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我没去吃饭。
我开车去了昨晚那家银行网点,柜台前排着队,空气里一股消毒水味。
轮到我时,柜员把资料拉出来,动作熟练得像拆一份普通快递。
“温先生,您要核查签署授权?”柜员问。
“对。”我说,“我要看我签了什么。”
柜员把几页复印件推过来。
第一页是贷款申请书,第二页是共同借款人授权,第三页是扣款协议。
每一页右下角,都有我的签名。
那字我认得。
我写“舟”的那一竖,总会在尾巴上轻轻回勾一下。昨晚在空房子里,我握着笔,手抖了一下,墨水顿了一下,那一竖就更明显。
柜员说:“温先生,您看,这里有您签字,系统流程齐全。”
我盯着那一行小字:共同借款人承担连带还款责任。
“连带责任”几个字像从纸里冒出来,贴到我皮肤上,冰得发麻。
“这不是共同买房?”我问。
柜员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点同情,又马上收回去:“共同借款人与产权无关。房子归谁,去看产权登记。贷款归谁,按合同承担。”
我把复印件翻到最后一页,产权人那里清清楚楚写着姜予安和周屿。
那两个名字靠得很近。
我的名字只出现在债务那栏,像个多余却必须存在的扣子。
“我能撤吗?”我问。
柜员摇头:“放款前撤出,需主借款人同意并重新评估;放款后撤出,原则上不行。您如果认为被欺诈,建议走法律途径。”
我喉结滚了一下,像把一句脏话吞回去。
走出银行,阳光照在台阶上,我却觉得脚底发虚,像踩着一层薄玻璃。
我站在路边给姜予安打电话。
第一通,忙音。
第二通,关机。
第三通,还是关机。
我把手机放下,掌心全是汗。
车里空调开得很冷,我却一直出汗,背后湿了一片。
我忽然想起姜予安在化妆间说的那句:“真的也没用。”
原来不是没用,是有用过了,用完就扔。
下午我没回公司,拐进一家小律所。
玻璃门上贴着“沈砚律师事务所”,字体很干净,像一张不带情绪的脸。
沈砚推开门时,手里还拎着外卖袋,另一只手抬起来按了按我肩:“温行舟,你来得挺突然。”
“沈砚,我出事了。”我说。
说出口那瞬间,我才发现自己声音哑得像两天没喝水。
沈砚把外卖放到桌上,抽了张纸巾擦手:“坐,先说清楚。”
我把复印件摊开,指着“共同借款人”那一页:“我以为是一起买房,结果我只是一条增信的腿。”
沈砚低头看了几眼,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你签的时候没看条款?”沈砚问。
“我看了。”我说。
其实我只看了地址和金额,剩下那堆小字像蚂蚁爬,我当时脑子里全是姜予安那句“我想把你写进来”。
我说到这里,舌尖发苦,像咬到一块药。
沈砚把纸翻到最后,停了停:“你想要什么结果?”
“撤出。”我说,“我不想背这笔债。”
沈砚点头:“如果流程还没放款,有机会。你得先做两件事,第一,去银行申请签署流程核查,留下书面记录。第二,保存所有沟通证据,短信、通话录音、聊天记录。你能证明对方故意隐瞒合同性质,才可能走欺诈或重大误解。”
“我没证据。”我喃喃。
“你有。”沈砚看我一眼,“你有那条订婚短信。你签字当天,姜予安有没有明确说过共同借款人是什么?”
我脑子里一闪,想起姜予安说“最好加个共同借款人”,说“风险一起扛”,说“把你写进来”。
那句句子里没有一个字提到“房子不属于你”。
沈砚把手机递过来:“现在开始,你每次跟她谈,都要录音。别当圣人,圣人只能被当垫脚石。”
我接过手机,指尖抖得厉害。
沈砚又补一句:“温行舟,你别只想着问她为什么。你要想清楚,你愿不愿意为一个把你藏起来的人,把自己的一生信用搭进去。”
那句话落下来,我胸口一阵发闷,像有人把一团湿布塞进肺里。
我抬手按住桌沿,指关节发白,才稳住呼吸。
傍晚我回到车里,刚系上安全带,陌生号码又发来短信。
“温先生,周总想见您一面。今晚九点,江边‘栖鹭’咖啡。别让予安难做。”
“别让予安难做。”
那句子写得像在替姜予安说话,偏偏每个字都带着命令。
我盯着屏幕,喉咙发紧。
手机又响了,是姜予安。
姜予安的声音透着疲惫:“你收到短信了?”
“收到了。”我说。
“去见吧。”姜予安停了停,“周屿说,能谈。”
“谈什么?”我问。
“谈你的退出。”姜予安声音低下去,“温行舟,求你先别去银行闹。至少今天别闹。”
“你怕什么?”我问。
我问完,手心猛地一热,像把火握住。
姜予安沉默。
沉默里,我听见姜予安轻轻吸气,像在忍着哭。
“我怕他翻脸。”姜予安说,“也怕你翻脸。”
“我早翻脸了。”我说。
说完这句,我喉咙一哽,像把刀柄卡在里面。
姜予安忽然哑声:“温行舟,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你别把我逼死。”
那句话砸下来,我肩膀僵住,背脊一阵冷。
我握着方向盘,指尖发麻,半晌才吐出一句:“九点见。”
挂断电话,我坐在车里没动。
窗外霓虹亮起来,像一层层薄光贴在玻璃上。我看着自己的倒影,忽然有点陌生。
那一刻我明白了。
我不是去谈情的。
我是去谈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