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上没有我的位置
周六上午,我把那条短信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
温行舟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项目的上线监控,曲线一跳一跳,像在嘲笑我此刻的心跳。
姜予安昨晚没回我消息。
我发了“早安”,没回。
我发了“你今天忙吗”,没回。
我盯着对话框,指尖点着键盘边缘,硌得生疼。那种疼很小,却一直在提醒我,某些东西已经变了。
中午,银行客户经理打来电话:“温先生,您好,您作为共同借款人,这边需要您到网点补签一份授信确认。”
“今天?”我问。
“尽快。”客户经理语气客气,“越快越好,避免影响放款进度。”
我挂断电话,站起身时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一声。
我把外套套上,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住。胸口像塞了一团潮湿的棉花,吸不进气。
银行大厅冷得像开了过度的空调。客户经理把文件推到我面前,笑得标准。
“这份是补充确认。”客户经理用笔尖点了点,“温先生,您这边确认一下房屋信息。”
我低头看那一行地址,正是昨晚我们看的那套。
再往下,产权人一栏写着两个名字。
姜予安。
周屿。
我眼睛像被什么刺了一下,视线发花。
“周屿是谁?”我问。
声音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陌生,像从更远的地方传过来。
客户经理愣了一下:“您不知道吗?这边提交的购房资料里,主借款人是姜女士,另一位共有人是周先生。您作为共同借款人,是为了增加授信额度。”
我脑子嗡的一声,像有人把整栋楼的灯都按灭。
“共同借款人不是共同买房?”我问。
客户经理解释得很平静:“共同借款人只承担还款责任,不等于产权共有人。简单说,房子不是您的,但贷款您要一起还。”
那句“房子不是您的”落下来,我指尖一麻,手里的笔差点掉下去。
我把文件推回去,站起来:“我不签了。”
客户经理连忙抬手:“温先生,已经提交审批了,您这边如果撤出,会影响流程,可能还会涉及违约条款。建议您跟姜女士沟通一下。”
“我会沟通。”我说。
说完这句,我喉结滚了一下,像把“我会”两个字硬生生咽进血里。
我走出银行,外面阳光很亮,亮得刺眼。路边的树影斑驳,我却觉得脚下像踩在一块薄冰上,随时会裂。
姜予安终于回了电话,是在我打到第七次的时候。
“温行舟。”姜予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人听见,“你在哪儿?”
“银行。”我说,“姜予安,你跟谁买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里,我听见姜予安的呼吸,短促,像在压住什么。
“你看到了?”姜予安问。
“我看到了。”我说,“周屿是谁?”
姜予安没立刻回答。
我能想象姜予安此刻的表情,可能咬着嘴唇,可能皱眉,可能把我当成一个需要被安抚的麻烦。
“周屿是我妈朋友的儿子。”姜予安终于开口,“房子写两个人名字,是因为我妈非要这么做,说这样稳妥。”
“稳妥什么?”我问。
问出口的瞬间,我手指不自觉攥紧手机,塑料壳在掌心发出轻微的吱声。
“稳妥未来。”姜予安说得很快,“温行舟,我现在没时间跟你解释,你别闹。”
“我闹?”我笑了一下,笑声很干,“我签了字,我变成共同借款人,房子跟我没关系,你说我闹?”
姜予安那边吸了一口气,像在忍耐:“你当初不是也说担心风险吗?我已经给你降低风险了。房子不写你名字,你就不会牵扯产权纠纷。你只要帮我把贷款过了。”
“只要?”我重复了一遍。
那两个字像把我最后一点自尊扯碎。我胸口发紧,呼吸却变得很浅,像怕多吸一口就会痛得更清晰。
“温行舟。”姜予安声音放软了一点,“我欠你的,我会还。等我把这边事情处理完,我们再谈。”
“你要处理什么?”我问,“订婚宴吗?”
