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砸在坟头上,像千万只手抓在沸腾的锅底。噗嗤——一只覆满泥污与陈旧血痂的手,
猛地刺破那座新坟的湿土。五指痉挛着张开,指甲缝里塞满黑泥和半截蚯蚓的残躯。
他爬出来了。却是个书生打扮。头戴粗麻布软幞头,身穿看不出底色的襕衫,单裤下着草屦。
此刻,这落魄书生趴在泥水里,暴雨冲刷头上疤痕。右额角上鸡蛋大的洞,
此时依然汩汩流着血。脸上凹凸如老树虬根,这不是伤。这是他从记事起就带着的"鬼相",
也是他被拖出皇城、丢进这乱坟岗的唯一理由。腹中火烧火燎,喉头干得冒烟。
目光扫过周围。是了,是那皇城郊外的乱葬岗。眼角余光瞥见坟头影子晃动。没有脚。
他猛地抬头。三个半透明人形蹲在不远处,衣衫褴褛,面色青灰,直勾勾盯着他。
其中一个缓缓抬手,指着他喉咙,嘴角咧到耳根,无声地笑。鬼。
恐惧攫住心脏的刹那——最后映入他眼帘的,是蟠龙金柱上张牙舞爪的鎏金巨龙。
砰——额骨碎裂的闷响,在空荡的金銮殿前回荡。血顺着额上那道天生的深疤往下淌,
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朱红御柱上冰冷的反光。"拖出去。
"太监尖细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一层水。"扔远点,莫污了皇城地界。
"三个时辰前,皇榜之下,自己的名字赫然在列,三甲第七。十年寒窗,夜夜孤灯,
嚼烂的经史子集,磨秃的笔杆……全化作了榜单上那两点朱砂。值了。他挤进人群,
心脏狂跳。然后——"啊——!"是个抱着孩子的妇人。那孩子扭头看见他的脸,瞳孔骤缩,
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鬼!娘!鬼啊——!"死寂。恐慌炸开。
"丑成这样……吓死人了!""怎配登天子堂?"侍卫刀鞘抵住他胸口,推搡如驱牲畜。
锦袍内侍掩帕冷笑:"此生员,貌寝近妖,非是祥兆。着即……革去功名,永不录用。
"永不录用。十年心血,抵不过一张脸。他抬头望向金銮殿,望向那根盘龙御柱。龙眼冰冷,
俯瞰蝼蚁。体内有什么轰然倒塌。一股滚烫的血冲上头顶——他猛地挣开钳制,
朝着蟠龙金柱,一头撞了上去!砰!!!世界黑了。……现实回涌。雨还在下。
坟头的鬼影已逼近三步,腐臭扑面,却是转身消失。他血液凝固一瞬,却扯了扯嘴角,
声音沙哑如锈铁摩擦:"呵……我这张脸,活人都怕。""鬼见了,怕是要绕道走。
"他慢慢爬回塌了半边的义庄角落,背靠冰冷墙壁,闭上眼。雨停时,天快亮了。
他浑身滚烫,伤口溃烂流脓,视线开始模糊。要死了吧?死在这鬼地方,连野狗都不屑啃。
就在意识沉入黑暗前——“吱。”一声极轻的呜咽,像风穿过枯枝。草堆深处,
一团黑影微微抽搐。巴掌大的小蝙蝠,通体漆黑,翅膀被一张泛着幽绿荧光的蛛网死死缠住。
三只拳头大的毒蜘蛛围着它,獠牙滴着粘液。他本该不管。自己都快成尸了。可那呜咽太弱,
弱得像他当年被关在学堂门外,不敢哭出声的抽噎。他爬过去,伸手撕那蛛网。“嗤!
