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屋里的煤油灯把王春花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盯着跪在灶台前添柴的姜来睇,
嘴角死死地往下撇着。“三年了,肚子一点动静没有,还有脸吃饭?
”王春花的唾沫星子带着一股隔夜的酸腐气喷在姜来睇脸上。
她伸手掐住姜来睇胳膊内侧的软肉,狠狠一拧,“我们老李家娶你,是让你生儿子的!
”姜来睇疼得一颤,没吭声,只把柴火往里塞了塞。火光映着她青紫的手臂。
里屋传来**沉重的鼾声。夜里十一点,王春花骂累了回屋。姜来睇慌忙去看草儿,
手一碰女儿额头,心就沉了下去——滚烫。“娘……我渴……”草儿声音微弱。水还没烧开,
王春花就被动静惊动,掀帘出来。她瞥了眼烧得通红的草儿,非但没急,
眼里反而闪过一道精光:“赔钱货发烧了?正好!后山老张头要童养媳冲喜,五斤粮票,
今天就送走!”姜来睇只觉得全身的血都凉了,扑通跪下:“娘,
草儿才六岁啊……”“六岁咋了?早点过去早点习惯!”王春花一把揪住姜来睇的头发,
“留着也是浪费粮食!”**被吵醒,晃悠出来,满身酒气:“吵什么!”听明白后,
他不耐烦地摆手:“妈说送走就送走,清净!”姜来睇想抱紧女儿,
王春花一脚踹在她小腹上:“反了你了!”剧痛让她蜷缩在地。
王春花抢过烧开的水壶进了屋,插门声刺耳。灶膛里最后一点火苗熄灭了。
姜来睇挣扎着舀了碗凉水,扶起草儿,小心喂她。草儿迷迷糊糊喝了两口,抬起沉重的眼皮,
声音细弱:“娘……我走了,你就能多吃一口馍了,是不?
”姜来睇的眼泪终于止不住地淌下来,她紧紧搂住女儿,哼起不成调的歌谣。
2草儿的高烧在第二天傍晚又卷土重来,像块烧透的火炭。姜来睇趁下地割猪草的空隙,
偷偷在山坡背阴处采了点柴胡根。回来用几根细柴悄悄熬了碗浑浊的汤水,刚喂草儿喝下,
王春花就循着药味冲进灶间,发现了还没来得及处理的药渣。“作死的贱骨头!
你敢偷家里的柴火熬这些没用的东西!”王春花的骂声尖利,
抄起捅灶的烧火棍就没头没脑地打下来。烧火棍打在背上,是闷哑的疼。姜来睇蜷起身子,
把昏沉的草儿死死护在怀里,像护着一簇即将熄灭的火苗,一声不吭。**从地里回来,
撞见这一幕,眉头拧成疙瘩:“又闹什么?”“你媳妇偷柴火!这日子没法过了!
”**烦躁地一摆手:“行了!打两下得了,没完没了。”他凑近炕边,
瞥了眼脸色通红的草儿,“小孩家发烧抗抗就过去了,死不了。”可到了夜里,
草儿的身子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牙关紧咬,嘴角溢出白沫。姜来睇积攒的镇定瞬间粉碎,
她抱起女儿就想往门外冲。王春花像座黑塔堵在门口,声音刺耳:“深更半夜,你去哪儿!
