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再儿这辈子,最会演。
母亲出意外走的第三十天,父亲就把藏了十几年的初恋领进了门。
后妈温柔漂亮,身后还跟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儿。
家里的亲戚围着她劝:“再儿,你大了,要懂事。你爸一个人不容易,往后多让着妹妹。”
陈再儿垂着眼,温顺得像只被驯服的小猫。
“我知道,爸,我会好好照顾妹妹,好好听话。我想继续念书,等以后有出息了,就能更好地孝顺您了。”
她越是乖巧安分,父亲越是放心。
他原本还打算一直将女儿困在这座县城,随便念个专科,以后也方便照顾家里。
于是陈再儿软声哄他:“爸,我想出去读大学,以后等妹妹长大了,我也可以有更多能力帮到她不是?”
父亲大手一挥,松了口。
他不知道,他亲手把离开的钥匙,递给了一个早已铁了心要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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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四年,陈再儿拼了命地学。
别人谈恋爱,她泡图书馆。
别人吃喝玩乐,她刷成绩、申奖学金。
当那张A国名校的录取通知书到手时,她只淡淡看了一眼,便锁进了心底。
没有告别,没有通知。
她拿着全额奖学金,买了一张飞往异国的机票。
飞机冲上云霄的那一刻,陈再儿望着越来越小的故土,终于卸下那层温顺的面具。
眼底,是藏了七年的冷与亮。
爸,你放心。
我不会再回去,做你眼里那个懂事无知的女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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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半后。
陈再儿剪了利落短发,一张娇俏小脸明媚动人,笑起来像小太阳。
没人知道她的过去,只当她是个开朗坚韧的中国留学生。
她孤身在外,没有家里帮衬,一切学费和生活费只能靠自己半工半读。
所以每到假日,她就去旅行社**做导游,带一批又一批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游览A国各大景点名胜。
当然,其中接待最多的还是国内同胞。
今日她就接到任务,要一早带着客人去那座近几年爆火的私人海岛——洛桑岛。
海风微咸。
第一艘上岛的游船靠岸不久,陈再儿就快速将自己接待的旅行团送到酒店安顿好,然后紧赶慢赶地返回码头,准备接下一波客人。
七月的洛桑岛正值旅游旺季,码头上人山人海。
她站在遮阳棚下,手里举着一面印着向日葵图案的黄色小旗,旗子上用英文写着“阳光旅行社”,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第二波游客已经下船,乌泱泱的人群拖着行李箱、戴着草帽,用来自世界各地的不同语言叽叽喳喳地议论着岛上的风景。
陈再儿踮起脚尖,在人堆里张望了半天,却没看见她等的那七个人。
手机震了。
“陈**是吧?”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中气十足,“我们不来洛桑岛了,市里酒店泳池游游挺好。你们那个岛上的项目还要加钱,不实惠。”
“先生,我昨天就跟您解释过……”
啪。
对方直接挂了。
陈再儿有些无奈的对着手机屏幕翻了个白眼,然后把那串号码拉进黑名单。一个月几百块的通讯套餐,可不能浪费在这种人身上。
这是她这周被放的第二只鸽子。
夏令时刚过十点,太阳已经毒辣起来,晒得码头上白色的遮阳棚直晃眼。
她把小黄旗往背包里一塞,转身往沙滩方向走。
来都来了,总不能在码头干杵着。虽然被放了鸽子,但岛上的风景着实不错。陈再儿就当给自己放个假,免费上岛逛逛也好。
洛桑岛虽大,但陈再儿来过许多次。她知道公共沙滩那边有个卖椰子的本地老大爷,一个椰子只要两欧元,比游客区便宜一半。
她沿着沙滩走了十来分钟,在一棵歪脖子棕榈树下找到了老大爷的摊位。
椰子汁刚喝到一半,她余光瞥见一个人。
是个男人。
站在不远处,正对着一块警示牌拍照。
这本身没什么奇怪的。但那块警示牌上用A国语、英语和中文写着三行字:【私人区域!禁止游客在此区域游泳!违者罚款200欧元!】
而那个男人,穿着一身一看就不便宜的黑色泳裤,肩上搭着条浴巾,正把警示牌当背景板,拍完一张还换了个角度。
陈再儿咬着吸管,多看了两眼。
主要是这人长得……怎么说呢,往那儿一站,这片沙滩都显得高级了几分。个高,腿长,肩宽,皮肤是那种很健康的麦色,一看就是经常晒太阳的。侧脸轮廓很深,鼻梁挺直,下颌线比她的人生规划还清晰。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拍完照,居然把浴巾往沙滩上一扔,径直往那片禁止游泳的区域走去。
陈再儿愣了一下。
她扭头看看四周。时间尚早,沙滩上观光和住店的客人还不算多,但有一个穿着橙色马甲的管理员正往这边溜达。
她又看看那个男人,他已经走到水边了,浪花拍上来,没过他的小腿。
陈再儿把椰子往旁边一放,站起来就往前走。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管这闲事。也许是因为这人一看就是中国人,也许是因为那两百欧的罚款她看着都肉疼,又也许……是因为这人长得实在太好看了,被那个胖管理员逮住罚款的样子实在有点惨不忍睹。
“喂!”
