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屏幕上,沈知行清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穿着剪裁得体的白衬衫,乌黑的碎发下,一双眼睛深邃如古井。
主持人用激动又崇拜的语气提问:
「沈教授,您作为我国最年轻的理论数学家,年纪轻轻就解决了困扰学界百年的猜想,无数人都将您视为偶像。大家也很好奇,您这样一位天才,在生活中会是什么样子?您的爱人对您的事业支持吗?」
镜头给了沈知行一个特写。
他薄唇微抿,似乎在思考如何措辞。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像玉石相击。
「我不认为我是个合格的伴侣。」
演播厅里一片安静。
主持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专业地接了下去:「沈教授真是太谦虚了。」
「这不是谦虚。」
沈知行打断了她,目光透过镜头,仿佛看穿了时空,落在了某个虚无的点上。
「我的世界里只有逻辑和公式,它们是永恒的,是有序的,是美的。」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将情爱放在第一位。」
「我只愿意用有限的时间,追求无尽的科学。」
他说得坦然而决绝。
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节目播出后,网上铺天盖地都是对他的赞美。
#天才科学家的纯粹#
#沈知行:我只为科学而生#
#嫁给沈知行需要多大的勇气#
评论区里,无数人高呼着「这才是国之栋梁该有的样子」「太帅了,清醒又专注的男人最有魅力」「他老婆肯定很幸福,能拥有这样一位神明般的人物」。
我坐在沙发上,关掉了电视。
客厅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茶几上,还放着我今天下午刚刚拿到的体检报告。
那几个黑色的加粗字体,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视网膜上。
胃癌。
晚期。
我默默地将那张薄薄的纸对折,再对折,塞进了抽屉的最深处。
就像我这八年的婚姻一样。
见不得光,也无人问津。
我和沈知行是大学同学。
他是天之骄子,光芒万丈,而我只是图书馆角落里最不起眼的一个。
没人知道我们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连我自己都快忘了。
只记得毕业那天,他拉着我的手,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对我说:「苏晚,我们结婚吧。」
我以为,那是我离星星最近的一次。
后来我才知道,星星的光,是冷的。
婚后的生活,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
他有他的世界,那个由数字和符号构成的,外人无法踏足的王国。
而我,是那个负责给他递水、做饭、打理好一切后勤,然后安静退到门外的管家。
他从不说爱。
也从不问我累不累。
他只是习惯了我的存在,就像习惯了书房里那把不会说话的椅子。
玄关处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沈知行回来了。
他身上带着深夜的寒气,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沙发背上,径直走向书房。
从头到尾,没有看我一眼。
我已经习惯了。
「知行。」我叫住他。
他脚步一顿,回过头,眉头微蹙,似乎不解我为什么会打扰他。
「有事?」
「下周……」我的声音有些干涩,「我生日,我们一起吃顿饭好吗?」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脑海里快速检索着什么重要数据。
「下周我要去北京领奖。」
他的语气平铺直叙,不带任何歉意。
「很重要,国家级的。」
「哦。」我点了点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闷闷地疼,「那……等你回来?」
「回来后有很多会议和报告。」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苏晚,你知道的,我没时间搞这些东西。」
「这些东西」。
原来我们之间难得的一顿饭,在他眼里,只是「这些东西」。
和路边的石头,废弃的草稿纸,没有任何区别。
我忽然就笑了。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沈知行大概是被我的反应惊到了,皱着眉,像是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你又怎么了?」
「没什么。」我收起笑容,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他比我高出一个头,我需要仰视他。
就像这八年来,我一直在做的那样。
「沈知行,」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曾让我沉溺的眼睛,此刻却像两颗冰冷的黑曜石,「我们离婚吧。」
空气仿佛凝固了。
他脸上的不耐烦瞬间褪去,取而代备的是一种全然的错愕。
仿佛听到了一个天方夜谭。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离婚。」我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我看到他眼中的错愕变成了审视,像是在分析一道极其复杂的难题。
他想从我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开玩笑的痕迹。
可是没有。
我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为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
为什么?
