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惊澜仲春宫宴,棠梨开得正好。萧明棠捏着琉璃盏,目光却飘向对面席位的青年。
陆景行正微微倾身听吏部尚书说话,侧脸在宫灯下如玉温润,察觉到她的视线,他抬眼望来,
隔着笙歌曼舞,对她极轻地笑了笑。那笑意还未抵达眼底,
总管太监尖细的嗓音便划破喧哗:“圣旨到——”满殿寂静。明棠随着众人跪倒,
心头莫名一跳。“……长乐公主萧明棠,温婉淑德,镇国公世子陆景行,才德兼备,
实乃天作之合。特赐婚配,择吉日完婚。钦此。”死寂。明棠抬起头,
撞见陆景行同样惊愕的目光。电光石火间,
她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深意——那不是单纯的震惊。“臣/儿臣,领旨谢恩。
”两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平稳得听不出波澜。宴席后半程成了混沌的背景。
道贺声、探究的视线、妃嫔们意味不明的笑,她都模糊应付着,只清晰记得离席时,
陆景行经过她身侧,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亥时三刻,老地方。
”第二章棠梨夜话棠梨小院是皇宫东北角一处废弃偏院,有株百年棠梨树。少年时,
这里是他们逃避繁文缛节、分享秘密的天地。明棠到时,陆景行已站在树下。
月华洒在他竹青色的锦袍上,衬得身形挺拔如松。“你知道了什么?”他开门见山,
转身时神色已无宴上的温润,尽是锐利。明棠定了定神:“三个月前,我查内廷用度,
发现江南贡上的‘胭脂米’账目不对。顺着查下去,牵扯出漕运私盐案。
而最近截获的一批密信显示,有人想借此事,将火引向你们陆家掌管的北境军需。
”陆景行眼神一沉:“父亲上月收到密报,军饷押运路线有泄密之嫌。
陛下此时赐婚……”“是要将陆家彻底绑在皇权之下,也是将你我置于明处,作饵,亦作盾。
”明棠接过话,指尖无意识捻着棠梨花瓣,“这桩婚事,是陛下对陆家的最后一道考验,
也是给幕后之人一个明确的靶子。”一阵风过,梨花如雪纷落。陆景行忽然向前一步,
伸手拂开她发间落花。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语气却冷静得近乎冷酷:“那便如他们所愿。你我成婚,明面上做恩爱夫妻,暗里联手,
将那只黑手揪出来。”他伸出手掌:“合作?”明棠看着他修长的手指,
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她爬树摘梨摔下来,也是这只手稳稳接住了她。那时他说:“别怕,
我在。”她抬掌,与他轻轻一击。“合作。”第三章局中人婚期定在一月后,
仓促得不合礼制,更印证了背后的不寻常。公主府与镇国公府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
明棠在皇后宫中“学规矩”时,隐约听见几个低位妃嫔窃窃私语:“……说是天作之合,
谁不知道是陛下要收陆家的权……”“……可怜长乐公主,金枝玉叶,
也要成了棋子……”明棠垂眸摆弄腕上的羊脂玉镯——那是陆景行去年送她的及笄礼。棋子?