”黏液灼得掌心冒烟。毒蜘蛛扑上来,獠牙刺进手腕!他闷哼,抄起尖石砸下。蛛脑迸裂。
他颤抖着解开毒丝,每一下,小蝙蝠都疼得一颤。“忍忍……快好了。”他哑声说,
像哄孩子。丝尽,他捧起那冰冷的小身体。小蝙蝠虚弱地睁开眼。通体乌黑。
两粒纯净的金光,在它瞳孔深处亮起。不是鬼火,不是磷光。是干净的、温暖的光。
它静静望着他,没有恐惧,没有嫌恶。只有全然的信任。他忽然想笑,眼眶却发烫。
“你比我命还苦。”他用最后干净的衣角裹住它,“咱俩……凑合活吧。”他把它贴在胸口,
想用体温煨热这冰凉的小生命。不知过了多久,一丝暖流从心口化开。小蝙蝠微微张口,
一缕极淡的金雾覆上他被毒蛛咬伤的手腕。灼痛消退,红肿褪去。连额上最深的伤口,
流血也缓了。他愣住。小蝙蝠金瞳黯淡,却努力蹭了蹭他下巴。洞外,晨光微熹。
他抱着这团温热,第一次觉得,这世道,或许还不算太糟。青石坳的孩童接连丢魂。
不是失踪,是魂被抽走。身子还在,眼珠不会转,嘴不会哭,只剩一副空壳躺在草席上,
胸口微弱起伏。村医束手,道士摇头:“饿鬼道的孽障……专食童魂续命。
”书生蹲在村口老槐树下,似是若有所思。金瞳伏在他肩头,翅膀微颤,
金瞳死死盯着后山乱葬岗方向。那里阴气如雾,连乌鸦都不落。入夜,他循迹而去。
乱葬岗深处,还是那座塌了半边的义庄。门虚掩,内里传来“咔哧、咔哧”的咀嚼声,
像老鼠啃骨头,又像人嚼冰。他推门。月光从破窗漏入,
照见中央地上:一个半透明的孩童魂魄,被一只枯爪死死攥住。那东西背对门口,身形佝偻,
肋骨外翻,肚皮干瘪如鼓皮——饿鬼。它正将童魂往嘴里塞,每吞一口,
干瘪的肚子就鼓起一块,随即又塌下。他胃里翻涌,抄起门边朽木棍冲上!“放开他!
”饿鬼猛地回头。脸上无肉,只有一层黑皮裹着骷髅,眼窝深陷,口中獠牙交错。
它嘶吼一声,丢下童魂,扑来!木棍砸中它肩胛,如击朽木,碎成两截。这鬼竟是实体!
利爪抓向书生咽喉!他侧身,爪尖划过颈侧,血线迸出。剧痛。他滚地躲开,
拾起半块断砖砸去。砖穿饿鬼胸膛,却未阻其势。饿鬼一把掐住他脚踝,狠狠掼向墙壁!
“砰!”脊背撞上土墙,喉头腥甜。饿鬼骑上他胸口,双爪扼住他脖子,獠牙滴着涎水,
凑近他脸:“阳气……好香……”窒息。眼前发黑。他拼命掰那枯爪,指甲崩裂。
金瞳尖叫着扑上,金瞳射出微光,灼得饿鬼手臂冒烟。饿鬼怒嚎,甩手将金瞳砸向梁柱!
小蝙蝠摔落,金瞳黯淡,挣扎不起。饿鬼回头,张开巨口,
咬向他咽喉——就在獠牙刺破皮肤的刹那——他腹中猛地一绞!万针穿肠!