我也想问为什么。
为什么我要在一个不爱我的人身上,耗尽我所有的光和热。
为什么我要在生命最后的时刻,还要看着他奔赴他的荣光,而我只能独自走向死亡。
我没有回答他。
只是转身从抽屉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离婚协议书,和一支笔。
「签了吧。」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我什么都不要。
房子,车子,存款,都归他。
我净身出户。
沈知行死死地盯着那份协议,仿佛那是什么洪水猛兽。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一向波澜不惊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名为「愤怒」的情绪。
「苏晚,你到底在闹什么?」
「我没有闹。」
「就因为我没时间陪你过生日?」他像是找到了问题的关键,语气里充满了荒谬和不解,「你是不是太幼稚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可悲。
他永远都这样。
用他的逻辑去剖析我的情感,然后得出一个他自认为正确的,却离真相十万八千里的结论。
我的沉默,似乎彻底激怒了他。
他一把夺过我手中的协议书,撕得粉碎。
纸屑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落下。
落在我的头发上,肩膀上。
冰冷。
「我告诉你,苏晚,别用这种方式来博取关注。」
他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将我完全笼罩。
「我没空陪你玩这种无聊的把戏。」
「这个婚,我不会离。」
他说完,不再看我,转身「砰」地一声关上了书房的门。
将我一个人,隔绝在他的世界之外。
我缓缓蹲下身,伸出手,想去接住那些飘落的纸片。
可什么也抓不住。
就像我这八年的青春和爱情。
指缝太宽,时光太瘦。
一切,都该结束了。
我回到卧室,打开电脑,屏幕的冷光映在我脸上。
离婚协议书的电子档还静静地躺在桌面上。
我重新连接上打印机,按下了打印键。
一张,两张,三张……
打印机发出规律的嗡鸣,一张又一张一模一样的离婚协议被吐了出来。
这一次,我没有再去找他。
我将其中一份放进包里,其余的,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了他书房门口的地毯上。
像一份迟到的,无声的祭奠。
我拖着行李箱,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我住了八年的家。
这里有我亲手挑选的窗帘,有我精心栽培的绿植,有我一点一滴添置的烟火气。
如今,我都要把它们留下了。
连同那个我爱了半生的男人,一起。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听到了书房里传来的,他砸东西的声音。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听到冷静自持的沈知行,如此失态。
可惜。
我已经不想再回头了。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的病情。
包括我最好的朋友,夏琳。
我只是找了个借口,说和沈知行吵架了,想出来散散心。
我在离家很远的一个老城区,租了一间小小的公寓。
这里没有电梯,阳光也不算充足。
但很安静。
足够我度过生命里最后的一段时光。
安顿下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医院办理了住院手续。
我的身体已经不允许我再任性了。
癌细胞扩散得很快,疼痛像是跗骨之蛆,日夜啃噬着我的意志。
医生是个很年轻的男人,姓秦。
他看着我的检查报告,眉头紧锁。
「苏女士,你的情况……为什么现在才来?」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发现脸上的肌肉都僵硬了。
「之前工作忙。」
一个拙劣的借口。
秦医生显然不信,但他没有多问,只是叹了口气。
「你的家属呢?需要通知他们过来签字。」
「我没有家属。」
我说得很快,几乎是不假思索。
秦医生愣了一下,看着我,眼神里多了几分怜悯。
「抱歉。」
「没关系。」
我独自一人办完了所有的手续。
签下手术同意书的时候,我的手抖得厉害。
上面罗列着各种可能发生的风险,死亡率那一栏被加黑标出。
我盯着那个冰冷的词,看了很久。
原来死亡离我这么近。
近到我一伸手,就能触碰到它的轮廓。
住院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要平静。
每天就是输液,化疗,忍受着各种副作用。
恶心,呕吐,大把大把地掉头发。
镜子里的我,一天比一天憔悴,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我开始怀念以前。
怀念那个虽然不被爱,但至少还健康的自己。
沈知行没有联系我。
我也没有再关注他的任何消息。
我们就像两条相交后又迅速远离的直线,各自奔向不同的终点。
我的终点是死亡。
而他的,是更广阔的星辰大海。
夏琳的电话是在我化疗结束后的第三天打来的。
她的声音像连珠炮一样,充满了愤怒。
「苏晚!你死哪儿去了?沈知行那个王八蛋说你离家出走了!」