她小跑着追上他。
男人回过头。
离近了看,更扎眼。眉眼深邃,瞳色偏浅,看人的时候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疏离感,像是什么都不太在意似的。
陈再儿被他这么一看,忽然有点后悔自己冲过来了。
但她还是开了口,用中文:“别往那边去了,那边是私人区域,不让游泳。”
男人挑了挑眉,没说话。
陈再儿以为他没听懂,又用英语重复了一遍:“Theswimmingisforbiddenhere.”
“我听得懂中文。”他开口,声音比陈再儿想象的低,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
陈再儿指了指那块警示牌:“那你快上来吧,被管理员看见要罚两百欧。”
“两百欧。”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陈再儿好心提醒:“那边那个穿橙马甲的,看见没?就是他抓。你要是想游泳,往前走五百米有正规浴场,免费的。你的导游难道没告诉你岛上的注意事项吗?岛上其实也有很多不花钱的好玩地方,你何必一定要在这里游泳?”
男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看着她。
那目光有点奇怪。不是打量,倒像是……好奇。
“你是旅行社的导游?”他问。
“是,不过是**的而已。”陈再儿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而且今天很倒霉……被放了鸽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语气轻松。来A国一年多,她早就习惯了这种不确定性。
男人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但让他那张有点冷的脸一下子柔和下来。
“那你现在有空?”他问,“不如带我转转?”
陈再儿一愣。
男人继续说:“我也被放鸽子了,约好的导游没来。”
陈再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片海,再看了看他那身行头,问:“你想玩什么?或许喜欢冲浪吗?”
“可以啊。”男人点头。
“可这片浪不行。”陈再儿下意识说,“想冲浪得去岛东面,那边有个冲浪俱乐部,可以请教练,租板子也不贵。”
“我不喜欢俱乐部,人太多。”
陈再儿:“……”
这人还挺难伺候。
但她不知怎的,没有转身就走。也许是那一笑,也许是那句“我也被放鸽子了”说得太云淡风轻,让她莫名生出一点同病相怜。
“那你想去哪儿?”
男人想了想:“你不是说,在这岛上有不要钱的好玩地方?”
陈再儿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才确实说过这话。
她刚才说的“不要钱的好玩地方”,指的是那片椰林后面的一条小路,通往一处很隐蔽的石滩。
那里不在任何旅游手册上,是她有一次无聊闲逛时误打误撞发现的。退潮的时候能看见一些奇形怪状的礁石,有个角度看日落特别美。
她去过几次,都是自己一个人。
“你确定?”她问,“那地方你不一定会喜欢。”
男人说:“无所谓,就当……打发时间。”
陈再儿犹豫了两秒,还是同意了。毕竟对她这个还需要靠**养活自己的穷学生来说,有钱不赚就是王八蛋。
然后她指了指沙滩上那个椰子摊:“你等我喝完这个椰子。”
男人又笑了。
这次笑得比刚才明显一点,眼角微微弯起,表情里带着些意味不明……说不清是什么。
“行。”他说,“我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