她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当夜,她收到青黛密报:私盐案关键证人,
昨夜在江南牢中“暴毙”。几乎同时,陆景行通过沈知言递来消息:北境军需库三名书吏,
近日先后“意外”身亡。“他们开始清场了。”明棠在灯下烧掉纸条,
火光映亮她明丽的侧脸,“大婚那日,宾客云集,是最好的下手时机。
”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她推开窗,陆景行竟站在窗外廊下,夜行衣衬得他眉眼愈发深邃。
“我来确认最后一件事。”他看着她,目光如深潭,“若事败,我会担下所有罪责,
保你清白脱身。这是你我契约的一部分。”明棠心头一悸,
面上却笑:“世子爷这是瞧不起谁?既上了同一条船,自当同舟共济。”陆景行凝视她片刻,
忽然也笑了。那笑不同于平日的温润,带着某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好。”他轻声道,
“同舟共济。”身影一闪,融入夜色。明棠关上窗,指尖触到脸颊,竟有些发烫。
第四章红妆大婚当日,十里红妆。喜轿穿过朱雀大街时,明棠握着苹果的手微微出汗。
并非紧张,而是兴奋——戏台已搭好,只待开场。拜堂、行礼、入洞房。一切如仪。
直到喜娘退去,新房内只剩他们二人。红烛高烧,陆景行用喜秤挑开她盖头时,
眼底映着跳动的火光。“殿下。”他低声唤,依礼该如此称呼。明棠抬眼看他。红衣墨发,
眉目如画,比她见过的任何一次都……动人。“驸马。”她回以一笑,
故意将这两个字咬得轻柔婉转。陆景行执合卺酒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酒液入喉,
辛辣中带甜。饮罢,他忽然倾身靠近,温热气息拂过她耳畔:“窗外,三拨人。
”明棠睫毛微颤,借替他解冠缨的动作,低语:“东南角树上两个,西厢房顶一个,还有呢?
”“喜床下,有个不会武功的丫鬟,耳朵贴着底板。”他声音里竟含了丝笑意。
明棠:“……”她忽然伸手环住他脖颈,将人拉倒在铺满红枣花生的喜床上,
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那就……演给他们看。”陆景行身体明显僵了一瞬,
随即放松下来,单手撑在她身侧,另一只手挥袖扫落帐幔。红烛在帐外燃了一夜。帐内,
两人和衣而卧,中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借着帐外微光,在锦被下以指为笔,
在彼此掌心写画,交换着白日观察到的可疑面孔。他的指尖温热,划过她掌心时,
带起细微的战栗。第五章朝夕婚后第三日,按礼回门。马车上,明棠靠着软垫假寐,
陆景行在旁翻阅兵书。气氛安静得近乎诡异,直到她忽然开口:“晋王今日会来。
”陆景行翻书的手未停:“他上月从五台山礼佛归来,带了一尊白玉观音献给太后,
陛下夸他孝心可嘉。”“一个‘孝心可嘉’的闲散王爷,”明棠睁开眼,眸光清亮,
“却在江南有十二处产业,其中三处,正在私盐案的关键线路上。”车轮辘辘。
陆景行合上书,看向她:“证据?”“还在查。”明棠坐直身体,
“但我安插在晋王府的人回报,他礼佛期间,见过北狄的商人。”陆景行眼神骤然锐利如刀。
宫宴上,晋王萧景锐果然在场。四十许岁,面容清癯,一身檀香,言谈间皆是佛经禅理,
对明棠这个侄女更是慈爱有加,赠上一串沉香木佛珠。“愿我侄女与驸马,白头偕老,
永结同心。”陆景行代明棠接过,笑容温润:“谢王叔吉言。”转身时,明棠敏锐地察觉到,
陆景行握佛珠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第六章裂痕初露回府马车行至朱雀街中段,
异变陡生!数支弩箭破空而来,直射车厢!陆景行几乎是本能地将明棠扑倒护在身下。
“笃笃笃!”三支箭钉入车厢壁,尾羽颤动。
外面已响起兵刃相交声、护卫的怒吼、青黛清冷的呵斥。“待在车里别动。
