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龙椅上那个原本漫不经心的男人,身形猛地一僵。
他把玩着玉扳指的动作停了下来。
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里,第一次出现了除了冷漠之外的情绪。
那是极致的震惊,和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慌乱。
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我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沉,更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脱的紧绷。
我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巨大的恐惧从心底升起。
我刚才在做什么?
我竟然当着一个暴君的面,叫出了他当太监时的小名!
我这是在找死!
求生的本能让我瞬间清醒过来。
我立刻低下头,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奴婢……奴婢该死!奴婢胡言乱语,求陛下恕罪!」
我把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金砖上,一下又一下。
不敢再看他,也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只能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和额头撞击地面的闷响。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头顶那道视线,始终没有移开。
我甚至能感觉到,那视线里的情绪在飞速变幻。
从震惊,到审视,到怀疑,再到……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
就在我以为自己额头都要磕破,即将血溅当场的时候,他终于再次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
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漠,听不出任何情绪。
「回……回陛下,奴婢林晚。」我战战兢兢地回答。
「林晚……」
他在齿间咀嚼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什么。
半晌,他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也很冷,在这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诡异。
「胆子不小。」
他扔下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然后便没了下文。
我跪在地上,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的衣衫。
我完全摸不透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要杀我,还是要剐我?
「小德子。」他忽然扬声。
守在殿外的老太监立刻小跑着进来,躬身候命。
「陛下,奴才在。」
「传朕旨意。」
萧郁之的声音懒洋洋的,听不出喜怒。
「秀女林晚,言行无状,冲撞圣驾,本该重罚。但念其初犯,免去责罚。」
我心里一松,还没来得及高兴。
就听他话锋一转。
「即日起,封为答应,赐居永宁宫偏殿,没有朕的旨意,不许踏出宫门半步。」
我猛地抬起头,满脸的不可置信。
什么?
答应?
还赐居永宁宫?
永宁宫是皇帝的寝宫!
虽然只是偏殿,但这也是天大的殊荣了!
更重要的是,他这是在……保护我?
把我放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外面那些人就不敢轻易动我。
可是……为什么?
难道他真的还记得我?
可他刚才的反应,明明充满了杀意。
我完全糊涂了。
老太监小德子也愣住了,显然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按照这位主子的脾气,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秀女,不被拖出去乱棍打死,都算是祖上积德了。
怎么还封了位份,赐了居所?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怎么,」龙椅上的男人眯起眼,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危险,「朕的话,你没听清?」
小德子一个激灵,立刻跪下。
「奴才不敢!奴才这就去办!」
他连滚爬带地退了出去,仿佛身后有猛兽在追。
大殿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气氛比刚才更加诡异。
我跪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起来吧。」
他淡淡地开口。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依言站了起来,低着头,不敢看他。
「过来。」
他又命令道。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到底想做什么?
我磨磨蹭蹭地,一步一步挪到龙案前。
离得近了,我更能感受到他身上那种属于帝王的强大气场。
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再走近些。」
我只能硬着头皮,又往前走了两步,直到离他只有一步之遥。
他忽然伸出手,捏住了我的下巴,迫使我抬起头,与他对视。
他的手指很凉,带着玉石般的触感。
力道却大得惊人。
我疼得皱起了眉。
他的凤眸近在咫尺,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漩涡,要将我的灵魂都吸进去。
他在我的脸上仔細端详,一寸一寸,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故人,更像是在辨认一件真伪难辨的古董。
我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我能感觉到,他捏着我下巴的手,在微微颤抖。
是我看错了吗?
堂堂帝王,也会有情绪失控的时候?
「你……」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究竟是谁?」
这个问题,让我如坠冰窟。
他不认识我。
或者说,他不敢认我。
也是,十年过去了。
我不再是那个面黄肌瘦的小太监,而是换了一具身体,成了一个秀女。
而他,也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小郁子,而是高高在上的皇帝。
我们之间,隔着十年的光阴,隔着云泥之别的身份。
更何况,他如今的身份,怎么能承认自己曾是一个卑微的太监?
这会动摇他的皇位。
我瞬间明白了他的顾虑。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涩。
原来,所谓的抱团取暖,所谓的约定,在权力和时间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我眼中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我垂下眼帘,掩去所有的情绪,声音平静无波。
「奴婢,林晚。」
他盯着我的眼睛,似乎想从中看出些什么。
可我什么都没让他看出来。
良久,他缓缓松开了手。
「退下吧。」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是。」
我如蒙大赦,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就要离开。
可刚走两步,身后又传来了他的声音。
「等等。」
我的脚步一顿。
「你额头上的伤,」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去找太医看看。」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额头。
刚才磕头磕得太用力,已经肿起了一个大包,还破了皮,渗出了血丝。
没想到,他竟然注意到了。
我的心里,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回头,只是低声应了一句「谢陛下关心」,然后快步走出了养心殿。
殿外的阳光有些刺眼。
我眯了眯眼,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小德子已经在外面候着了,身边还跟着两个小太监。
看到我出来,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但还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林答应,请随奴才来吧,奴才带您去永宁宫。」
「有劳公公了。」
我跟着小德子,穿过长长的宫道。
一路上,遇到了不少宫人。
他们看到我,都露出了好奇和探究的目光。
想必我这个刚入宫就直接被封为答应,还住进了永天宫的秀女,已经成了宫里最新的八卦。
而我即将面对的,不仅有后宫女人的嫉妒,还有前朝势力的试探。
萧郁之,你把我推到这个位置上,究竟是想保护我,还是想利用我?
或者……
你只是想把我放在身边,慢慢确认,我到底是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
我们的重逢,从一开始,就充满了试探和猜忌。
这十年,你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我看着前方巍峨的宫殿,心里一片茫然。
这条路,注定不好走。
永宁宫偏殿虽然不大,但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应俱全。
小德子安顿好我,又叫来一个叫小桃的宫女伺候我,便告退了。
我刚在殿里坐下,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殿外就传来一阵喧哗。
「林答应!林答应在吗?」
是张瑶的声音。
我皱了皱眉。
她怎么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