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傍晚,天色暗得早。
林柚因为去图书馆还书,走了一条平时不常走的小路回宿舍。
这条路比较偏僻,路灯昏暗,两旁是高大的槐树,风吹过,叶片哗啦作响,投下憧憧黑影。
她心里有点发毛,加快了脚步。
路过一个岔口时,旁边狭窄的巷子里传来压抑的呜咽和猥琐的调笑声。
林柚脚步一僵,心跳骤然加速。她不该多管闲事的,可是那呜咽声听起来很让人心疼……
巷口堆着杂物,遮挡了大部分视线。
她咬着唇,悄悄往前挪了两步,借着昏暗的光线,看到里面有三个流里流气的男生,围着一个缩在墙角的女生,嘴里不干不净。
林柚脑袋一热,也顾不得害怕了,猛地大喊一声:“保安来了!那边!有人叫保安了!”
巷子里的人一惊,下意识朝巷口看来。林柚趁机又大喊:“快跑啊!保安带着电棍过来了!”
那三个混混似乎有点慌,骂骂咧咧了几句,到底不敢逗留,推搡着从巷子另一头匆匆跑了。
林柚腿都软了,扶着墙喘气。被围住的女生抽泣着跑出来,看了林柚一眼,哭着道了声谢,也飞快跑走了。
小巷重归寂静,只剩下林柚一个人,和后知后觉涌上来的恐惧。
夜风一吹,她打了个寒颤,才发现后背出了一层冷汗。她不敢久留,转身也想赶紧离开。
刚走出两步,旁边杂物堆的阴影里,忽然伸出一只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啊——!”林柚吓得魂飞魄散,尖叫卡在喉咙里。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阴影里走出来,带着浓重的烟味和一股子刚从什么地方打完架的、未散尽的狠戾气息。
是周驰。
他额角有一小块新鲜的淤青,嘴角也破了点皮,渗着血丝。黑色夹克随意敞着,里面的T恤领口有些歪斜。
他抓着林柚手腕的力道很大,捏得她生疼,眼神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慑人,像是被惊扰后锁定猎物的兽瞳,紧紧盯着她。
“你……”林柚吓得声音发颤,拼命想把手抽回来,“周驰?你、你放开我……”
周驰没放。
他的目光在她惊恐苍白的脸上逡巡,又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只剩下打斗痕迹和零星血迹的巷子深处,方才那几个混混站立的地方。
他听到了她喊“保安”的声音,也看到了她吓跑那几个人。
“多管闲事。”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带着硝烟味,却不是冲着那几个人,而是对着她。“不怕死?”
林柚被他看得心慌意乱,手腕又疼,眼眶瞬间就红了,盈满了生理性的泪水,要掉不掉。“我……我只是……”她语无伦次,又委屈又怕。
周驰看着她眼眶里滚来滚去就是不肯落下的泪珠,还有那副明明怕得要死、却偏要强撑着的样子,眉头拧得更紧。
他忽然松了手,力道撤得突兀。
林柚猝不及防,往后踉跄了一步。
周驰别开脸,似乎烦得不行,从夹克口袋里粗暴地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看也没看,胡乱塞到她手里。
动作粗鲁,带着显而易见的暴躁和别扭。
“擦干净。”他硬邦邦地说,“别在这儿哭哭啼啼的,碍事。”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就走,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另一头的黑暗里。
林柚捏着那张带着他体温和淡淡烟草味的纸巾,愣在原地。
手腕上还残留着他方才钳制的触感和疼痛,心里却奇异地,因为那句“别在这儿哭哭啼啼的,碍事”,和这张被硬塞过来的纸巾,稍微安定了一点点。
至少,他不是和刚才那些人一伙的。而且……他好像,也没有看起来那么……可怕?