电话那头安静得可怕。
我听见远处车鸣,听见自己指节发白的摩擦声。
“你怎么知道?”姜予安问。
“有人给我发短信。”我说,“让我确认座位。”
说完这句,我喉咙猛地一酸,像被什么堵住。我用力咽了一下,还是没压下去。
姜予安的声音终于带了点颤:“你别去。”
“为什么?”我问。
“因为难看。”姜予安说。
那三个字像一记耳光,干脆利落。
我站在路边,阳光照在脸上,却一点温度都没有。
“难看的是谁?”我问。
姜予安停顿了一下,像在做一个决定:“难看的是我们。”
“我们?”我盯着前方一辆白车驶过,车尾灯一闪一闪,“姜予安,我们什么时候变成‘我们’要被藏起来的关系了?”
姜予安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电话断了。
“温行舟。”姜予安再开口时,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没办法。”
“什么没办法?”我问。
“我家里。”姜予安说,“我妈生病的时候,周家帮过忙。现在我爸的公司也需要周家那笔钱。订婚是我必须走的一步。”
我胸口像被人攥住,指尖发冷。
“那我呢?”我问。
这句问出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在发抖,不是冷,是一种说不清的羞耻,像我把真心摊在桌上,对方却拿它去盖别人的合同。
“你是我喜欢的人。”姜予安说得很慢,“但喜欢不顶用。”
“所以你就用我签贷款?”我问。
姜予安呼吸乱了一下:“我不是用你。我是真的想跟你过,但我先得活下去。”
那句话落地,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活下去”三个字在回响。
我想起姜予安在空房子里比划沙发的位置,想起姜予安说“你加班回来”,想起姜予安贴着我耳朵说“谢谢你”。
原来那些温柔,全是借口的包装。
“你现在在哪儿?”我问。
“酒店。”姜予安说,“化妆师在旁边。”
我闭了闭眼,眼皮发烫。
“地址。”我说。
姜予安急了:“温行舟,我说了你别来。”
“给我地址。”我又说了一遍。
这次声音低下去,低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可怕。我咽了一下,喉咙像划过一片刀口。
姜予安停了几秒,报了一个酒店名字。
我挂断电话,手心全是汗,手机几乎滑出去。
酒店门口铺着红毯,气球拱门扎得像一场过分热闹的梦。工作人员在搬花篮,花香甜得发腻。
温行舟走进去时,西装笔挺的男人从电梯口出来,身边跟着一群人,笑声很响。
那男人很高,眉眼干净,抬手拍了拍身边人的肩,像天生就适合站在光里。
有人喊他:“周总,新郎官别乱跑。”
“新郎官”三个字落在我耳朵里,我脚步一顿,像踩到一块钉子。
我沿着指示牌找到化妆间所在的楼层。走廊铺着厚地毯,脚步声被吞得干干净净,像这条路专门用来藏秘密。
门半掩着,里面传出女人的笑。
我推开门。
姜予安坐在镜子前,婚纱的肩带勒得锁骨很瘦。妆很精致,红唇像一把锋利的刀。姜予安从镜子里看见我,眼神猛地一晃。
化妆师尴尬地站起身:“姜**,这位是……?”
姜予安抬手示意化妆师出去。指尖抖得很轻,却藏不住。
门关上后,房间里只剩空调的风声。
“你真的来了。”姜予安说。
“我不来,怎么知道自己坐哪儿。”我盯着姜予安的婚纱,“座位安排好了没?我签贷款的那只手,能坐主桌吗?”
姜予安眼眶一下红了,肩膀微微颤:“温行舟,别这样。”
“那要怎样?”我问,“要我像你一样,把话说得好听,再把刀插得更深一点?”
