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甜蜜的死亡七月的阳光像融化的金子，铺满了幸福小区三号楼302室的客厅。

陈小杰第九次擦掉作业本上的汗渍，空调似乎坏掉了，或者只是妈妈为了省电没有开。

他今年九岁，瘦小的身躯裹在过大的校服里，眼镜滑到鼻尖。“小杰，休息会儿。

”妈妈陈美芳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伴随着有节奏的切菜声。小杰没有抬头，

铅笔在最后一道数学题上犹豫不决。如果做错了，明天张老师又会在全班同学面前叹气，

那种叹气比责骂更让人难受。一盘切好的西瓜突然出现在作业本旁。“今天这瓜可甜了。

”妈妈的声音很近，带着她身上特有的洗衣粉和油烟混合的气味，

“门口新来的摊贩说是新品种。”小杰终于抬起头。西瓜被切成完美的三角形，

鲜红的果肉上嵌着黑色的籽，汁水在盘底积成一小汪，像小小的红色湖泊。

他注意到最尖的那块上插着一根牙签——妈妈总是这样，让他先吃最好的一块。他咬了下去。

甜。纯粹的、霸道的甜，瞬间占领了他的口腔。汁水顺着嘴角流下，他慌忙用手背去擦，

却在手背上画出一道更长的红色痕迹。妈妈笑了，用纸巾轻轻擦拭他的脸，

动作温柔得像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真的好甜！”小杰说着，已经拿起了第二块。

陈美芳看着儿子，眼神温柔。她今年四十二岁，岁月对她还算仁慈，

只是眼角有了细密的纹路，像被时间轻轻折叠过的纸张。她看着小杰狼吞虎咽地吃着西瓜，

三块，四块——直到盘子空了。“我去洗澡了。”小杰满足地打了个嗝，从椅子上跳下来。

“好，早点睡。”孩子蹦跳着离开客厅。陈美芳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直到浴室门关上，

传来水声。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像退潮后的沙滩，只剩下某种难以言说的空旷。

她收拾盘子时，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动。屏幕上显示一个没有保存的号码，只有十一位数字，

像一串沉默的密码。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三秒钟，足够长，又足够短，

然后按下了红色的拒绝键。西瓜还剩半个，放在冰箱里。

鲜红的切面在冷藏室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像一块巨大的红宝石，

或者一道刚刚凝固的伤口。第二章清晨的寂静小杰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奔跑在无尽的西瓜田里，每一个西瓜都大得像房子，他轻轻一敲，它们就自动裂开，

露出鲜红的果肉。他吃啊吃，怎么也吃不完，甜味从舌尖蔓延到全身，

他觉得自己快要飞起来了。然后他醒了，或者他以为自己醒了。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

在床头地板上切出一道银白的细线。他想翻个身，却发现身体不听使唤。

一种奇怪的酥麻感从脚底升起，像无数细小的气泡沿着血管向上飘浮。不痛，一点也不痛，

反而有种轻飘飘的愉悦。他看见妈妈站在门口，背对着月光，成了一个黑色的剪影。

她似乎在说话，但他听不清。然后她走近了，俯身看他，

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表情——既不是笑，也不是哭，而是一种深深的、深深的疲惫。

