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暮色回声下午四点的阳光斜斜地照进“金秋园”养老院的活动大厅,
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护士长周小芸端着药盘走向窗边那个总是沉默的赵奶奶,
却突然停下了脚步。整个大厅里,原本各自散坐的二十七位老人,
不知何时已经聚集到了中央。他们围成一个不太规则的圆圈,
佝偻的身躯在斜阳下投出层层叠叠的影子。
周小芸听到了一种声音——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语言,低沉、浑浊,带着奇特的喉音和卷舌。
那不是任何一种她熟悉的方言,甚至不像现代汉语的任何分支。音调起伏怪异,像山间回响,
又像溪水过石。“张爷爷?”周小芸试探地叫了一声坐在最外圈的一位老人。老人转过头,
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平日里的茫然或温和,而是一种近乎专注的锐利。
他没有回应她的呼唤,只是用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后又转回去,
继续用那种古怪的语言与旁边的人交谈。周小芸的心跳加快了。她环顾四周,
发现所有的护工都站在外围,和自己一样茫然无措。新来的护工李想凑到她身边,
压低声音说:“周姐,这是怎么回事?他们在说什么?”“我不知道。
”周小芸的声音有些发干,“我在这里工作八年了,从没听过他们这样说话。
”她注意到老人们交谈时的神情异常生动——手势增多,眼神交流频繁,
甚至有人露出了近乎孩子般的兴奋表情。九十岁的王爷爷平时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清楚,
此刻却滔滔不绝,手势连连。活动主管刘建军匆匆走来,眉头紧锁:“怎么回事?
他们怎么了?”“不清楚,大约二十分钟前开始的。”周小芸回答,
“先是赵奶奶和孙爷爷开始用这种奇怪的语言交谈,然后其他人陆续加入,
就像......就像他们都突然想起了什么共同的东西。”“是某种方言吗?
需要叫家属吗?”李想问。“先看看情况。”刘建军谨慎地说,
“如果他们身体没有不适......”就在这时,八十六岁的孙奶奶突然抬起手,
颤巍巍地指向站在不远处的护工郑明。她用那种古怪的语言说了几个音节,声音清晰而肯定。
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所有护工都僵在了原地。一个接一个,老人们转过头,
视线齐齐聚焦在郑明身上。他们用那种陌生的语言重复着相似的音节,声音越来越大,
越来越统一。赵奶奶甚至站了起来,蹒跚着向郑明走去,伸出手,像是要触摸他的脸。
郑明后退了一步,脸色发白:“他们这是怎么了?”“他们在叫你。”刘建军声音低沉,
“他们好像......在叫同一个名字。”周小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走向老人们,
试图用最温和的语气说:“赵奶奶,孙爷爷,你们认识郑明吗?他是我们的护工啊。
”赵奶奶转过身,用清晰得惊人的普通话回答:“他不是郑明。”她的眼睛异常明亮,
“他是阿山,村里的阿山,他回来了。”“对,阿山回来了。”旁边的王爷爷附和道,
他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但完全能听懂,“阿山从河里回来了。
”大厅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护工们面面相觑,
老人们则用那种混合着敬畏、怀念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悲伤的眼神看着郑明。
周小芸看向刘建军:“要不要先疏散老人们?这情况不太对劲。”刘建军点点头,正要开口,
却被一阵突然响起的歌声打断。是合唱。二十七个苍老的声音,
用那种陌生语言唱起了同一首歌。音调简单,重复,带着一种原始而悲怆的韵律。
他们围成圈,手拉着手,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郑明。郑明彻底慌了:“我要不要先离开?
他们好像把我当成了别人......”“等等。”周小芸注意到老人们唱歌时的表情,
“他们好像......在举行某种仪式?”歌声渐渐平息,赵奶奶再次开口,
这次用的是普通话,但带着她平时说话时没有的语法结构:“阿山,你不记得我们了吗?