她低头,用那张纸巾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又小心地擦了擦手腕。
纸巾质地粗糙,磨得皮肤微微发红。
她把用过的纸巾捏在手心,慢慢走出小巷。秋风拂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周驰消失的方向,空无一人。
心里某个角落,却悄悄落下了一颗名为“周驰”的、带着硝烟和血迹的种子。
周末,林柚受不住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哥哥程澈的软磨硬泡,答应陪他去逛新开的数码商城。
程澈比她大一岁,在邻校读计算机,性格跳脱,从小到大没少“欺负”她,但也实打实地护着她。
“柚子,这边!”程澈穿着连帽卫衣和破洞牛仔裤,顶着一头看起来随手抓过但实际上精心打理过的短发,在商场门口冲她用力挥手,笑容灿烂得像秋日正午的阳光,毫无阴霾。
林柚小跑过去,被他习惯性地揉了揉头发。“慢死了,等你半天。”
“地铁人好多嘛。”林柚拍开他的手,整理自己被揉乱的刘海。
程澈笑嘻嘻地,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拿出一个甜筒冰淇淋,递到她面前,“喏,赔罪。”
是她最喜欢的香草味。
林柚接过,舔了一口,冰凉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眉眼弯了起来。
两人在数码区漫无目的地逛着。程澈对各类电子产品如数家珍,滔滔不绝地给林柚介绍,也不管她听不听得懂。
林柚就含着冰淇淋,嗯嗯啊啊地应着,目光偶尔掠过琳琅满目的商品,更多时候是落在程澈神采飞扬的侧脸上。
从小到大,他好像永远这么有活力,这么……可靠。
虽然总爱逗她,但每次她遇到麻烦,不管是小时候被大孩子抢了糖果,还是中学时被不怀好意的男生纠缠,他总是第一个冲出来,把她护在身后。
“发什么呆呢?”程澈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打断她的思绪。
“啊?没什么。”林柚摇头,掩饰性地又舔了一口冰淇淋。
程澈看着她,女孩脸颊鼓鼓的,鼻尖沾了一点乳白色的奶油,眼睛清澈得能一眼望到底。
他眼神软了软,忽然抬手,用指腹轻轻擦掉她鼻尖的奶油。
动作自然亲昵,仿佛做过千百遍。
林柚却微微僵了一下。以前这样的接触很多,她从不觉得有什么。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大概是上了大学之后?程澈偶尔一些过于亲近的小动作,会让她心里泛起一丝极细微的、陌生的涟漪。就像现在,他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有点烫。
程澈似乎没察觉她的细微僵硬,很自然地把手指在纸巾上擦了擦,然后指着前面一家店:“走,去看看新出的游戏机!”
林柚跟着他往前走,心里那点异样很快被程澈咋咋呼呼的讲解冲散了。他还是那个熟悉的、像哥哥一样的程澈。
大概是自己想多了吧。
逛累了,两人在商场餐饮区找地方吃饭。周末人多,好不容易找到一张小桌子。程澈让林柚占座,自己去买吃的。
林柚坐在靠过道的位置,低头玩手机。旁边一桌是几个带着小孩的家庭,吵吵嚷嚷。
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举着气球跑跳,不小心绊了一下,直直朝林柚这边摔过来,手里的冰淇淋眼看就要糊上她的浅色外套。
林柚下意识伸手去挡,却有人动作更快。
一只手从侧面稳稳地扶住了小男孩的肩膀,另一只手迅捷地接住了那支摇摇欲坠的冰淇淋甜筒。
动作干净利落,冰淇淋半点没洒。
林柚抬头,对上一双含笑的眼。是程澈。他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手里还端着餐盘。
“小朋友,小心点。”程澈把甜筒塞回小男孩手里,拍了拍他的头,语气轻松。
小男孩的妈妈连忙过来道谢,把孩子领走了。
程澈这才转向林柚,把餐盘放下,很自然地抽了张纸巾,拉起她刚才下意识伸出去挡的手,仔细擦了擦她指尖可能沾到的一点水汽。
“吓到了?”他问,语气是惯常的调侃,但眼神里的关切不容错辨。
他的手心干燥温暖,完全包裹住她的。林柚能感觉到他指腹的薄茧,是常年敲键盘留下的。
“没……”她摇头,想抽回手。
程澈却擦得仔细,从指尖到手心,慢条斯理,直到确定干净了,才松开。
松开前,指尖似有若无地在她掌心最柔软处轻轻勾了一下。
快得像是错觉。
林柚耳根莫名有点热,缩回手,低头拿起筷子,小声嘟囔:“快吃饭,饿死了。”
程澈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眼底的笑意深了些,像偷到糖的孩子。
他没再逗她,在她对面坐下,把餐盘里她爱吃的东西推到她面前。
“喏,都是你的。快吃,吃完带你去抓娃娃,刚才看到那边新上了兔子款,跟你床头那个旧的正好配一对。”
他的声音依旧明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可林柚吃着东西,心里却有点乱。
刚才他擦她手的样子,还有那个疑似“勾手心”的动作……真的是错觉吗?
