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这是我们的家

温行舟把伞抖了两下，雨水像一阵冷针扎在手背上。

姜予安站在法院门口等我，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指尖夹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判决书，纸边被风吹得轻轻翘起。

“赢了？”我问。

“嗯。”姜予安抬眼笑了一下，笑意很短，却像把人往怀里拉，“请你吃饭，庆祝一下。”

我跟着姜予安过马路，车灯在水面上拖出一条条晃动的线。姜予安走在前面半步，脚步很稳，我盯着那截背影，忽然想起前几天姜予安趴在我肩上说的话。

“我喜欢你背影。”姜予安当时指尖捏着我衣服的缝线，“看着就觉得，不管出什么事，你能扛。”

那句话落下来时，我喉结滚了一下，像把某种承诺咽进了肚子里。

面馆很小，蒸汽把玻璃糊成一片。姜予安把一次性筷子掰开，递给我，动作熟得像我们已经这样过了很多年。

“你最近是不是又熬夜了？”姜予安盯着我眼下的青，“黑眼圈都快能打卡上班了。”

“项目上线。”我夹起一筷子面，热气扑在脸上，“你那边呢？天天开庭，嗓子不疼？”

姜予安把冰水推到我面前，指尖碰到杯壁，凉得很实在。

“疼也得说。”姜予安轻轻清了清嗓子，“我妈说，女生嘴软，命就苦。让我别太好说话。”

我笑了一下，笑完才发现胸口有点紧。姜予安说这些的时候，眼神很淡，像在背一段从小就被塞进脑子里的台词。

饭吃到一半，姜予安手机震了两下。姜予安看了一眼屏幕，指腹停在上面，没有立刻回。

“谁啊？”我随口问。

“中介。”姜予安把手机扣在桌上，抬头看我，“吃完陪我去看个房子。”

我筷子顿在半空，热汤滴回碗里。

“现在？”我问。

“就现在。”姜予安眼睛亮了一点，“离你公司近，我算过通勤，地铁两站。楼下还有家24小时便利店，你加班回来也能买到热牛奶。”

姜予安说“你加班回来”的时候，语气自然得像已经发生过无数次。那一瞬间，我胸口那点紧忽然松开，像有人把一只手从里面抽走。

我点头：“行。”

房子在老城区的边缘，电梯带着点旧铁的味道，升到十七层时“咔”地响了一声。

中介是个戴眼镜的男生，笑得很职业：“姜**，温先生，这边请。”

温行舟听见“温先生”这三个字，心里莫名热了一下，像被人用一句话把身份钉住。

门一开，屋里还没通风，带着新刷墙的味道。客厅朝南，窗外是灰蓝色的天和一排树梢。姜予安绕着客厅走了一圈，像在把未来摆进每一寸角落。

“沙发放这。”姜予安抬手比了比，“电视挂那边。你那个游戏主机也能放进柜子里，别堆在茶几上，我怕你又乱。”

我跟着笑：“你管得挺宽。”

“我不管，谁管你。”姜予安回头瞥我一眼，眼尾有点挑，“温行舟，你要是一个人住，袜子能从门口一路铺到床边。”

姜予安说完这句，自己先笑了。那笑声在空房子里回了一下，空得干净，却又让人觉得心里要被填满。

中介在旁边补充：“这套房源业主急卖，价格可以谈，但贷款得尽快走流程。你们如果确定，今天就能先把意向金交了。”

姜予安点点头，转向我：“我想定。”

我看着姜予安的眼睛，想起这半年我们从“下班一起吃饭”变成“周末一起买菜”，再变成“我衣柜里有她的睡衣”。每一步都像是顺着水流走，走到这儿，好像就该往前再迈一步。

“首付你出多少？”我问。

姜予安把包拉链拉开，掏出一张银行卡：“我这边能拿出一半。剩下的贷款，我工资不够漂亮，中介说最好加个共同借款人。”

姜予安说“共同借款人”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像怕压坏什么。

我眼皮跳了一下：“共同借款人？”

“就是一起贷款的人。”姜予安盯着我，眼里那点亮慢慢变成一种紧张，“贷款出问题也要一起还。”

我指尖捏着口袋里的车钥匙，钥匙齿硌得手心发疼。

“温行舟。”姜予安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我不是要你替我扛，我是想把你写进来。”

姜予安说完，喉咙动了一下，像把后面那些更直白的话硬生生吞回去。

我没立刻回答。

窗外风吹过树梢，叶子摩擦出细碎的响。中介装作在看户型图，视线却一直飘。

“你担心什么？”姜予安问，语速快了一点，“你是不想跟我买，还是不想跟我走到那一步？”

这句话像针，扎得很准。我张了张嘴，嗓子却干得发紧，像被房子里那股新刷墙的味道堵住了。

“我担心风险。”我说完这句，胸口一沉，像把自己也放进了秤盘。

姜予安盯了我两秒，眼神突然软下来：“我知道你谨慎，你一直都这样。”

姜予安伸手抓住我袖口，指尖冰凉，“可我也怕。怕我一个人撑不起这个家，怕你随时都能抽身走掉。”

那一瞬间，我手背的筋绷了一下，像有人把我往后拽，又像有人把我往前推。

“我不会走。”我说。

说出口时，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心跳像撞到肋骨上，闷闷地回响。

姜予安眼眶红得很快，却没掉泪，只是用力点头：“那就签。”

中介把资料摊在餐桌上，纸一张张铺开。我的名字要写在好几处，像在不同位置按下同一枚指纹。

温行舟握笔的手有点抖，笔尖落下去的时候，墨水在纸上顿了一下才顺滑开。

“签这里。”中介指着一行小字。

我写完最后一个字，指腹沾了点墨，揉不掉。

姜予安靠过来，侧脸贴近我耳边：“谢谢你。”

这句“谢谢”很轻，却比“我爱你”更让我心里发空。我咽了口唾沫，喉咙像被什么刮了一下。

回去的路上，姜予安一直抱着我的胳膊。地铁车厢里人不多，玻璃映出我们叠在一起的影子，看起来像一对很正常的情侣。

姜予安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姜予安掏出来看了一眼，指尖飞快划过屏幕，没让我看到内容。

“又是中介？”我装作随意。

“嗯。”姜予安把手机塞回包里，抬头亲了亲我下巴，“别想太多，温行舟。今晚回家我给你煮粥，你上次说想吃我妈那种腌笃鲜，我学了。”

“你还会学这个？”我笑。

“我会的多了。”姜予安眯了下眼，“你以后慢慢发现。”

我心里那点疑虑像被这句话揉软了，软到不敢再戳。

到了我住的小区门口，风更冷。姜予安站在路灯下跟我挥手，背影瘦却挺直。

我转身上楼，电梯门合上前，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温先生，您好。关于姜予安女士周六订婚宴的座位安排，方便确认一下您是否出席？”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僵在屏幕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电梯缓缓上升，金属壁把我的脸照得苍白。

我听见自己吞咽的声音，像把一块硬糖咽进喉咙，卡得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