”陆景行语速极快,眼底杀意凛然。他抽出一柄软剑——明棠竟不知他何时藏了剑在身。
“你……”她想拦,他已掀帘而出。刀光剑影。
明棠从车窗缝隙看见陆景行的身影在刺客中穿梭,平日温润如玉的公子,剑法竟凌厉狠绝,
招招致命。但刺客人数太多,且训练有素,护卫渐落下风。一支冷箭,
悄无声息射向背对车窗的陆景行后心。明棠脑子一空,身体已先于意识行动——她扑出马车,
用尽力气将他撞开!“噗嗤。”箭矢没入肩胛的闷响。剧痛炸开的瞬间,
她看见陆景行回头时,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第一次露出了近乎恐慌的神情。
“明棠——!”他接住她软倒的身体,声音嘶哑。下一刻,援军马蹄声如雷而至,
刺客见状迅速撤退。第七章真心假面伤口不深,但淬了毒。太医诊治时,
陆景行一直守在床边,握着明棠未受伤的手,指尖冰凉。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明棠看见他眼中翻涌的、她从未见过的暗潮。毒解后,她昏睡了一天一夜。醒来时,
晨光熹微。陆景行靠在床边椅上睡着了,眼下有淡淡青黑,依旧握着她的手。明棠轻轻一动,
他立即惊醒。“还疼吗?”声音有些沙哑。明棠摇头,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
忽然问:“若我当时真的死了,你的戏,还怎么演下去?”陆景行怔住。许久,
他缓缓松开她的手,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肩线紧绷。“不是戏。”他声音很低,
被晨风吹得有些散,“我从未当它是戏。”明棠心跳漏了一拍。“刺客的尸体查过了,
”他转过话题,语气恢复冷静,“是北狄的死士,但兵器制式,是兵部十年前淘汰的旧款。
有人想做成北狄寻仇的假象。”“晋王十年前,曾任兵部侍郎。”明棠轻声接上。
陆景行转身,逆光中看不清神情:“陛下已将此事交我全权调查。这几日你好好养伤,
外面的事……”“我要参与。”明棠撑坐起来,肩伤刺痛让她脸色一白,眼神却亮得灼人,
“这一箭,我得亲自讨回来。”陆景行走到床边,俯身,双手撑在她身侧,将她笼在阴影里。
距离太近,近得能看清他眼底自己的倒影。“好。”他最终说,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
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但你要答应我,任何时候,以自己的安危为先。
”他指尖无意擦过她脸颊,两人皆是一颤。“因为,”他直起身,走向门口,
留下一句消散在空气中的低语,“你若有事,这戏,我也演不下去了。
”第八章裂痕肩伤渐愈时,京城下起了连绵的春雨。明棠在书房整理线索,
陆景行被皇帝急召入宫。她屏退下人,
推开他书案上那方上好的端砚——这是他们约定的暗格机关。砚下空空如也。明棠蹙眉,
正欲还原,目光却被书案边缘一道极浅的划痕吸引。她蹲下身,借着窗外天光,看见夹缝里,
露出一角浅粉信笺。女子用的香笺,透着淡雅兰香。上面字迹秀丽:“……知君迫于皇命,
身不由己。妾心依旧,静候佳期。三日后,老地方,盼一见。”没有落款。明棠捏着信笺,
指尖冰凉。是试探,还是离间?抑或……真有这样一个“旧人”?她将信笺原样塞回,
刚直起身,书房门被推开。陆景行带着一身潮湿水汽进来,见她站在书案边,
目光落在她脸上停顿,随即扫过砚台。“在找东西?”他语气如常。
“看看你最近在读什么兵书。”明棠笑得无懈可击,“陛下急召,是为何事?
”“北境军饷案有了新线索,陛下让我暗中协查。”他走到她身边,
很自然地抬手碰了碰她肩伤处,“还疼吗?”“好多了。”明棠侧身避开,走向书架,
“我去找本棋谱。”陆景行的手在空中停了片刻,缓缓收回。第九章将计就计那封信笺,
像一根刺。明棠反复告诉自己,这极可能是陷阱。陆景行若有旧情,何必应下赐婚?
