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以为,重生归来的我会磨刀霍霍,上演复仇戏码。我却将嫁衣首饰悄悄典当,
换作盘缠。用一碗倒掉的汤药,一场精心设计的“溺亡”,金蝉脱壳。
当仇人们在高门内斗得你死我活,我已在深山里,救了一个落水的孩子,
并第一次被人真心唤作“先生”。原来,最漂亮的反击,是让他们的世界,彻底与我无关。
1雨打芭蕉的声音,是我前世的丧钟。我睁开眼时,正躺在沈府那张紫檀木雕花拔步床上。
帐子是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透过薄纱,能看见窗外芭蕉叶被雨水洗得发亮。
空气里有沉水香的味道,混着雨水的潮气。丫鬟春杏推门进来,手里端着药碗。
褐色的汤药在白玉碗里微微晃动。“夫人,该喝药了。”她的声音很轻,
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谨慎。前世的我,病得昏沉,喝下这碗掺了慢性毒药的“补药”,
从此一步步走向油尽灯枯。我坐起身,接过药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碗壁,真实得令人恍惚。
三个月了。重生回十八岁这年,回到嫁入沈府的第三个月,回到一切尚未发生的开端,
已经整整三个月。我没有像话本里那些重生的女子一样,立刻撕破脸皮,掀翻药碗,
指着每个人的鼻子揭露阴谋。我只是静静地躺着,看着,听着,
把前世零碎的记忆拼凑完整——我的夫君沈砚如何与我的庶妹林婉清暗通款曲,
如何在我的药里做手脚,如何在我死后不足百日便将林婉清扶正,
如何用我林家陪嫁的巨额财富铺平他的仕途,官至权倾朝野的左相。仇恨吗?自然是恨的。
那种恨像浸了冰的针,细细密密扎在心口最深处。但重生带来的不仅仅是恨,
还有一种奇异的抽离感。我看着镜中这张尚且年轻、还未被病痛和心碎摧残的脸,忽然觉得,
为这些人再耗上一生,实在不值。我要走。干干净净地走。不留痕迹,不费口舌,
不演那出“复仇女神归来”的戏码。春杏见我端着药碗出神,小声催促:“夫人,药快凉了。
”我抬眼对她笑了笑,端起碗,走到窗边的盆栽旁——那是一盆开得正好的秋海棠。
手腕一倾,褐色的药汁缓缓浇入泥土。春杏惊呼:“夫人!”“这药太苦,”我放下空碗,
用帕子擦了擦手,“倒掉罢。下次不必煎了,就说我近来觉得身子爽利不少,想试试停药。
”她的脸色白了白,欲言又止,最终低下头:“是。”我知道她在怕什么。怕沈砚,
怕林婉清,怕这府里无形的网。前世我死后,春杏的下场也不好,
被寻了个错处打发到庄子上,不到一年便病死了。是个忠心的,却跟错了主子。“春杏,
”我叫住正要退下的她,“我院子里那几箱不常穿的衣服和旧首饰,
你明日找个可靠的当铺伙计来,悄悄处理掉。换来的银子,你自己留三成,剩下的给我。
”她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与不解。“照做便是。”我语气平淡,“记住,要悄悄的。
”银子。我需要银子。林家的嫁妆看似丰厚,但都登记在册,由沈家的账房管着,
我动不得分毫。我需要一笔完全属于我自己、无人知晓的“活钱”。复仇需要资本,逃离,
更需要。2沈砚晚膳时分回来了。他穿着月白色的常服,身姿挺拔,眉目温润,
依然是长安城里人人称道的“玉郎”。前世,
我就是被这副皮囊和最初那点虚假的温柔蒙蔽了心智。“清辞,”他在我对面坐下,
侍女布菜,“听下人说,你把药停了?”消息传得真快。我夹了一箸清炒芦笋,
慢慢嚼着:“嗯,躺了这些时日,觉得身上轻快不少。是药三分毒,总吃也不好。
想先停几日看看。”他看了我片刻,目光里有关切,也有探究。“也好,你自己感觉为准。
若不适,再请王太医来看。”顿了顿,又道:“过几日婉清想来府里小住几日,陪你说说话,
也免得你闷。”林婉清。我的好妹妹。前世她便是以“陪伴病中姐姐”为名住进来,然后,
一切顺理成章。我病榻缠绵,她“不得已”帮着姐夫打理内务;我神志昏沉,
她“心疼姐姐”衣不解带在旁伺候,顺便也伺候到了姐夫的床榻上。我咽下口中的食物,
拿起温热的湿帕擦了擦嘴角,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病弱柔美的笑容:“妹妹要来?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我正想她呢。夫君安排便是。”沈砚似乎松了口气,
笑容真诚了些:“你们姐妹情深,多相处总是好的。”情深?我心底冷笑。是啊,
深到要共享一个男人,深到要我的命。但我面上不显,只温顺地点头。席间,
我甚至主动问起他衙门里的事,
适时表现出倾听的兴趣和淡淡的崇拜——这都是前世他喜欢的样子。他果然话多了起来,