”“去卫生所!娘,求你了,你看草儿,她不行了……”姜来睇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来回五里地,你想折腾掉半条命?死丫头片子值当吗!”王春花叉着腰,
没有半分让开的意思。**被彻底吵醒,赤着上身出来,二话不说,
一巴掌狠狠扇在姜来睇脸上:“嚎什么丧!还让不让人安生睡觉!”姜来睇被扇得眼前一黑,
踉跄倒地,怀里的草儿像片破布滚落,小小的身子在冰冷的泥地上剧烈抽动。她爬过去,
用身体护住女儿,抬头望向她的丈夫和婆婆。那两张脸上只有睡眠被打断的暴怒,
没有一丝一毫对生命的担忧。那一刻,姜来睇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彻底碎了。
她不再哀求,只是紧紧抱着女儿,蜷缩在屋角最阴暗的角落里。王春花骂骂咧咧地回屋,
**也重重摔上门。惨白的月光从破旧的窗棂漏进来,照在草儿泛着死灰的小脸上。
姜来睇的眼泪终于无声地奔涌,肩膀剧烈颤抖,大颗的泪珠砸在女儿滚烫的皮肤上。
她死命咬住衣袖,把悲鸣堵在喉咙里,变成野兽濒死般的呜咽。三年牛马般的日子,
所有的委屈和绝望,都随着这无声的哭泣在寂静中发酵、腐烂。然而,草儿的抽搐渐渐停了,
小小的身体软下来,呼吸变得微弱却平稳,高烧似乎退去。姜来睇愣住,
颤抖着探向女儿的鼻息——还有一丝游弋的气。她慌忙跪倒在地,朝着窗外那轮模糊的冷月,
一下一下地磕头,额头撞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老天爷,你让她活。你让她活,
我什么都愿意做……我什么都愿意……”她喃喃低语,像是最后的祈祷,
又像是与命运的交换。“大半夜的鬼嚎什么!”**被她这神神叨叨的样子彻底激怒,
赤脚冲过来,朝着她后背心狠狠踹了一脚。姜来睇猝不及防,额头正磕在坚硬的炕沿上,
发出一声钝响。她甚至没来得及再出一声,身子便软软地滑倒在地,额角渗出暗红的血,
再不动弹。“真他娘的晦气!”**啐了一口,摸黑回屋继续睡。直到傍晚炊烟时分,
王春花饿得前胸贴后背,才想起一天没见姜来睇生火做饭。她骂咧咧出来寻,
只见姜来睇直接挺倒在墙角,身子都僵了,草儿在她怀里,也不知何时断了气。
“短命的赔钱货,死了还糟践家里一口粮食!”王春花骂着,和闻声出来的**一对眼。
母子俩默契地没声张,趁夜深人静,用破草席一卷,
将姜来睇的尸身扔到了后山野狼出没的深沟。至于草儿那小小的身子,
王春花另有了打算——后山坳有户刚夭折了傻儿子的人家,正想找个童女配个阴婚,
还能换几个铜板。无人看见,姜来睇的魂灵就站在一旁,看着自己的身躯被野兽拖拽,
看着女儿被换上可笑的红色纸衣,塞进那具小小的棺材里。她想冲过去,想呐喊,
想撕碎这一切,却什么也触碰不到,什么也改变不了。那种眼睁睁的、彻底的绝望,
比后山的寒风更刺骨,比永恒的黑暗更漫长。3姜来睇在一片刺骨的寒意中猛地睁开眼。
她发现自己正蜷缩在灶台旁的草席上,窗外天刚蒙蒙亮,鸡还没打鸣。
她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额头——没有血,没有破裂的颅骨。
她又猛地转头看向炕上——草儿安安稳稳地睡在那里,小胸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一阵眩晕袭来,姜来睇扶住冰冷的灶台才勉强站稳。那些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来,
剧痛、后山野狼的绿光、女儿被塞进小棺材时那身刺眼的红纸衣……她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
直到尝到血腥味才确定这不是梦。她回来了,回到了草儿发烧的三天前。这一次,
姜来睇眼里不再是逆来顺受的死寂,而是燃起了一簇幽暗的火苗。她清晰地记得,