以他的性子,宁可得罪陛下也不会委屈自己。可那兰香,那字迹,
那“老地方”……不断在脑中盘旋。第三日,她看见陆景行换了身不起眼的常服,
在暮色中独自出府。理智告诉她该信任。可脚步却不听使唤,她戴上帷帽,
带着青黛远远跟上。他去了西郊一座僻静茶舍。明棠隐在对街成衣铺二楼,
看见雅间窗上映出两道身影——男子挺拔,女子纤细。她攥紧了窗棂。约莫一刻钟,
陆景行走出茶舍。他没立即离开,而是在门口站了片刻,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对街,
随即转身离去。明棠心中那根弦,砰地断了。回府路上,她一言不发。青黛欲言又止,
最终沉默。入夜,陆景行归来,径直来到她房中。“今日我去见了……”“不必说。
”明棠打断他,对镜卸簪,语气平淡,“世子爷的行踪,不必向我交代。”镜中,
陆景行的身影僵了僵。“你看见了。”是陈述句。“看见什么?”明棠转身,笑容明媚,
眼底却无温度,“看见世子爷私会佳人?放心,我很有契约精神,不会过问。
”陆景行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也笑了。那笑里有无奈,有释然,还有些她看不懂的情绪。
“明日此时,”他说,“来我书房,带你见个人。”第十章反杀次日黄昏,
明棠踏入房门时,怔住了。书房里不止陆景行,
还有一名青衣女子——正是昨日茶舍窗影中人。女子约莫二十出头,容貌清秀,气质沉静,
对她恭敬行礼:“民女兰心,参见公主殿下。”“这是沈知言的表妹,
擅仿人字迹、调制香料。”陆景行开口,从暗格中取出另一叠信笺,
与明棠见过的那封并排放在桌上,“过去半月,我收到七封这样的信,字迹、香气、口吻,
皆在模仿一位‘故人’。”明棠拿起比对,果然一模一样。“对方想让我相信,
我少年时在江南结识的、曾有过朦胧好感的女子,至今对我念念不忘,甚至甘为外室。
”陆景行语气平静,却字字惊心,“他们算准了,若我真有旧情,必会私下处理,
从而落下把柄。若我禀报于你,又会因说不清的过往,与你生出嫌隙。
”兰心补充:“世子爷将计就计,命民女模仿那女子笔迹回信,约对方昨日相见。可惜,
来的是个死士,见身份暴露,当场服毒。”明棠看着那叠信,指尖发凉。好毒的计,
无论陆景行如何应对,都是陷阱。“你昨日去茶舍……”“赴约,同时让对方以为计成。
”陆景行看着她,“而你果然跟去了。明棠,你对我,并非全无信任,只是关心则乱。
”最后四字,他说得极轻,却重重砸在她心上。“那今日让我见她,是为何?
”“因为戏要演到底。”陆景行眼中闪过寒芒,“他们既想看我们离心,
我们便‘离’给他们看。兰心会扮作那‘外室’,在京中露面。而你我,需大吵一架,
闹得人尽皆知。”他走到她面前,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微凉的脸颊:“怕吗?
”明棠抬眸,望进他深邃眼底。那里有她熟悉的冷静谋算,
还有她从未见过的、赤诚滚烫的温柔。“怕什么?”她扬起下巴,握住他手腕,“这出戏,
本宫陪你唱到底。”当夜,公主府传出瓷器碎裂声、长乐公主带着哭腔的怒斥,
以及陆世子拂袖而去的巨响。次日,京城皆知:新婚燕尔的公主驸马,因一外室,彻底闹翻。
第十一章收网“离心”之后,晋王府的宴帖送到了公主府。“庆贺晋王寿辰,
特邀公主与驸马。”青黛念着帖子,蹙眉,“此乃鸿门宴。”“是收官宴。
”明棠对镜簪上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转头看坐在窗边擦拭长剑的陆景行,“都安排妥当了?