**在床头,虚弱地笑了笑。
「我没死,好着呢。」
「好个屁!你声音怎么回事?有气无力的,生病了?」
夏琳的直觉一向很准。
「没有,就是有点感冒。」我撒谎。
「感冒?感冒能让你连我的电话都不接?我打了三天了!」
「手机静音了,没听到。」
电话那头传来夏琳深呼吸的声音,显然是在压抑怒火。
「行,你在哪儿?我现在过去找你。」
「不用了,琳琳,我就是想自己待几天,清静清静。」
「苏晚你跟我说实话!」夏琳的音量陡然拔高,「你是不是真的要跟沈知行离婚?那孙子是不是又欺负你了?」
「没有。」我轻声说,「是我自己的问题。」
是我爱错了人。
是我一厢情愿了八年。
是我,该放手了。
「你别替他说话!」夏琳气得不行,「我早就跟你说过,沈知行那种人,心里只有他那些破公式,他根本不懂什么是爱!你跟着他就是活受罪!」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夏琳的声音顿住了,过了几秒,才带着哭腔响起,「晚晚,你到底怎么了?你别吓我。」
我的眼眶一热,差点没忍住。
「我没事,琳琳,真的。就是有点累了。」
「等我处理好所有事情,我就回去找你,好不好?」
我给了她一个无法兑付的承诺。
挂了电话,病房里又恢复了死寂。
窗外,夕阳正一点点沉入地平线。
天空被染成了绚烂的橘红色。
真美啊。
可惜,我能看到的日子,不多了。
晚上,秦医生来查房。
他给我换了药,又仔细问了问我的身体状况。
「明天开始,要加大化疗的剂量了。」他看着我,语气很温和,「可能会更难受一些,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点了点头。
「秦医生,」我看着他,「我还有多少时间?」
他避开我的目光,沉默了。
这个问题,我问过很多次。
每一次,他都用「我们会尽力」来搪塞我。
但这一次,我不想再听这些安慰的话了。
「请您告诉我实话。」
我的声音很平静。
当一个人连死亡都不再畏惧的时候,就没什么能让她害怕的了。
秦医生看着我,看了很久。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同情,有不忍,还有一丝敬佩。
「如果不做任何治疗,最多三个月。」
「如果积极配合治疗……」他顿了顿,「也许,可以多撑半年。」
半年。
原来,我的生命,只剩下这么短了。
短到我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个世界。
短到我还没来得及跟我爱的人,好好告个别。
哦,不对。
那个我爱的人,他并不需要我的告别。
「谢谢你,秦医生。」
我对他笑了笑,发自内心的。
至少,我还能死个明白。
秦医生走后,我拿出手机,犹豫了很久,还是点开了那个熟悉的社交软件。
沈知行的朋友圈,万年不变的空白。
他的世界,从不向任何人敞开。
我点进我们为数不多的共同好友的页面。
很快,就看到了关于沈知行的消息。
一张照片。
机场的VIP候机室里,沈知行和另一个人并肩而立。
那个人是林瑶。
他们研究所里最年轻有为的女博士,也是沈知行最得意的门生。
照片里,林瑶笑得灿烂又明媚,微微侧着头,亲昵地靠在沈知行身边,正在帮他整理领带。
而沈知行,虽然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没有丝毫的不耐和抗拒。
那是一种默许的姿态。
照片的配文是:「预祝沈教授和林博士此次北京之行一切顺利,为我院再添荣光!」
下面一排排的点赞和祝福。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久久没有动。
心脏像是被泡进了冰水里,又冷又麻。
原来,他不是没有时间。
他只是没有时间给我。
原来,他不是不懂温柔。
他只是把温柔,给了别人。
我忽然想起,有一次沈知行感冒,我半夜起来给他熬姜汤。
他喝完,皱着眉说:「太甜了。」
第二天,我就在垃圾桶里,看到了那碗几乎没动过的姜汤。
还有一次,他要去参加一个重要的国际会议,西装皱了。
我手忙脚乱地帮他熨烫,不小心烫到了手。
他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说:「下次小心点。」
然后拿起西装,头也不回地走了。
桩桩件件,历历在目。
那时候的我,总是在为他找借口。
他太忙了,他性格就是这样,他不拘小节。
现在想来,多么可笑。
哪有什么天生的冷漠。
不过是爱得不够罢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新闻推送。
标题很醒目。
「我国著名数学家沈知行今日启程赴京,将领取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
照片上,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大衣,身姿挺拔,走在人群中,鹤立鸡鸡。
他身边,跟着亦步亦趋的林瑶。
两个人看起来,是那么的般配。
我默默地关掉了手机。
胃里又开始翻江倒海地疼。
我蜷缩在床上,把脸埋进被子里,死死地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沈知行。
你前往北京领奖的那些天。
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日子。
这一次,我不会再等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