说到某个棘手的案卷,眉头微蹙。我安静地听着,思绪却飘得很远。我在计划我的“死亡”。
不是假死,那太容易被戳穿,尤其是在沈砚这样心思缜密、未来权势滔天的人眼皮底下。
我要的,是一场天衣无缝、所有人都亲眼目睹、深信不疑的“真死”。然后,金蝉脱壳。
这需要周密的筹划,精确的时机,合适的替身,以及,
一个绝对可信的、能在外接应并处理一切后续的人。我想起了一个人。一个在前世记忆里,
只出现过寥寥数次,却留下深刻印象的人。3七日后,林婉清来了。她穿着水粉色的襦裙,
外罩鹅黄半臂,头戴一支精巧的累丝蝴蝶簪,娇俏得像枝头初绽的杏花。
进门便亲亲热热地挽住我的手臂:“姐姐!你可大好了?我在家日夜担心着呢。
”她的手腕上,戴着一只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那是我母亲,也是她的嫡母,
留给我的遗物之一。前世我病重时,她说喜欢,我便给了。如今,它又回到了她的腕上,
在我“尚未病重”的此时。我目光在那镯子上停留一瞬,旋即笑着拉她坐下:“好多了。
你能来陪我,我高兴还来不及。”我们上演着姐妹情深的戏码。她讲家里的琐事,
讲长安最新的时兴花样,言语间偶尔透出对沈府气派、对沈砚才干的钦羡。
我则扮演那个温柔宽厚、对妹妹毫无防备的姐姐,适时流露出病弱的疲惫,
给她更多与沈砚“偶遇”、“帮忙”的空间。一切似乎都在沿着前世的轨道运行。但暗地里,
我的计划在稳步推进。春杏变卖旧物换来的第一笔银子,
我让她秘密去城西的棺材铺和义庄打点。不是置办棺木,而是买通一个老仵作和几个伙计,
并订下了一具与我身形相仿、因贫病无名而亡的女尸,妥善保存在义庄的冰窖里。
尸体面容已毁,这正合我意。第二笔银子,通过一个极其隐蔽的渠道,
送去了城南永宁坊的一家小书画铺子。铺子的主人姓顾,名隐之。一个三十许岁的男人,
面容寻常,气质沉静,整日埋首在古籍碑帖之中。前世,
沈砚曾为求一幅前朝名家的真迹与他打过交道,我偶然见过一次。后来,沈砚官场得意,
曾想招揽他为幕僚,被拒。再后来,隐约听说他卷入一桩不大不小的文字案,被流放千里,
死于途中。我之所以记得他,是因为当时沈砚评价他:“此人有经天纬地之才,
奈何性情孤拐,不识时务,可惜了。”能让沈砚说出“经天纬地之才”又无可奈何的人,
不多。更重要的是,我曾无意间瞥见过顾隐之案头压着的一本地理杂记,
里面夹着一页密密麻麻的批注,是关于西南边陲舆图、关隘、风土、乃至隐秘小道的考据。
那不是寻常书生会感兴趣的东西。
一个拥有隐秘学识、不慕权贵、且注定会在未来“消失”的人。还有什么,
比他更适合做一个“已死之人”的接引者呢?我让春杏送去的,不是银子,而是一幅画。
一幅我亲手临摹的、已失传的前朝画家《蜀川云岫图》的局部,附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信中只引用了一句古诗:“鸟飞反故乡兮,狐死必首丘。”信笺的一角,用极淡的墨,
画了一个小小的、抽象的符号,像盘绕的藤蔓,又像某种古老的印记。
那是我前世在沈砚收藏的一本残破异域古籍里看到的符号,
旁边注解意为“庇护”与“新生”。那本书,沈砚视若寻常,我却因卧病无聊,
翻看过许多遍。我在赌。赌顾隐之认得这个符号,赌他能看懂我的暗示,
赌他并非纯粹的商人,赌他心中也有想要“庇护”或“新生”的人或事,或者,
至少有那么一点好奇心。三天后,春杏带回来一方普通的砚台。“铺子老板说,
夫人上次托人问的老坑歙砚,到了这一方,成色尚可,请夫人看看是否合意。”砚台是空的。
但底部夹层很浅,轻轻旋开,里面有一张薄如蝉翼的纸笺。
上面是力透纸背的两行字:“云岫虽美,终非久居。南岭有梅,可寄余生?”下面,
是同一个“庇护与新生”的符号,旁边多了一个极小的地点标记:“清明,灞桥柳。
”他看懂了。并且给出了回应和下一步的联络方式。南岭,那是西南方向。清明,灞桥柳,
是时间地点。我捏着纸笺,指尖微微发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兴奋的战栗。棋局上,
终于有了第一个意料之中、却又至关重要的落子声。**明,雨丝风片。我以“病体畏寒,
不宜出门”为由,留在府中。沈砚一早便去上朝,林婉清则说要去城外寺庙为“姐姐祈福”。
巳时三刻,我换上一身春杏从外头买来的粗布衣裙,用灰扑扑的头巾包住大半张脸,
从沈府后角门附近一处因雨水冲刷而略显松动的矮墙处,钻了出去。春杏留在院内,
装作在廊下打盹,替我遮掩。灞桥边柳色如烟,行人不多。我撑着油纸伞,站在一株老柳下,
看着混黄的河水汤汤东去。约莫过了一盏茶时间,一个戴着斗笠、穿着蓑衣的渔翁模样的人,
提着鱼篓,慢慢踱到我附近,蹲下身整理渔网。他背对着我,声音低沉,
混在雨声和流水声中,几不可闻:“夫人所求,可是‘身如彩云,散入青山’?