她悄悄抬眼看向对面的程澈。他正埋头大口吃饭,腮帮子鼓鼓的,毫无形象可言,还是她熟悉了十几年的模样。
大概……真的是自己想多了吧。
林柚用力戳了戳碗里的米饭,把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压了下去。
文学理论课的教授姓陆,单名一个深字。不到三十的年纪,在学术界已有名声,以要求严苛、逻辑缜密、不苟言笑著称。
他的课,没人敢迟到早退,更没人敢走神。
林柚对这位陆教授是又敬又怕。他的课信息量大,节奏快,提问犀利,经常让人下不来台。
但不得不承认,听他抽丝剥茧地分析文本,是一种痛苦的享受。
这天课上,陆深正在讲叙事视角的转换与读者心理建构的关系。
他声音偏低,语速平稳,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每个字都敲在人心上。
“所以,叙述者的不可靠性,并非作者的失误,而恰恰是文本意图的一部分,是作者与读者之间一场精密的共谋游戏。”
陆深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台下,
“那么,当我们意识到这种不可靠性时,我们是在反抗作者,还是在更深层次上落入了作者的陷阱?第三排靠窗那位穿米色毛衣的女同学,请你回答。”
被点名的正是林柚。她心里一紧,慌忙站起来。
刚才陆深的阐述她听懂了大部分,但最后这个追问的角度太过刁钻,她一时没组织好语言。
“我……”她张了张嘴,脸颊因为紧张和众人的注视而微微发烫,
“我认为,读者意识到不可靠性,是一种……觉醒,但这种觉醒可能本身就在作者的预期之内,所以……”
她努力想说得清晰,却难免有些磕绊。
陆深面无表情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任何提示。直到她说完,教室里一片安静。
林柚心怦怦直跳,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似是而非。”陆深终于开口,声音没有什么波澜,
“你触及了问题的边缘,但未能切入核心。‘预期’这个词用得太轻巧了。作者布下的不是预期,是必然。坐下。”
林柚脸颊更烫了,默默坐下,有点沮丧。她知道陆教授的评价还算客气,至少没直接说她答得差。
但那种被精准指出不足、却又不得其门而入的感觉,并不好受。
后半节课,她听得格外认真,试图抓住陆深话语里每一个关键的逻辑节点。
下课后,学生们鱼贯而出。
林柚收拾好东西,正要离开,听到前方讲台处传来陆深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嘈杂。
“林柚同学,留一下。”
林柚脚步一顿,心里咯噔一声。旁边的同学投来或同情或好奇的一瞥。
她硬着头皮,转身走向讲台。
陆深正在整理教案和笔记本电脑,动作不疾不徐。金丝眼镜反射着教室顶灯的白光,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等他收拾妥当,才抬眼看向站在讲台边略显局促的林柚。
“你课上最后那个问题,思路没有错,但缺乏理论支撑和逻辑递进。”他开门见山,语气是一贯的冷淡平直,
“我办公室有一些关于叙事学与读者反应批评的延伸阅读材料,比较适合你现在的程度。如果你有兴趣,可以抽空过来看。”
林柚愣住了。她以为陆教授留她下来是要批评她课业不精,没想到……
“真、真的可以吗?”她有些不敢相信。陆教授的严厉是出了名的,私下竟然愿意给学生开小灶?
陆深看着她眼中猝然亮起的光芒,那光芒清澈,带着纯粹的求知欲和惊喜,冲淡了她脸上残余的窘迫。
他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才淡淡道:“嗯。明天下午三点以后,我一般都在办公室。来之前,最好把今天课上讲的那篇《竹林中》再仔细读一遍,带着问题来。”
“好的!谢谢陆教授!”林柚连忙点头,心里的沮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感激和动力。
陆深没再说什么,拿起公文包,对她略微颔首,便走出了教室。
林柚站在原地,看着陆教授挺拔却透着疏离感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里还有点不真实的感觉。
严厉的陆教授,好像……也没那么不近人情?
她不知道的是,陆深走向办公室的走廊上,脚步比平时略慢了一分。
他想起刚才课上,这个叫林柚的女生回答问题时,虽然紧张得睫毛轻颤,但眼睛里的光却很认真,努力想要抓住问题的核心。比起那些要么夸夸其谈、要么畏缩不语的学生,至少态度是可取的。
提供一些参考资料,不过是教授职责所在。他如此想着,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只是指尖触及冰凉的金属门把时,眼前似乎又晃过那双骤然亮起的、琥珀色的眼睛。
像误入陷阱,却毫无自觉的幼鹿。
打开电脑,屏幕冷光映亮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面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午后的阳光透过自习室宽大的窗户,懒洋洋地洒在桌面上。林柚面前摊开着沈清和给她的那份字迹工整、逻辑清晰的数学资料。
她咬着笔杆,眉头微蹙,正和一道变式题较劲。这份资料确实帮了大忙,许多模糊的概念被梳理得清清楚楚。
正当她沉浸在解题思路中时,几片阴影投在了她的书页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