他想说“妈妈我起不来”，但嘴唇无法移动。酥麻感蔓延到了心脏。很奇怪，

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缓慢而有力，像远处传来的鼓声。

然后甜味又从喉咙深处泛上来，不是西瓜的甜，是另一种更厚重、更缠绵的甜，像蜂蜜，

又像糖浆，包裹着他的意识，温柔地向下拉扯。他最后看见的是床头柜上那个空盘子。

月光照在瓷盘边缘，反射出一道冷白的光。盘底还有一点西瓜的汁水，已经干了，

变成暗红色的斑点，像星星，又像血迹。然后黑暗降临，温柔得像个拥抱。---清晨七点，

阳光已经洒满房间。闹钟响了，是那种老式的机械闹钟，**尖锐得像要划破空气。

它响了三十秒，六十秒，两分钟。卧室门被推开。“小杰，起床了，要迟到了。

”陈美芳的声音带着早晨特有的沙哑。没有回应。她走近床边，轻轻推了推儿子的肩膀。

触感不对——太硬了，像推一块木头。“小杰？”她的手停在半空，然后颤抖着向下移动，

探向儿子的鼻息。什么都没有。没有温热的呼吸，没有生命的气息，只有一片死寂，

像深井底部的水，冰冷而静止。时间凝固了。她站在那里，看着儿子安详的侧脸。

小杰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美梦。她见过这种表情——去年生日，

他收到那套期待已久的乐高时，就是这样笑的。然后盘子从床头柜滑落。它翻滚着，

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撞击地面，碎裂成十几片不规则的白色瓷片。

昨晚剩下的西瓜残渣溅开来，在白色的地板上画出暗红色的抽象图案。陈美芳没有尖叫，

至少一开始没有。她只是缓缓跪下来，膝盖压在一块碎瓷片上，尖锐的疼痛穿透睡裤，

但她毫无知觉。她的手伸向儿子的脸，指尖停在离皮肤一厘米的地方，像害怕惊扰什么。

然后声音终于冲破喉咙。那不是尖叫，而是一种从胸腔深处撕裂出来的、非人的哀嚎，

像动物失去幼崽时的悲鸣，原始而绝望。---警笛声由远及近，

在安静的幸福小区上空撕开一道口子。林峰从警车上下来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

他今年四十五岁，在刑侦队干了二十年，眼角的皱纹像地图上的等高线，

记录着无数个不眠之夜。昨晚他加班到凌晨三点，为一个持刀抢劫案整理材料，

现在眼皮沉重得像挂了铅块。但当他走进302室，看见客厅里那对失魂落魄的夫妻时，

所有的疲惫瞬间蒸发。陈美芳瘫坐在沙发上，眼神空洞地盯着空气中的某个点。

她的丈夫**搂着她，面色铁青，领带歪到一边——显然是匆忙赶回来的。

林峰注意到**手腕上的表，江诗丹顿，至少二十万。成功人士，他想，

但这并不能让死神对你另眼相看。“陈太太，请节哀。”林峰的声音尽量温和，

“能说说昨晚的情况吗？”陈美芳缓慢地抬起头。她的眼睛红肿，但奇怪的是，没有眼泪。

眼泪似乎已经在最初的爆发中流干了，只剩下两个干涸的湖泊。

“昨天……昨天一切都好好的。”她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他吃了西瓜，写了作业，

洗澡睡觉……和平时一模一样。”她突然抓住林峰的手腕，力气大得出奇。“医生！叫医生！

他还没死，他只是睡着了，叫医生来——”林峰没有挣脱，

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面对无数崩溃的家属，

但每一次都同样沉重。**开口了，声音紧绷得像要断裂的弦：“我儿子身体一直很好，

从没有心脏病史。学校体检全是优秀。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昨晚家里有没有异常？

门窗都锁好了吗？”林峰问。“都锁好了。我们小区治安很好，有监控，

有保安二十四小时巡逻。”一名年轻刑警从卧室出来，低声在林峰耳边汇报：“林队，

没有闯入痕迹，没有打斗迹象。窗户从里面锁着，门锁完好。初步看像……自然死亡。

”林峰的眉头皱了起来。九岁男孩，自然死亡？概率比中彩票还低。他走向卧室。

第三章安详的微笑小杰的卧室很整齐。书架上按照高矮排列着课外书，

大部分是科普读物和漫画。书桌上，数学作业本摊开着，最后一道题没有做完，

铅笔搁在等号后面，像一句未完成的誓言。

墙上贴着几张奖状：“口算比赛第三名”、“环保小卫士”、“运动会积极参与奖”。

周晓雨蹲在床边，已经开始了初步检查。她二十八岁，是市局最年轻的法医，

也是唯一的女法医。一头利落的短发，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专注而冷静。

“没有外伤。”她头也不抬地说，“没有窒息迹象——颈部无勒痕，眼睑无出血点。

没有中毒的典型症状，比如瞳孔异常收缩或扩张、口腔黏膜损伤。”林峰站在门口，

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他的视线落在摔碎的盘子和西瓜残渣上，停留了几秒钟。

“但有一点很奇怪。”周晓雨抬起头。“什么？”“他的面部肌肉。

”她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小杰的脸颊，“呈现出一种完全放松的状态，嘴角上扬。

通常猝死会有痛苦表情，至少不会是微笑。”林峰走近，俯身观察。确实，

这孩子看起来就像在做美梦。安详得诡异。“死亡时间？

”“初步判断是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需要进一步化验确认。”林峰的视线移向床头柜。