三天后的傍晚,草儿会开始发高烧。她只有三天时间。接下来的三天,
姜来睇像一头沉默的困兽,在捕猎前的蛰伏。她更加顺从,天不亮就起床,
把水缸挑得满满的,饭菜做得更快,挨骂时头垂得更低。王春花只当她是被吓怕了,
骂了几句“更像个闷葫芦”也就作罢。她去灶房烧火时,
悄悄将两个最瓷实的窝窝头和一小块咸菜疙瘩用破布包好,
塞进灶台后面一块松动的砖头后面。她记得,前世村里有户人家媳妇跑了,
就是扒上运煤的卡车进了城。她借着晾衣服的机会,
将自己和草儿仅有的两件没打补丁的夹袄藏在院外草垛深处。
她抚摸着自己出嫁时母亲偷偷塞给她的那对细银耳环,这是她唯一的念想,也被她仔细包好,
藏进了窝窝头旁边。她比以往更勤快地打扫里屋,眼睛却像秤一样扫过每个角落。
她记得王春花那只旧木匣子底层的油纸包里,卷着家里所有的粮票和几张皱巴巴的纸币。
**偶尔卖山货赚的零钱,也总爱塞在炕席底下。这些位置,她牢牢记在心里。
第二天深夜,确认身边**的鼾声均匀沉重后,姜来睇像一片羽毛般悄无声息地滑下炕。
她赤着脚,摸到公婆屋外的窗户下,心跳如擂鼓。
里面传来王春花熟悉的磨牙声和**父亲的咳嗽声。她屏住呼吸,
仔细听着村里运煤拖拉机的声音——通常在后半夜会有一趟路过村口,声音沉重而缓慢,
正好爬村外那个长坡。她需要的就是那个时机。第三天下午,姜来睇去井边抬水,
远远看见后山老张头家那扇掉漆的木门,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五斤粮票……她的草儿差点就值五斤粮票。这个念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
烫掉了她最后一丝犹豫。夜幕再次降临。姜来睇躺在草儿身边,轻轻拍着女儿。
这是最后一个夜晚,明天,一切都将不同。她能感觉到藏在稻草下的那个小布包,
里面是她全部的希望和孤注一掷的勇气。草儿在睡梦中咂了咂嘴,
喃喃道:“娘……”姜来睇俯下身,
在女儿带着奶香味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却无比坚定的吻。“草儿,”她用气声说,
像是在立下一个誓言,“这次,娘带你走。”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了拖拉机的轰鸣声,
由远及近,沉重而缓慢,正朝着村口的方向开来。
姜来睇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囚禁了她、也最终埋葬了她的土屋,眼神里再无留恋。
她轻轻摇醒草儿,捂着她的小嘴,在她耳边低语:“别出声,跟娘走。
”4姜来睇紧紧捂住草儿的嘴,母女俩蜷缩在运煤车颠簸的车斗里。煤灰扑面而来,
草儿忍不住咳嗽,姜来睇急忙把女儿的头按在胸前,用身体挡住飞扬的黑尘。她们白天躲藏,
夜晚赶路。饿了就分食一个干硬的窝窝头,渴了喝几口山涧水。有次草儿发烧,
姜来睇抱着她蹲在路边乞讨,用最后一点粮票换来几片退烧药。她想起前世草儿因高烧而死,
此刻哪怕一分钱也要掰成两半花。她们扒过运煤车、货运火车,
甚至混上过开往南方的拖拉机。有次险些被司机发现,姜来睇抱着草儿跳车逃跑,
膝盖磕在石头上鲜血直流,她却感觉不到疼——只要离那个山村足够远。一个月后,
当深圳的高楼出现在视野里时,草儿怯生生地问:“娘,这里的房子比山还高?
”姜来睇望着满是脚手架的城市,紧紧握住女儿的手。她们睡过桥洞,
与其他流浪者挤在窝棚里。姜来睇去工地搬砖、给人洗衣,草儿就安静地坐在一旁。后来,
姜来睇找到一家制衣厂。管事的看她手巧,同意让她做缝纫工。当拿到第一个月工资时,
她给草儿买了一个新书包。晚上,她搂着女儿轻声说:“秋天送你去上学。
”5草儿的高烧在深圳湿冷的冬季卷土重来。姜来睇抱着滚烫的女儿,
在工厂宿舍的通铺上急得直掉眼泪。同屋的女工们七拼八凑了几片退烧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