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张婧坐在家族聚餐的圆桌前,像个靶子。“婧婧啊,
你在家都大半年了吧?”大姨夹了一块红烧肉,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上班,
也不找对象,天天窝在屋里干什么呢?”“备考公务员。”张婧没抬头。桌上安静了两秒。
大姨夫放下筷子,声音不大不小,但足够整桌人听见:“考公务员?
现在公务员多难考你知道吗?我同事儿子,211毕业,考两年了还没上岸。
你一个二本的——”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表姐低头刷手机,嘴角动了动。
姑父在旁边跟着点头:“就是,年轻人不能在家待太久,空窗期长了,简历都不好看了。
”“说好听是备考,说白了不就是逃避工作嘛。”大姨补了一句。张婧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没说话。她没说自己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没说自己已经把行测五千题刷了两遍,
没说自己申论写了厚厚一摞。说了也没用。“行了!”李秀兰把碗重重一搁,
“我女儿吃我的饭,喝我的水,碍着谁了?考不考得上那是她的事,用不着你们操心。
”“秀兰,我们也是关心——”“关心就多吃饭。”张婧低头扒了一口饭,眼睛有点热。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母亲替她挡箭的时候,她自己连一句硬气话都说不出来。
她还没有资格说。回家的路上,李秀兰骑电动车,张婧坐在后面。“妈,你不用跟他们吵。
”“我就要说。你好好考,别的不用管。”张婧把脸贴在母亲背上,没再说话。到家之后,
她走进房间,关上门。桌上摊着行测真题,台灯亮着,墙上贴着一张纸条,
红笔写着两个字:上岸。她坐下来,翻开书。客厅里传来父亲张建国的声音:“闺女,
饿不饿?给你下碗面?”“不饿,做题了。”她拿起笔,开始在草稿纸上演算。
隔壁邻居家的狗叫了几声,远处有广场舞的音乐,她什么都没听见。
她在跟一道数量关系死磕。辞职的决定,张婧没有告诉任何人。
辞职前她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月薪四千,干了两年。
每天的工作就是贴发票、订会议室、给领导倒茶。那天下午,她站在打印机前面,
看着吐出来的A4纸,突然觉得自己二十几岁的人生也像这张纸——白白的,被人印上东西,
用完就塞进文件夹。她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我想考公务员。”存下来,没发给任何人。
一个月后她交了辞职信。主管很意外:“你想好了?”她说想好了。全职备考的日子,
像复印机。她把时间表贴在床头:六点起床,十一点半睡觉,中间除了吃饭上厕所,
全部埋在书里。行测五大模块,她一个一个啃。言语理解正确率上不去,她就做专项,
一天做两百道,做完对答案,把错题抄在本子上,写清楚为什么错。判断推理是强项,
她就保持手感,每天一套。资料分析算得慢,她就练速算,练到看见数字眼睛就发光。
最痛苦的是数量关系。十道题能做四十分钟,正确率还不到一半。她气得把笔摔了,捡起来,
继续做。申论更磨人。一开始她写的东西干巴巴的,像说明书。她就抄范文,
人民日报评论员文章一篇一篇抄,抄完再自己写,写完对照改。改完再写。
写到第三十篇的时候,她终于写出一篇能看的。“有点意思了。”她对自己说。没有社交,
没有收入,没有聚会。朋友圈里,前同事在晒下午茶,大学室友在晒旅游照,
表姐在晒新买的包。她只有这张书桌和这盏台灯。有时候半夜躺在床上,
她会盯着天花板想:如果考不上呢?如果考不上,亲戚的话就应验了——她就是逃避工作,
就是没出息。如果考不上,爸妈在亲戚面前再也抬不起头。如果考不上,
她连简历上的空窗期都解释不了。越想越睡不着,越睡不着越焦虑,越焦虑越掉头发。
早上梳头,梳子上缠着一团一团的头发,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窝深陷,脸色蜡黄。