我说完这句,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像喘不过气。我抬手按住胃,掌心贴着布料,能感觉到自己在抖。
姜予安站起来,婚纱裙摆拖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我会还你钱。”姜予安说,“贷款那部分,我会想办法转走,你不会一直背着。”
“你觉得我在乎的是钱?”我问。
姜予安咬住嘴唇,咬到发白:“我知道你在乎什么,可我给不了。”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靠过来?”我问。
这句话问出来,我喉咙发紧,像有人在里面揉碎玻璃。我吸了一口气,还是没压住那股疼。
姜予安抬眼看我,眼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疲惫:“因为那时候我也想相信,喜欢就够了。”
我盯着姜予安,突然想笑,又笑不出来。
“你喜欢我什么?”我问。
“你稳。”姜予安说,“你不乱来。你会把伞往我这边偏,你会记得我不吃香菜,你会在我加班的时候站在楼下等我。”
姜予安说到这里,声音哑了,“这些都很好,好到我差点真的想跟你走。”
“差点。”我重复。
我手指蜷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疼让我清醒。
走廊外传来敲门声,伴随着男人的声音:“予安,时间到了。”
周屿在门外。
姜予安看向门的方向,眼神像被拉走,像一根绳子拴着姜予安必须去的地方。
姜予安回头看我,声音很轻:“温行舟,你走吧。别把自己弄得更难看。”
我盯着姜予安,忽然发现自己连质问都显得多余。人家要办的是一场订婚宴,而我只是被借来签字的人。
我点了点头。
点头那一下,我喉结猛地滚动,像把最后一点体面吞了下去。
我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住。
“姜予安。”我没有回头,“你那天在房子里说的‘谢谢’,是真的还是假的?”
身后很久没有声音。
我听见姜予安压抑的呼吸,像哭,又像忍着不哭。
“都是真的。”姜予安终于说,“可真的也没用。”
我把门拉开。
走廊的灯很亮,亮得我眼睛发酸。周屿站在外面,西装扣得一丝不苟,看到我时愣了一下。
我没跟周屿打招呼,也没解释。温行舟从周屿身边走过,肩膀擦过对方的袖口,布料很硬,像一堵墙。
电梯下行时,手机响了。
是银行发来的提醒短信。
“温先生,您名下贷款将于本月起开始扣款,请确保账户余额充足。”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发麻。
电梯门打开,一楼大厅传来掌声和欢呼,像海浪一样涌过来。
我站在玻璃门外,看见有人在外面点了礼炮,彩纸飞起来,落在红毯上,像一场盛大的雪。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口袋里那支签字笔,笔身还带着我掌心的余温。
那点温度没能撑住我。
我吸了一口冷空气,胸口发疼,像被谁把名字从身体里硬生生撕走。
扣款那天,我才发现自己被写进了账单
回到家那晚,我把西装扔在沙发上,袖口还沾着酒店门口的彩纸碎屑。
彩纸粘在掌心,像某种嘲笑,怎么搓都搓不干净。
厨房没开灯,水龙头滴答滴答,我站在黑里听了很久,才发现自己一直没眨眼。
手机又亮了一下。
还是那条银行短信,像一块冰贴在眼皮上。
我把卡掏出来,放在桌面,卡面反光,照出我脸上那点狼狈的灰。
扣款日是周一。
周一早上我照常去公司,工位上还放着上周没喝完的速溶咖啡,杯壁一圈深褐色的渍。
同事在旁边开玩笑:“温行舟,你脸色跟系统宕机似的,昨晚又熬通宵了?”
我扯了下嘴角,笑得很薄。
“没。”我说。
话落下去,喉咙像被砂纸蹭了一下。
上午十点半,财务群里弹了条提醒:这个月绩效奖金延迟一周发放。
我盯着那行字,指尖一点点凉下来。
十一点零七分,银行电话打进来。
“温先生,您好,您尾号xxxx账户余额不足,今日贷款扣款失败,请尽快补足。”
客服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得像刀子外面包了层棉。
“我不认这笔贷款。”我说。
说完这句,我胸口猛地一紧,呼吸短了一截。
客服停顿了一下:“温先生,系统显示您为共同借款人,已签署相关授权与扣款协议。若您对签署存在异议,可携带身份证件与资料到网点申请核查。”
“核查之后能取消吗?”我问。
“需依据结果。”客服还是那套话,“请您尽快处理,以免产生逾期记录影响征信。”
“影响征信”四个字落下来,我手背的筋绷起,像被人攥住。
我挂了电话,盯着桌面发呆。屏幕上监控曲线还在跳,跳得很规律,像在提醒我,世界照常运转,只有我被卡在一张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