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庄里的人群渐渐散去。
裴雪晴挽着姐姐的胳膊,叽叽喳喳地聊着方才天幕上的内容,语气里满是兴奋。
一个衣着朴素、面黄肌瘦的小男孩不知从哪里跑了出来,直直地挡在她们面前。
他嗦着手指头,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裴知月。
“这是哪里来的小孩儿?”裴雪晴四下张望,只见不远处有一位穿着粗布衣裙的妇人正焦急地朝着这边跑来。
就在这时,小男孩却脆生生地开了口,声音稚嫩却清晰:“你是仙女吗?”
裴雪晴愣住了,随即好奇地问道:“为什么要这么说呀?”
小男孩仰着小脸,他看着裴知月,认真地回答:“阿娘经常对着菩萨祈祷,希望今年能是个丰收年,让我们全家都能吃饱饭,天幕上说你能让大家都吃饱,你又长得这么好看,肯定是仙女下凡。”
这番天真的话,逗得裴知月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蹲下身,与小男孩平视,伸出手轻轻捏了捏他干瘦的小脸,柔声问道:“那你阿娘还跟你说什么了?”
小男孩歪了歪头,仔细想了想,说道:“阿娘还说,做人要懂得感恩,你帮了我们,我要报答你。”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用粗布包着的东西,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块发黄的饼子。
饼子只有拳头那么大,边缘参差不齐,看起来像是被人吃过几口,又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这是阿娘烙的饼子,是全天下最好吃的东西,比肉都好吃。”小男孩捧着饼子,郑重其事地往裴知月手里塞,“我一直舍不得吃,现在把它送给仙女姐姐。”
他仰着小脸,眼神里满是希冀:“你快尝尝,好吃吗?”
裴知月看着那粗糙的饼子,又看了看小男孩充满期待的眼神,心都软了。
见她没有说话,小男孩有些难过:“也是……阿娘说过,仙女是不吃凡间的东西的。”
他的话音刚落,就见那位仙女姐姐正温柔地看着他,一点点将饼子吃掉,咽了下去。
那是一双怎样温柔的眼睛啊。
小男孩形容不出来,只记得去年和阿娘去寺庙拜佛时,庙堂上那尊镀金大佛的眼眸,慈悲而温和,眼前这位仙女姐姐的眼睛,便是那般模样。
“好吃吗,仙女姐姐?”
裴知月点了点头:“好吃,你阿娘的手艺,确实是天下最棒的手艺。”
得到肯定的回答,小男孩顿时骄傲地扬起了头,像一只得意的小公鸡。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不远处的母亲,立刻欢快地喊了一声:“阿娘!”
便蹦蹦跳跳地跑了过去。
妇人捧着儿子的小脸,笑着点了点他的额头。
“我们走吧。”裴知月看着这温馨的一幕,嘴角噙着笑意,对裴雪晴说道。
待会儿让秋穗送些粮食和布匹过来,算是回谢这孩子的心意。
姐妹俩刚走了没几步,身后又传来小男孩的声音:“仙女姐姐!”
裴知月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他。
小男孩站在母亲身边,仰着小脸,眼神里满是期盼:“小虎和爹娘,还有爷奶,大妹二妹,以后真的不用饿肚子了吗?”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远处的田埂上,站着几个衣着朴素的人,他们的目光同样殷切地落在裴知月身上。
裴知月迎着众人的目光,缓缓地、无比坚定地点了点头:“会的,小虎再等几年,好吗?”
“好!”小虎立刻笑得眉眼弯弯,用力地点着头,“那小虎以后还给仙女姐姐送饼子!”
裴知月鼻头有些发酸。
皇庄门前。
“**!三**!”秋穗和秋霜两个丫头早就候在马车旁,见到自家**出现,雀跃地喊着。
秋穗攥着帕子,指尖不自觉地绞着,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我......我是不是也被后世人知道了呀?”
天幕上说的《秋穗记事》这般直白的关联,叫她如何不多想?
裴知月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带着几分宠溺:“是呀,我家秋穗,也是青史留名了呢。”
“**……”这句话戳中了秋穗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她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豆大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哽咽着,“秋穗的一切都是**带来的,秋穗会永远效忠**,一辈子都陪着**!”
“秋霜也是。”一旁的秋霜立刻挺直了脊背。
她们两个,都是裴知月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
那年家乡大旱,赤地千里,颗粒无收。
她们跟着家人一路逃荒,饿殍遍野的路上,爹娘、兄弟一个个倒下,最后只剩下她们两个弱女子,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躺在路边的枯草堆里,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只等着阎王爷来收了自己。
就在那时,裴知月出现了。
她穿着锦裙,像个从天而降的仙子,蹲在她们身边,递来温热的米粥和干净的水。
后来,**教她们读书写字,让她们填饱肚子,还赐予她们新的名字。
于她们而言,裴知月不仅仅是主子,能留在**身边服侍,便是这世间最幸福的事。
主仆几人在皇庄门口温情脉脉。
裴知月笑着揉了揉两个丫头的头发,转身准备登上马车,却见一道身影不知从何处走了出来,挡在了马车前。
“阿月。”姜珩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他站在那里,一双眼睛紧紧盯着裴知月,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只是这声呼唤,并未换来半分善意。
无论是裴知月,还是站在一旁的裴雪晴,亦或是秋霜和秋穗,看向他的眼神都带着几分不耐与厌恶。
秋霜阴阳怪气:“哟,什么风把姜公子吹来了?姜公子之前不都是直呼我家**大名吗?怎么今日倒是改了口,叫得这般亲热?”