“我不能输。”她对着镜子说。只能赢,不能输。第七十三天,她崩溃了一次。
那天做了一套行测模考,只考了58分。比上次还低了3分。她盯着屏幕上的分数,
脑子里嗡嗡响。努力了两个多月,就这?她把鼠标摔了,趴在桌上哭。哭了大概十分钟,
抬起头,拿纸巾擤了擤鼻子。然后捡起鼠标,打开错题本,一道一道改。
那天晚上她多做了两套资料分析才睡。邻居王阿姨在小区门口碰到李秀兰,
压低声音问:“你家婧婧是不是在家好久了?不上班啊?”“备考呢。
”“哦……”王阿姨意味深长地点点头,“年轻人,还是得有个正经工作。
”这话传到张婧耳朵里,是李秀兰买菜回来无意中说的。说完就后悔了:“你别往心里去,
她们就是闲的。”张婧说:“没事。”关上门,她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然后打开手机,
把王阿姨的微信备注改成了:上岸给你看。第八十多天的时候,
她的行测终于稳定在了70分以上。申论也从58爬到了68。进步是有的,
只是慢得像蜗牛。但她不敢停,停下来就会掉下去。她加了一个考公群,里面几百号人,
有全职备考的,有在职备考的。有个叫林杨的男生,三本毕业,全职备考第二年。
两人偶尔互相打气。林杨说:“我上次申论考了58,我觉得我写得挺好的。
”张婧说:“我懂。”“这玩意儿真的玄学。”“不是玄学,”张婧说,
“是我们还没找到门道。”她继续死磕。考前一个月,省考公告出来了,
她花了一整天筛选岗位,最后选了一个市直单位,招两个人,报录比1:84。不高不低。
她跟父母说了,张建国正在修水龙头,头也没抬:“报就行了,别想那么多。
”李秀兰说:“妈给你转两千块,报名费、资料费什么的,别省着。”张婧鼻子一酸:“妈,
我还有钱。”“拿着,你那点工资早花完了吧?”张婧没再推。那两千块她没怎么花,
买了最后几套押题卷,剩下的存着。最后一个月,她把作息调到考试模式,上午做行测,
下午写申论,晚上复盘。不再熬夜,保证睡眠。把近五年真题又刷了一遍,错题本翻了三遍。
考前一天,李秀兰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明天好好考,别紧张。考不上也没关系,
大不了再考一年。”张婧咬了一口饺子:“不会有下一年了。”李秀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考试那天早上,张建国骑电动车送她到考场。考场门口全是人,有的在翻资料,有的在聊天。
张婧下车,张建国说:“考完我来接你。”“好。”她走进校门,回头看了一眼。
张建国还站在电动车旁边,挥了挥手。她转过头,走进考场。行测,120分钟,
120道题。她按照节奏做:言语理解快速过,判断推理稳着推,资料分析算仔细,
数量关系挑简单的做,剩下的先蒙上。交卷前五分钟涂完答题卡,检查了一遍。
中午在学校食堂吃了一碗面,坐在操场台阶上眯了一会儿。下午申论,三道小题一篇大作文。
大作文题目是“基层治理现代化”。她看到题目的瞬间,脑子里冒出这一年背过的所有素材。
定了标题:《让基层治理更有温度》。开头引了一句“治国有常,而利民为本”,
中间三段分别从党建引领、科技赋能、群众参与三个角度展开,结尾用排比句收住。
写完最后一个字,还剩十五分钟。检查了一遍,改了两个错别字。**响起。
走出考场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张建国站在电动车旁边,远远地招手。“怎么样?”“还行。
”“走,回家吃饭。你妈做了红烧排骨。”坐在电动车后座上,风呼呼地吹。
张婧觉得这一百多天来第一次这么轻松。不是因为考得好,
而是因为她终于把该做的都做完了。剩下的,交给阅卷人。考完试之后的日子更难熬。
她在家躺了两天,把缺的觉都补了。第三天醒来,突然觉得空虚——不用刷题的日子,
她不知道该怎么过。她开始对答案。网上出了机构的参考答案,她一道一道对。言语错3道,
判断错2道,资料错1道,数量蒙对了4道错6道。估分下来,行测大概74左右。
申论没法对,只能等。等待的日子她开始失眠,又开始掉头发。
脑子里反复在想:如果行测估分不准怎么办?如果申论跑题了怎么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