”陆景行归剑入鞘,起身走来,接过她手中螺黛,自然地为她描画眉尾。
“沈知言已护送证人抵京,藏于安全处。陛下暗中调派了禁军,围住晋王府。
你只需做一件事——”他俯身,在她耳边低语几句。温热气息拂过耳廓,明棠耳根微热,
点头。晋王府,张灯结彩。宴至酣时,晋王萧景锐举杯,满面春风:“今日家宴,诸位尽兴。
说来,本王有一奇珍,欲献与陛下,也请诸位共赏。”他一击掌,
两名仆从抬上一尊半人高的白玉观音。玉质温润,雕工精湛,观音眉目慈悲。
“此乃五台山高僧开光之物,可佑我大晟国泰民安。”晋王说着,示意仆从转动底座。
“咔哒”一声,观音胸前竟打开一暗格,露出一卷明黄绢帛。满座皆惊——那是圣旨规制!
晋王取出绢帛,缓缓展开,朗声道:“此乃先帝遗诏,传位于本王!今上得位不正,
昏聩无能,宠信奸佞,以至朝纲败坏,民不聊生!今日,本王便要清君侧,正朝纲!
”满场死寂。随即哗然!几位武将已按剑而起,却被不知何时潜入的晋王私兵团团围住。
“皇叔,”明棠的声音,清凌凌响起,“这出戏,唱够了吗?”她起身,
自袖中取出一卷明黄圣旨——真正的圣旨。“晋王萧景锐,勾结北狄,私贩军械,贪墨军饷,
伪造遗诏,意图谋反。证据确凿,拿下!”话音未落,陆景行手中酒杯掷地!“砰”然脆响,
厅外杀声顿起!禁军如潮涌入,沈知言带着数名证人出现在门口,其中一人,
正是晋王府掌管江南产业的总管。“你、你们……”晋王脸色煞白,猛然看向观音像,
“不、不可能!那账册我明明已经……”“已经烧了?”明棠微微一笑,
自怀中取出一本蓝皮账册,“皇叔烧的,是驸马仿造的那本。真的,早在我大婚那夜,
便已从你书房的暗格里,取出来了。”她与陆景行,一唱一和,将他十年谋算,桩桩件件,
揭露于人前。勾结北狄的书信、贪墨军饷的账目、私铸兵器的工坊图……铁证如山。
晋王踉跄后退,撞倒观音。玉像碎裂,露出藏在其中的龙袍。他盯着那刺目的明黄,
忽然仰天大笑,状若疯癫:“成王败寇……成王败寇!可他萧景宸(皇帝名)就名正言顺吗?
!当年若非他母后陷害我母妃,这皇位本该是我的!我的——!”禁军上前,将他押下。
喧嚣渐止。明棠转身看向陆景行。他立在狼藉中,衣袍染血,目光却只落在她身上,
温柔而坚定。第十二章棠梨不谢叛乱平息,论功行赏。镇国公府忠勇得彰,
陆景行擢升兵部侍郎。长乐公主明棠,因“深明大义、助破逆案”,特赐参议朝政之权,
开公主理政先河。尘埃落定那夜,明棠屏退宫人,独自提着宫灯,走向棠梨小院。月华如水,
梨花如雪。陆景行已在树下,依旧是一身竹青常服,
仿佛还是当初那个陪她摘梨、听她絮叨的少年。“来讨债?”明棠走近,将宫灯挂在枝头,
“契约完成,两不相欠了,陆侍郎。”陆景行转身,手中握着一卷明黄。“不是讨债,
”他说,眼底映着月光与灯火,“是续约。”他展开那卷绢帛——竟是一道空白的圣旨,
只盖了玉玺。“陛下说,许我一个恩典。”他看着她,目光灼灼如星火,“我想了很久,
唯有一愿——”他提笔,在绢帛上,一笔一划,
写下铁画银钩的字迹:“愿聘长乐公主萧明棠为妻,白首不离。此约,无期。”写罢,
他将笔递给她。明棠看着那行字,眼眶忽然发热。她接过笔,在他名字旁,
端端正正写下自己的名字。“准了。”她掷笔,抬眸看他,泪光中笑意嫣然:“不过陆侍郎,
这次可是真的。概不退换,生死不负。”陆景行笑了,那笑容如月破云开,明亮得灼人。
他伸手,将她拥入怀中,力道紧得像是要揉进骨血。“嗯,”他低头,吻轻轻落在她发间,
声音温柔而郑重:“真的。此生不换,生死不负。”棠梨花纷扬落下,
落在他们相拥的身影上,也落在那卷写着一生之约的圣旨上。【尾声】一年后,真正的婚礼,
在棠梨花开得最盛时举行。没有阴谋,没有试探,只有满城锦绣,与真心祝福。洞房花烛夜,
陆景行握着她的手,指尖抚过她腕上那道浅浅的箭疤。“还疼吗?”明棠摇头,