裴知月疏离道:“姜公子,我们并不熟。”
真是阴魂不散。
裴知月在心底暗暗吐槽。
姜珩不陪在女主身边争宠来找她干什么?
还有他的眼神,让她怪不适的,恶心至极。
“阿月……”姜珩又唤了一声,眼神里的情绪越发复杂。
自从天幕出现,开始一桩桩、一件件叙述着裴知月的丰功伟绩,他才猛然察觉,自己或许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女子,也或许,她从来都没有喜欢过自己。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来这里。
方才脑海里全是裴知月的身影,等他反应过来时,双脚已经不受控制地走到了皇庄门口。
他看到了她蹲下身温柔又包容地吃下那种脏兮兮的贱食,看到她因为那些平民红了眼睛。
姜珩恍然明白,自己好像错了。
可究竟错在哪里,他又说不出来。
明明有满腹的话想说,此刻看着裴知月那双眼睛,却什么都说出来了。
姜珩突然发现,曾经的一切都是自己自作多情。
因为裴知月那双看狗都温柔的眼睛,在面对他的时候,毫无波澜。
“姜公子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裴知月不想再与他多做纠缠,微微颔首,便转身准备登上马车。
“阿月!”姜珩急了,下意识地伸手想拉住她,可指尖却只碰到了一片空气,她的脚步没有丝毫停留,正如从前无数次那样,从未为他停下过。
是啊,一直都是这样。
那他为什么会觉得,她是喜欢自己的呢?
姜珩站在原地,脑袋里乱作一团,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裴雪晴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又故作深情的样子,柳眉倒竖,语气尖锐又直白地怼了回去:“姜公子快收起你那副嘴脸,整得好像我姐姐是什么负心人一样,真是该死的恶心!”
“说了一万遍了,我姐姐从未喜欢过你!在我姐姐的心里,你连路边的一条狗都不如!也不知道你现在假惺惺地凑过来是要干什么?”
“是发现我姐姐的厉害,后悔当初的所作所为了?可我姐姐日后注定是青史留名、流芳百世之人,而你呢?在史书上恐怕连个姓名都留不下!不管你是突然良心发现喜欢上我姐姐还是怎样,我都告诉你——你不配!”
裴雪晴说完,冷哼一声,伸手狠狠将马车的帘子合上,隔绝了姜珩那道令人作呕的目光。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渐渐远去。
姜珩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风卷起地上的落叶,落在他的脚边,像是无声的嘲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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鎏金铜炉里燃着上好的龙涎香,青烟袅袅,缠绕着御书房梁上盘旋的金龙,将殿内的书卷墨香晕染得愈发悠长。
越帝端坐于紫檀木龙椅之上,目光紧紧落在案几上那一小袋种子上,素来沉稳的眼眸里翻涌着难以掩饰的光亮。
“这便是那新式粮种?”他伸手拿起一粒,指尖摩挲着圆润饱满的种粒,触感坚实,沉甸甸的分量仿佛托着万千百姓的生计。
殿中,裴知月身姿挺拔,从容俯身应道:“正是,这是臣今日特意准备献给陛下的良种,颗粒饱满,耐旱耐瘠,亩产较寻常粮种能翻上一番。”
越帝点头。
这些他已经从天幕知道了。
龙涎香依旧袅袅,案几上那袋新式粮种旁,又多了两张泛黄的宣纸。
一张纸上画着精细的农具图样,另一张则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
越帝的目光先落在那配方之上,细细浏览过后,眉宇间的喜色更甚,待视线移到那张农具图纸上时,眼中掠过一丝好奇:“这是?”
“陛下,这是曲辕犁。”
“曲辕犁?”越帝并非不通农事的君主,他一眼就看出了这新犁的巧妙之处。
当今越国百姓耕种所用的是笨重的直犁,需得两三头牛牵引,三四人协作才能运转,不仅耗费大量人力畜力,耕地效率更是低下,遇上小块田地或是崎岖地形,更是难以施展。
裴知月指尖顺着图纸上的犁架、犁铧缓缓划过,讲解道:“而这曲辕犁相较于直犁,做了关键改良,将这些缺点全都规避的同时更省时省力,陛下请看......”
随着她的讲解,越帝俯身凑近图纸,眉头渐渐舒展,眼中的好奇转为震惊,继而满是振奋。
他伸手摩挲着图纸上的线条,仿佛能看到百姓们用着这轻巧的农具,在田埂上高效耕种的场景:“竟有如此精妙的设计!若是推广开来,我大越的农耕效率,岂不是能翻上数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