我们都老了,可你还是年轻的样子。”李想悄悄拿出手机想要录像,
被刘建军制止:“先别录,这种情况如果传出去......”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孙爷爷突然倒下了。场面顿时混乱起来。2山谷回响孙爷爷的昏倒像是一盆冷水,
浇醒了陷入异常状态的老人们。他们停止了歌唱和交谈,恢复了平日里的迷茫和沉默,
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集体的幻觉。救护车带走了孙爷爷,
医生初步检查认为是情绪过于激动导致血压骤升。养老院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但护工们之间的低语没有停止。“他们到底是怎么了?”晚上换班时,李想问周小芸,
“集体幻觉?”周小芸正整理当天的护理记录,听到这个问题,
放下了手中的笔:“我不知道。
但有一点很奇怪——他们中有一半以上患有不同程度的认知障碍,
其中七人被确诊为阿尔茨海默症。按理说,他们不应该有如此协调一致的行为。
”“而且那种语言......”李想犹豫了一下,“我后来查了一下,
完全找不到对应的方言。不像是南方话,也不像北方话,
甚至不像藏语或苗语那些少数民族语言。”“郑明呢?他怎么样了?”周小芸问。
“请假回家了,说被吓到了。也难怪,被二十多个老人齐刷刷指着说是死人,谁受得了。
”周小芸沉思片刻,打开电脑,调出了老人们的档案。
她注意到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超过三分之二的老人来自本省西南部的山区,
具体来说是青峰县周边。而青峰县正是以多民族混居、方言复杂著称。第二天,
周小芸在晨会上提出了自己的发现。“这可能是一种地区性的集体记忆现象,
”她谨慎地选择措辞,“也许老人们年轻时共同经历的某件事,被某个触发因素激活了。
”院长陈文斌是个六十出头的老医生,他推了推眼镜:“有道理。
但他们为什么会同时用同一种陌生语言交谈?这不符合认知障碍的典型表现。
”“也许那根本不是陌生的语言。”刘建军插话,“也许是他们小时候的方言,
只是后来不用了,连他们的子女都不知道。”讨论没有结果,但决定先观察,
同时联系家属了解情况。然而,平静只持续了两天。第三天下午,同样在活动大厅,
同样在阳光斜照的时刻,老人们再次开始了那种奇怪的交谈。这次周小芸有所准备。
她打开手机录音功能,悄悄放在窗台上。同时,
她注意到老人们交谈时的几个特点:他们的手势明显增多,
指向性很强;他们的眼神不时瞟向窗外,
仿佛在等待或观察什么;他们的对话中有几个音节反复出现,
听起来像是“ho-lo”、“shan”、“shui”和“hui-lai”。
更令人不安的是,这次有三个老人同时指向了厨房的帮工小王,用那种语言说着相似的句子。
小王才二十二岁,是本地人,被老人们看得手足无措。“他们又在认人了。
”李想低声对周小芸说,“这次是小王。他们说他是......‘阿水’?”“阿山,
阿水......”周小芸喃喃道,“像是名字,又像是代号。”这次事件持续了十五分钟,
然后老人们又一次突然沉默,恢复了平时的状态,仿佛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无记忆。
周小芸决定采取行动。下班后,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档案室,
仔细查阅了所有老人的资料。
了她的注意:几乎所有这些会突然“转换”状态的老人都出生在1940-1955年之间,
而且他们的出生地都集中在青峰县的三个相邻乡镇——云雾镇、清河镇和落霞乡。
更奇怪的是,这些老人中超过一半没有直系亲属,或者亲属很少来探望。那些有子女的老人,
子女也大多在外地工作,对父母的过去知之甚少。“陈院长,”周小芸第二天找到了院长,
“我认为我们需要请专家来看看。这种情况已经超出了我们的处理范围。”陈文斌沉思良久,
最终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认识一位心理学家,专门研究集体记忆和创伤。
我联系他看看。”心理学家名叫陆远哲,四十五岁,在本市大学任教。两天后,
他来到了金秋园。陆远哲没有立即与老人们接触,而是先听取了事件经过,收听了录音,
查阅了档案。他的表情越来越严肃。“这种语言......”他反复听了录音的某一段,
“听起来像是某种非常古老的汉语方言变体,可能混合了当地土著语言。
我在云南山区做田野调查时听过类似的发音,但又不完全一样。
”“那么老人们的集体行为呢?”周小芸问。“有可能是某种群体性癔症,
但通常群体性癔症会有明确的触发因素和传播模式。”陆远哲说,“更可能的是,
这是一种被压抑的集体记忆的突然浮现。你知道‘闪光灯记忆’吗?
对重大创伤事件的异常清晰的记忆。如果一群人共同经历了某种创伤,在特定条件下,
这种记忆可能被激活。”“可是他们为什么突然用失传的方言交谈?