溺死者的窒息、冻毙者的僵冷、饿殍临终的痉挛……无数痛苦自骨髓炸开!他浑身抽搐,
七窍渗血,却未昏厥。饿鬼动作一滞。它嗅到他身上突然涌出的怨气——浓烈如海,
却无一丝属于他。“你……吞了什么?”饿鬼惊疑。他想起皇榜上那两点朱砂。
想起妇人孩子的哭嚎。想起“永不录用”四个字像刀子刻进骨髓。想起自己撞柱时,
血顺着额上深疤淌下,模糊了金柱上冰冷的反光。想起被拖出皇城时,
太监尖细的笑声:“活人嫌你鬼相,鬼见了也绕道走!”想起乱坟岗里,野狗啃食祭品时,
他趴在泥水里,连野狗都嫌他脏。这怨气,不是鬼的,是他的。他被世界厌弃,却偏要活着。
他趁机屈膝猛顶它下颌!饿鬼头颅后仰,扼力松懈。他翻身抽出腰间捡的尖石,
狠狠捅进饿鬼眼窝!“呃啊——!”饿鬼惨嚎,黑血喷溅。它踉跄后退,
捂眼怒视:“凡人……竟能伤我?!”他喘息,喉间血腥味浓重。他不知哪来的力气,
又扑上去,尖石连刺!饿鬼招架不住,转身欲逃。他死死抱住它后腰,两人滚出义庄,
滚进泥水坑。雨又下了。饿鬼在泥中挣扎,
怨毒回头:“今日杀不了你……明日我吃光全村童魂!”他不答,只将尖石**它后心,
死死压住。一人一鬼,在雨中僵持。不知过了多久,饿鬼身体渐渐透明,化作黑烟消散。
童魂飘起,懵懂地看了他一眼,缓缓升天。他瘫在泥里,浑身骨头像散了架。
腹中那股万鬼之痛仍未退去,反而如潮水般反复冲刷五脏六腑。他蜷缩颤抖,
冷汗混着雨水流进眼睛。要死了吧?可心跳……还在。金瞳拖着翅膀爬过来,
用脑袋蹭他下巴,金瞳微弱闪烁,吐出一缕金雾覆上他颈侧伤口。灼痛稍缓。他艰难抬手,
摸了摸自己胸口——那里本该被饿鬼掏空的心脏,竟还在跳。为什么?明明痛到魂飞魄散,
却没死。他望向漆黑雨幕,声音沙哑如锈铁摩擦:“原来……这怨气,鬼都承受不住?
也能承住?”金瞳轻轻落在他掌心,金瞳望着他,安静如初。就在这时,他瞥见泥水里,
半埋着一块锈铁片。锈迹斑斑,边缘残缺,轻得可笑,连柴刀都不如。金瞳却猛地振翅,
飞到他手边,金瞳死死盯着铁片,微微闪烁。那是它自乱坟岗以来,
第一次对某物显出如此异样,近乎……敬畏。他随手捡起,塞进怀里——权当压衣角。
铁片无声。只有金瞳,在他肩头,轻轻振了振翅。金瞳深处,似有星芒一闪而逝。
青石坳村口,新立了石碑:“山神显灵,赐福全村”。碑下,
几个妇人抱头痛哭:“……又抽中我家娃……”“山神要童男祭,不然降瘟!
”“可那是我独苗啊……”金瞳伏在他肩头,翅膀微颤,金瞳死死盯着石碑底座。
那里泥土暗红,踩上去黏脚,似被血反复浸透又晒干,再浸透。入夜,他潜至村后黑风崖。
崖顶古庙香火缭绕,烟雾中,一个青面獠牙、头戴山神冠的巨影端坐神龛。它身高近丈,
指甲如钩,眼窝里跳动着幽绿鬼火。“三日后,送童男上山!”它咆哮,声如闷雷滚过山谷,
“否则,全村鸡犬不留,草木枯绝!”村民跪满一地,额头磕在石板上砰砰作响。
有个老汉哆嗦着问:“大……大仙,若交不出呢?”夜叉鬼咧嘴,
露出满口尖牙:“那就先剜你孙儿双眼,挂庙前示众!”他指甲掐进掌心,转身下山。
指甲缝里渗出血丝,混着泥灰。次日天未亮,他已站在三十里外城隍庙前。庙宇破败,
朱漆剥落如蛇蜕,门环锈死。石阶上青苔湿滑,香炉积灰半尺厚,连野猫都不愿在此打盹。
他跪在最下一级台阶,从怀里掏出半截炭条——那是从义庄捡的,只剩指节长。
他在青砖上用力书写:城隍尊神垂怜,状告本郡黑风崖,有夜叉鬼假扮山神,
胁迫村民献祭童男。阳间无制,恳请城隍爷明察,代天行罚!字迹力透砖面。庙祝扫地出来,
是个干瘦老头,眼皮耷拉,手里竹帚秃了半边。他瞥一眼砖上字,嗤笑:“空手告阴状?
