑，“等以后有钱了，带你吃遍所有想吃的。
”现在他有钱了。他上个月刚升了总监，年薪翻了两倍。上周末，他买了一块十二万的表，
说是“商务需要”。可他还是会在点菜时下意识地皱眉。只是这次，
不是为了我们的未来精打细算，而是单纯觉得这顿饭浪费时间。窗外，雪落得更急了，
密集的雪片疯狂地扑打在玻璃上，像是无数只急于扑火的飞蛾。“池野。”我开口，
声音很轻，却让他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我脸上，似乎有些不解，
又有些不耐烦。“你知道我为什么选这家餐厅吗？”五年前，也是我生日。
那时候他还是穷学生，省吃俭用攒了很久的钱，只为了在这里请我吃一顿“像样”的生日餐。
我们在最角落的位置，点了一份最便宜的套餐，分吃一块小小的蛋糕。
蜡烛微弱的光映在他眼睛里，他握着我的手，郑重地说,“沈璃，以后每年生日，
都要带你来。等我们有钱了，就点最贵的。”那时候的誓言，真诚得让人想哭。他闻言，
目光闪烁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平静。“嗯？为什么？”他敷衍地应着.就在我深吸一口气，
准备说出那些可能自取其辱的回忆时。手机**骤然响起！不是普通的来电**，
而是他特意为某个人设置的专属**。屏幕亮起的瞬间，我看清了他脸上的表情变化。
原本眉宇间的倦怠和不耐烦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神贯注的紧绷。“喂？
……晚晚？”他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紧张藏不住，“你别哭，慢慢说……在哪儿？天台？
……好，好，我知道了，我马上来！等着我，千万别动！我立刻到！”电话挂断得匆忙。
他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太急，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周围几桌客人投来诧异的目光。他一概无视，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转身就往外冲。
“贺池野！”我猛地站起来，膝盖狠狠撞在桌沿，钻心的疼沿着骨头往上爬，
但比不上心口的万分之一。他闻声，在已经拉开的餐厅门边回过头。
门外是黑洞洞的、风雪咆哮的夜，门内是温暖虚假的光。“苏晚出事了，我得去。
”他的语速极快，“她在天台，情绪很不稳定，随时可能做傻事！”“下这么大的雪，
她出事……”我的声音在抖，控制不住地抖，“不能报警吗？不能叫救护车吗？
或者告诉她的家人？她有家人吧？今天是我生日，你说好要陪我……”“沈璃！
”他厉声打断我，额角甚至能看到隐隐跳动的青筋，“她现在是一个人！在天台边上！
哭着给我打电话！这是人命关天的事，你能不能懂点儿事？！”懂事。两个字，
穿过呼啸的风声，精准无比地砸在我的身上。一瞬间，我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几乎站立不稳。猛地，记忆不受控制地倒灌。也是这样一个大雪天，
比今晚的雪或许还要大些。那年我十八，他十九。在我家老旧的单元楼下，
贺池野穿着单薄的棉服，倔强地跪在厚厚的积雪里。雪落在他肩上、头上，
把他变成一个雪人。我躲在窗帘后哭得喘不上气，指尖掐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
我父亲在客厅里怒吼，“那小子家里破产了！父母双亡！还欠一**债！你跟了他，
这辈子就毁了！”可我最终还是冲下楼。雪很深，没过我的小腿。我去拉他，
拼命想把他拽起来，手心被冻得通红，眼泪糊了一脸。他却死死握着我的手，
那双眼睛直直地望进我心底，声音嘶哑得不像话，“沈璃，没你我会死。这辈子我只要你，
求你别不要我。”那是我的母亲意外去世后第三年，父亲另娶，新阿姨带着儿子进门，
家里再也没有我的位置。那是他的父母车祸去世第一年，贺氏集团破产清算完毕，
留下一堆烂账和世态炎凉。两个一无所有的年轻人，在冰天雪地里，
靠着一句“没你我会死”，硬生生从命运手里抢到一点微光。那时他说，
就爱我那股不管不顾的、为他反抗全世界的“不懂事”。他说，我的“不懂事”，
是他黑暗世界里唯一鲜活的光。现在，二十六岁的贺池野，
站在温暖餐厅与冰冷风雪的交界处，对着我说，“沈璃，你能不能别这么不懂事！
”时间原来真的会调转枪口。把最滚烫动人的情话，在岁月的磨盘里一遍遍碾磨，
最后打磨成最伤人的刀。然后，亲手递还给你，捅进你的心窝，
还要嫌弃你流血的样子不够体面。他看着我的脸，看着我瞬间褪尽血色的嘴唇和空洞的眼睛，
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或许是一句苍白的安慰，或许是一句敷衍的承诺。但，
握在他手里的手机，又急促地震动了一下，屏幕再次亮起，大概是苏晚又发来了什么信息。
他低头看了一眼。只一眼。他脸上最后一丝迟疑彻底消失了。再没有任何犹豫，
甚至连一句“你自己回去”都没丢下，他一步跨入了门外那片白茫茫之中。“砰！
”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像一场漫长刑讯后，最终落下的槌音。宣判了，结束了，
不用再抱任何侥幸了。我被那关门声震得浑身一颤。几乎是本能地，我跟着冲到了门边，
一把拉开了那扇沉重的门。很重，要用尽全力，就像要推开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
更加猛烈的寒风卷着雪粒，瞬间迷了我的眼。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呛得我剧烈咳嗽起来，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我踉跄了一下，眯着眼，透过迷蒙的泪光和风雪看去。
他已经跑到了他那辆黑色的SUV旁边。那辆他今年新买的车，
首付是我们攒了两年打算用来付房子定金的首付款。他说“工作需要，见客户要有排面”，