又为什么指认护工为已故之人?”陆远哲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窗边,
望着活动大厅里安**着的老人们:“也许那不仅仅是方言。
也许是他们童年时期的‘秘密语言’,一种只有在特定情境下才会使用的交流方式。
至于指认护工......可能那些护工的长相、举止或某个特征,
触发了他们对逝去之人的记忆。”周小芸感到一阵寒意:“那么,
他们童年时期到底经历了什么?”陆远哲转头看着她,
眼神复杂:“这正是我们需要弄清楚的。不过,我们需要非常小心。如果这真的与创伤有关,
强行挖掘可能会造成二次伤害。”3往昔迷雾陆远哲决定采取渐进的方式。
他先以“大学语言研究志愿者”的身份与老人们接触,试图建立信任。最初几天,
他只是在活动大厅里画画、看书,偶尔与感兴趣的老人聊聊天,绝口不提方言事件。
周小芸配合他的工作,调整了护理安排,
让最容易“转换”状态的几位老人有更多时间与陆远哲接触。她注意到,当陆远哲在场时,
老人们似乎更加平静,甚至有人会主动与他交谈——当然,是用普通话。第五天,
转机出现了。
赵奶奶——那位第一个指认郑明为“阿山”的老人——主动坐到了陆远哲旁边的椅子上。
她看着他手中的素描本,上面画着养老院的花园。“你画得真好。”赵奶奶说,声音温和。
“谢谢您。我小时候在乡下长大,经常对着山山水水画画。”陆远哲自然地接话。“乡下好,
”赵奶奶的眼神飘向窗外,“山好,水好,人也好。
”陆远哲捕捉到了机会:“您也是乡下长大的吧?我听说青峰县那边山水特别美。
”赵奶奶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自然:“是啊,青峰县......很多山,
很多河。”“我听说那里有很多有趣的方言,”陆远哲装作随意地说,“我研究语言,
特别喜欢收集各地的方言。”赵奶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方言......有些方言,
只有老人知道了。”“为什么?”“因为年轻人离开了,带走了外面的语言,
忘了山里的声音。”赵奶奶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低,几乎像是自言自语,“有些声音,
只能留在山里。”陆远哲没有追问,他知道此时过度追问可能会让老人封闭自己。
他只是点点头,继续画画。那天下午,周小芸找到了陆远哲:“怎么样?有进展吗?
”“有一点。”陆远哲沉吟道,“赵奶奶提到‘山里的声音’,
还说‘有些声音只能留在山里’。这很像是某种隐喻——可能指的是秘密,
或者不愿提及的记忆。”“还有一件事,”周小芸说,“我联系了赵奶奶的女儿,
她提到一个细节:赵奶奶从来不吃鱼,尤其是河鱼。家里的餐桌上绝对不能出现鱼。
女儿问过原因,赵奶奶只说‘吃鱼会想起不该想的事’。”陆远哲的眼睛亮了起来:“鱼?
河?这和我们之前听到的几个关键词有关联——‘阿山’、‘阿水’,
有录音里反复出现的‘shui’(水)和‘ho-lo’(可能是‘河流’的某种发音)。
”两人讨论着这些线索时,刘建军匆匆走来,脸色难看:“又开始了。在花园里,
这次有十一个人。”他们赶到花园,看到一群老人围坐在长椅旁,用那种陌生语言低声交谈。
这次他们没有唱歌,也没有指认护工,只是交谈,表情严肃,偶尔有人摇头或叹气。
陆远哲悄悄地录了音,然后示意周小芸和他一起退到远处。
“他们好像在讨论什么重要的事情,”周小芸低声说,“像是在做决定。”“或者说,
在回忆某个需要共同做出的决定。”陆远哲补充道。二十分钟后,老人们解散了,
各自回到房间。陆远哲注意到,他们离开时的表情与之前不同——不是迷茫,
而是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当晚,陆远哲仔细分析了新的录音。他将录音与之前的对比,
发现有几个音节出现的频率极高。借助语言分析软件和方言数据库,
他尝试破译这些音节的含义。“这个‘ho-lo’,”他指着频谱图对周小芸说,
“几乎可以肯定是指‘河流’。而‘shan’是‘山’,‘shui’是‘水’,
‘hui-lai’是‘回来’。连起来就是‘山水回来’或者‘山河归来’的意思。
还有这个‘mi-mi’,可能是‘秘密’或‘隐藏’。
”“那么老人们在谈论河流、山水和秘密?”周小芸困惑道,
“这和指认护工为已故之人有什么关系?”陆远哲没有立即回答,他继续工作到深夜,
交叉比对老人们的档案信息。凌晨两点,他发现了另一个共同点:所有会“转换”的老人,
都是在1950年至1960年间离开青峰县,搬迁到现在的城市的。而那段时间,
正是中国农村发生重大变革的时期。第二天,陆远哲请周小芸联系尽可能多的老人家属,
询问一个具体问题:老人是否提起过青峰县1959年发生的事情。反馈陆续传来。
大多数家属表示不清楚,少数说老人偶尔会提到“困难时期”,但不愿多说。
只有赵奶奶的女儿提供了一个关键信息:“妈妈有一次发烧说胡话,反复说‘都怪那条河,
都怪那条河带走他们’。”“那条河......”陆远哲若有所思。接下来的几天,
陆远哲开始有针对性地与老人们接触,选择天气晴朗、老人们情绪稳定的下午,
在花园里组织小型的“回忆会”,鼓励老人们分享童年趣事。起初,
老人们只愿谈论无关紧要的小事——山上的野果,河边的鹅卵石,夏天的萤火虫。但渐渐地,
一些更深的记忆开始浮现。八十岁的陈爷爷在谈到夏天游泳时,突然停顿了,
眼神变得遥远:“我们那时候......不敢去深水区。大人们不许。”“为什么?
”陆远哲轻声问。“因为......”陈爷爷舔了舔嘴唇,“因为河里有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