将脸埋进他胸膛,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早不疼了。只是有时会想,
若当初没有那道赐婚圣旨……”“没有它,”陆景行低头,吻了吻她眉心,
眼底笑意温柔而笃定,“我也会用别的法子,把你娶回家。”“毕竟,”他在她耳边,
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
说出那个藏了十年的秘密:“从你十二岁从树上掉进我怀里那刻起,我就没想过,要放开你。
”窗外,棠梨皎皎,月满中天。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番外:陆景行篇一、棠梨初落(幼时初遇)我五岁那年,第一次随母亲入宫。
宫墙太高,日光被切割成狭长的影子,落在青石板上,冷冷清清。母亲要去拜见皇后,
我被宫人领着,等在偏殿外的廊下。风里有甜香,丝丝缕缕的,和国公府松柏的苦味不一样。
我循着香,转过月洞门。然后看见了她。一株开得疯疯癫癫的棠梨树下,
穿着鹅黄襦裙的小团子,正踮着脚,伸手去够枝头开得最盛的那簇花。够不着,
急得脸颊鼓鼓的,像只偷食的雀儿。鬼使神差地,我走了过去。她闻声回头,
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受惊的小鹿。脸上还沾着一点泥,大概是之前摔过。很笨,我想。
宫里怎么会有这么笨的公主?“你是谁?”她问,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防备,
更多的是好奇。“镇国公世子陆景行。”我说。目光落在她努力踮起的脚尖上。很白,
绣鞋边上滚了一圈细细的泥。“哦,镇国公家的。”她点点头,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随即又苦恼地看向枝头,“你能帮我折那枝花吗?最高的那枝。”我其实可以拒绝。
父亲说过,宫里的人,能不招惹就不招惹。尤其是公主,金枝玉叶,麻烦。可那天日光太好,
梨花太盛,她仰着脸看花的样子,有种不管不顾的天真。我沉默地走过去,
那枝花对我来说不算高。轻轻一折,带着清香的、沉甸甸的一捧雪,就落在了掌心。
我递给她。她接过,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比树梢漏下的光斑还要亮。“谢谢你!”她笑起来,
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一点也不像公主,倒像年画上的娃娃。然后,她做了件让我愣住的事。
她从那捧花里,仔细挑出最小、但开得最圆满的一小枝,踮起脚,笨拙地、认真地,
别在了我的衣襟上。“给你。”她说,拍拍手,很满意的样子,“好看。”我低头,
看着襟前那点颤巍巍的白。香气幽幽的,往鼻子里钻。心里某个地方,
好像也被这柔软的、带着泥点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有点痒,有点怪。宫人来寻她,
唤她“长乐公主”。她抱着花,跟着走了几步,又回头,冲我挥挥手:“陆景行,
我记住你啦!”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她的名字。萧明棠。棠梨的棠。后来很多年,
每到棠梨花开,我总会想起那个午后,想起衣襟上那点微不足道的白,
和那个笨拙的、缺牙的笑。母亲说,那是皇后嫡出的公主,身份尊贵,让我谨慎相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