空盘子已经碎了，但柜面上还有一小片西瓜皮，边缘已经干枯发皱。旁边放着一个玻璃水杯，

杯底有浅浅一层水。“昨晚他吃了什么？”林峰问。陈美芳站在卧室门口，倚着门框，

像一株失去支撑的藤蔓。“西瓜。”她说，“就吃了西瓜。我也吃了，我们都吃了。

”她指向客厅茶几上剩下的半个西瓜。林峰走过去，仔细观察。西瓜被保鲜膜仔细地包裹着，

鲜红的切面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瓜皮翠绿，上面还有深绿色的条纹，看起来很新鲜。

“哪里买的？”“小区门口，一个新来的摊贩。”陈美芳的声音空洞，

“他说是本地农场的新品种，特别甜。”“摊贩长什么样？”“中年男人，戴草帽，

皮肤很黑，像常年在户外干活的人。说话带点口音，不是本地人。

”林峰示意一名刑警拍照取证，然后将西瓜小心地装进证物袋。“我们需要带走化验。

”**突然激动起来：“你是说西瓜有问题？我和美芳都吃了，我们怎么没事？

”林峰看着他：“每个人的体质不同，反应也可能不同。这只是常规程序。”但心里，

他已经在白板上画了一条线：西瓜→小杰→死亡。---回到刑侦队办公室时，

已经是下午三点。林峰盯着白板上的现场照片。小杰安详的“睡颜”被放大打印出来，

钉在正中央。周围是房间的各个角度照片：书架、书桌、床、碎盘子。周晓雨推门进来，

手里拿着初步尸检报告。“血液毒物筛查阴性。”她把报告递给林峰，

“没有检测到常见毒物，包括有机磷、氰化物、重金属等等。

死因暂时只能定为‘不明原因猝死’。”林峰翻看着报告，一行行专业术语像密码。

“一个健康的九岁男孩，不明原因猝死？”他的声音里有压抑的怒意，“这报告交上去，

家属会接受吗？局长会接受吗？”“我知道这说不通。”周晓雨平静地说，

“但毒理学检测需要时间。我已经取了胃内容物、血液、肝脏样本，

还有你带回来的西瓜样本，全部送去做更精细的检测。

包括生物碱、神经毒素这些不常见的项目。”林峰点点头，揉着太阳穴。

办公室的空调嗡嗡作响，但空气依然闷热。“还有一件事。”周晓雨犹豫了一下，

“我在小杰的胃内容物里发现了一些……纤维状的东西。”“什么纤维？”“植物纤维，

但结构很奇怪。我已经送去植物研究所做比对了。”林峰正要说话，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小宇学校”。他心头一紧。“喂？”“林先生吗？我是李老师。

小宇说他肚子疼，疼得厉害，我们已经叫了救护车……”林峰甚至没听完，

抓起车钥匙就冲出了办公室。第四章同样的甜味市第一医院儿科病房里，

林小宇躺在雪白的病床上，脸色苍白。林峰的妻子李静守在床边，握着小宇的手。她四十岁，

是一名小学语文教师，眼角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此刻更是写满了担忧。

“医生说是急性肠胃炎。”李静看到林峰，立刻站起来，

“但小宇说他今天只吃了学校的午餐，其他什么也没碰。”林峰走到床边。小宇八岁，

比陈小杰大一岁，但看起来更壮实些。此刻他蜷缩着，额头上都是冷汗。“小宇，告诉爸爸，

哪里疼？”小宇睁开眼睛，

眼神有些涣散：“肚子……像有很多针在扎……”“今天吃了什么？仔细想想。

中午在学校吃了土豆烧鸡、炒青菜、米饭……然后就肚子疼了……”林峰抚摸着儿子的头发，

突然想起什么。“有没有人给你吃别的东西？比如……水果？”小宇皱眉想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