我说好。他拉开车门，钻了进去，动作流畅，没有一丝犹豫。“贺池野！
”我用尽力气喊了一声。声音出口就被狂风吹散，散在漫天大雪里。
引擎发动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在风雪中显得有些不真实。车灯亮起，
两道刺眼的光柱切开雪幕。然后，轮胎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缓缓起步，
加速，拐弯，尾灯的红光在街角一闪，消失了。他走了。真的走了。为了另一个女人，
把他过生日的女朋友，独自扔在了暴风雪夜的餐厅门口。寒意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
渗透皮肤，钻进骨头缝里，往心脏最深处钻。我的手指已经冻得麻木，失去知觉，
但我还能感受到我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咚。咚。咚。
没有预期中的碎裂剧痛，没有歇斯底里的崩溃。只是觉得空。
仿佛就在那辆车尾灯消失的瞬间，贯穿了我整个青春时代的东西，悄无声息地彻底塌方了。
没有巨响，只有漫天扬起的尘埃，落进眼里，酸涩难忍。我在风雪里站了不知多久，
直到**的脖颈和手背冻得失去知觉，直到餐厅的门再次被推开，侍者探出头来，担忧地问，
“女士，您需要帮忙吗？”我慢慢地，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年轻的侍者被我的眼神吓到，
后退了半步。然后，我慢慢地，转过身。一步一步，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
走回那片温暖和光亮之中。餐厅里的一切似乎都没有变。音乐还在流淌，情侣还在低语，
食物的香气依旧萦绕。只是我的座位那里，一片狼藉。我走过去，扶起椅子。然后，坐下。
拿起餐桌上那个沉默了一晚上的手机。屏幕亮起，光线刺得我眯了眯眼。壁纸自动跳出来。
是去年夏天，我们在海边拍的合照。照片里，他把我扛在肩上，我吓得尖叫又大笑，
伸手去抓他被海风吹乱的头发。我们看起来那么快乐，那么无所畏惧，仿佛幸福都唾手可得。
那时候，他眼里真的只有我。指尖悬在光滑的屏幕上方，微微颤抖着。
照片里两个人灿烂的笑容，就像嘲笑着我的狼狈，我的天真，我长达八年的愚蠢。
我按下了服务铃。穿着制服的服务生快步走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女士，
有什么可以帮您？”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努力让声音平稳，“我之前点的菜，
可以上了。”侍者愣了一下，“您……一个人吗？”“对，一个人。”“好的，请您稍等。
”他转身要走，我又叫住他。“对了，”我顿了顿，“你们这里，有生日蛋糕吗？
小块的那种就可以。”服务生显然愣了一下，迅速看了一眼我对面空无一人的座位，
又看了看我平静无波的脸，专业素养让他立刻恢复了笑容。“有的，女士。
我们有为圣诞特别准备的红丝绒蛋糕，需要帮您点一支蜡烛吗？”“不用蜡烛了。”我说，
“就蛋糕就好。”“好的，请稍等。”侍者转身离去。**在椅背软垫上，转头望向窗外。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无止无休，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掩埋。菜很快上来了。
是我提前点好的，他喜欢的牛排，我喜欢的意面，一份沙拉，一份汤。
还有那块小小的红丝绒蛋糕，装在精致的白瓷盘里，顶端缀着一颗鲜红的草莓。
我拿起桌上的水杯，里面是侍者刚为我换上的柠檬水。我双手捧着，
感受那一点点有限的暖意，从掌心传递到冰冷的手指。然后，我举起杯子，
对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无声地说了一句，“沈璃，生日快乐。”声音没有发出来，
只是唇形。但我知道我听到了。我独自一人，开始享用我这顿只属于我自己的生日晚餐。
餐厅里的人渐渐少了。圣诞夜，大家都急着回家，急着团聚，急着去温暖的地方。只有我，
坐在角落，慢条斯理地吃着一桌冷掉的菜。最后，是那块蛋糕。我拿起小银勺，挖下一角。
甜腻的奶油混杂着可可粉的微苦，在舌尖化开，然后是扎实湿润的蛋糕体，
带着淡淡的奶酪味。我把最后一口送进嘴里，放下勺子。手机屏幕就在这时，
突兀地亮了起来。是一个新的好友申请。头像是一张逆光的侧脸剪影，看不清五官，
只能看到流畅的下颌线和微微上翘的嘴角。昵称：Wan。我知道她是谁。苏晚。
那个此刻应该在天台边上“情绪不稳定”“随时可能做傻事”的苏晚。
我盯着那个申请看了五秒。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止了，然后才重新开始，变得浅而急促。
我轻轻点下了那个绿色的“同意”键。几乎是立刻，
聊天框顶端的“对方正在输入…”闪烁起来。下一秒，没有任何寒暄，没有任何开场白，
三张照片，接连砸了过来。第一张是贺池野的背影，他站在一个开放式厨房的料理台前，
微微低头，似乎正在切菜。第二张是两只手紧紧交握着，背景是商场的走廊。贺池野的手，
骨节分明，手腕上戴着我去年送他的那块表。第三张是在卧室。光线昏暗，
只有床头一盏小灯。贺池野侧躺着，睡颜沉静。照片的边缘，
能看见另一侧枕头上散落的长卷发。三张照片，像三记耳光，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三行小字，接连跳出。然后，那边再没有任何动静。没有解释，
没有炫耀，甚至没有一句虚伪的“对不起，发错了”。只有那三张照片，和这三行撤回提示，
像一场精心设计的羞辱。沉默，是最响亮的耳光。我忽然想起她一个小时前，那通电话。
“在天台边上”“情绪不稳定”“随时可能做傻事”。看样子，闹自杀的苏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