拿三牲五果、纹银十两来!少一分,城隍爷看不见!”“我……没钱。”“没钱?
”庙祝停下扫帚,眯眼打量书生脸上的疤。“那就死了下去告!活人写的状子,城隍爷不收!
”“阴司只认死人的冤,不听活人的苦。”书生浑身一震。——死了下去告?
他躺倒在庙门口,闭目屏息,四肢放松如尸。日头西斜,庙祝踢他小腿:“装死?滚!
”他不动,呼吸几不可察。野狗嗅他鼻息,舔他脸上血痂,喉咙里发出低呜。他仍不动,
连睫毛都未颤。第二日,暴雨倾盆。雨水灌进他耳鼻,腹中旧痛翻涌,如百鬼撕咬内脏。
他咬住下唇,血腥味弥漫口腔,手指抠进砖缝,指节发白,却始终未蜷缩。第三日,
烈日当空。唇裂出血,眼窝深陷,皮肤干裂起皮。金瞳趴在他胸口,用单薄翅膀遮他眼睛,
自己却被晒得奄奄一息,金瞳黯淡如将熄的烛火。第四日晨,他心跳微弱如游丝,体温冰凉。
忽然——“铛!!!”庙内钟鼓自鸣!声震山谷!朱门轰然洞开,门轴发出龙吟般的长啸!
威严声音自殿中传出,如雷贯耳:“阳魂书生,为救无辜稚子,不惜以命搏公道。
”“三日曝尸,不改其志。此等正气,天地共鉴,幽冥同录!”金光自门内涌出,
如潮水漫过石阶,覆上他身体。他悠悠醒转,发现自己躺在义庄破败土地祠中。屋顶漏雨,
神像断臂,香案歪斜。金瞳趴在他颈窝,虚弱地蹭他下巴,金瞳终于亮起一点微光,
如星火复燃。当晚,黑风崖方向传来沉闷轰鸣,赤金与惨白光芒交替冲天而起。
夜叉鬼凄厉惨嚎划破夜空,持续整整一炷香,随即死寂。青石坳孩童安然归家。
村民推倒邪碑,砸成碎石撒入河中。无人知晓恩人是谁。只有村口老妪,
看见晨雾中一个高大背影,肩头停着小黑蝠,缓缓走向深山。破庙中,
书生就着月光发现掌心——那里本该空无一物,此刻却赫然多了一道暗红印记。形如笔尖,
朱砂般凝而不散,触之微温。他怔住。这印记,不痛,不痒,却像一枚烙进骨血的印章,
宣告某种不可逆的归属。他想起城隍庙那声宣判:“阳魂书生……”原来,
阴司……记下了他?金瞳落在他掌心,轻轻啄了啄那枚印记,仿佛在确认它的存在。
暴雨连下三日,冲垮后山崖壁,露出一座坍塌古墓。墓门半塌,青砖碎裂,
露出内里幽深黑洞,阴气如蛇,盘旋而出。空气中弥漫着腐土和陈年尘埃的气息,
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墓道两侧的石壁上,刻着模糊不清的符文,随着金瞳的盘旋,
那些符文似乎在微微发亮,如同活物般呼吸。金瞳连日躁动,不再栖他肩头。翅膀微张,
发出极轻的"吱"声,似在催促,又似警示。它时而俯冲,时而高飞。
眼神中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急切,仿佛在说"快去,别再犹豫"。"你想去?"他问,
声音沙哑。金瞳俯冲下来,用脑袋蹭他下巴,力道比往常重。那是一种无声的恳求,
仿佛在说"快去,别再犹豫"。他踏入墓道。脚下碎石咯吱作响,空气潮湿腐臭,
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泞中挣扎。墓道两侧的石壁上,刻着模糊不清的符文,随着他的脚步,
那些符文似乎在微微发亮。棺椁朽烂,陪葬陶俑碎成瓦片,铜镜蒙尘,玉璧断裂。
空气中飘散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腐朽气息,仿佛整个墓室都在呼吸。他正欲离开,
脚下土层忽陷!"咔啦——!"地裂如巨口,将他吞噬。坠落,无止境坠落。风声呼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