”我盯着河面,同样低声:“彩云易散,青山难埋。只求一叶扁舟,渡我过此红尘浊水。
”这是我在信中预设的暗语。前半句他已知,后半句需由我补全,以确认身份。
渔翁顿了顿:“扁舟载重,风浪难测。夫人凭何渡之?”“凭三尺霜刃,可斩旧日藤蔓。
”我缓缓道,“亦凭,先生案头《异域考》第七页,那个代表‘薪尽火传’的符文。
”《异域考》就是沈砚收藏的那本古籍。第七页的符文,注解正是“薪尽火传”,
与“庇护新生”的符号相邻。这是只有真正仔细研读过那本书的人,才知道的细节。
我在赌顾隐之也看过,甚至拥有或抄录过那本书。一阵沉默。只有雨打柳叶,沙沙作响。
良久,渔翁,或者说顾隐之,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竟似有一丝极淡的笑意:“夫人果然非凡。计划。”他没有问我是谁,为何如此,
仿佛这一切都理所当然。这种态度让我紧绷的心弦松了一分。
我将一个用油布包裹严实的小竹筒,借着整理伞柄的动作,滑落到他脚边的湿泥地上。
“计划,所需银两,联络方式,尽在其中。竹筒夹层,有我要的新身份文牒样稿,
及南岭‘梅坞’的详细要求。”我语速平缓。“先生若觉可为,半月后,
西市‘胡记香料铺’,以‘订购岭南苏合香’为名,递送回复与所需物品清单。若不可为,
毁筒即可,今日之事,从未发生。”“风险。”“我死,先生无损。先生事败,
我亦不知先生是谁。”我顿了顿。“然,若成。他日先生若有所需,‘梅坞’之力,虽微薄,
必竭尽所能。此诺,以《异域考》之‘血棘’符文为誓。
”那是一个代表“不可违背之誓约”的古老符号。顾隐之没有再说话。他慢慢收起渔网,
提起鱼篓,竹筒已不知何时消失在他蓑衣之下。他站起身,像真正的渔翁一样,佝偻着背,
沿着河岸,慢慢走远了,消失在蒙蒙烟雨之中。我又在柳树下站了片刻,
直到一颗狂跳的心渐渐平复。雨水带着寒意,浸透了我的粗布鞋袜,
我却感到一种冰冷的清醒。转身,循原路返回。矮墙,院落,换回华服。
当我重新坐在暖阁里,捧着热茶时,春杏看着我苍白的脸色和湿透的鞋袜,眼圈都红了,
却不敢多问,只默默端来热水为我烫脚。“春杏,”我看着她忙碌的头顶,
“你想离开这里吗?真正的离开。”她的手一颤,热水溅出些许。她抬起头,眼中先是迷茫,
随即渐渐燃起一簇微弱却坚定的光。“夫人去哪儿,春杏就去哪儿。”“哪怕前路未知,
可能再无名分富贵,甚至隐姓埋名?”“跟着夫人,喝粥吃糠,也比在这里提心吊胆强!
”她语气决绝。我点点头,没再说话。心里那盘棋,又落下重要一子。
5与顾隐之的联络异常顺利。他似乎拥有我难以想象的渠道和能力。
银钱通过数次“购买古籍”、“装裱字画”的由头,分批汇拢到他那里。
份文牒——一个父母双亡、投亲不遇、打算南迁的年轻寡妇“苏辞”的过关路引、户籍凭证,
甚至包括几封伪造的、来自南方“亲戚”的书信,都在一个月内秘密送到了我手中,
毫无破绽。顾隐之甚至附了一张简略的行程建议图,
标注了几个相对安全、易于隐匿行踪的落脚点,
以及一个在蜀地边境接应的可靠山民向导的名字和暗号。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这股东风,
就是我的“死期”。我选择在端午。端午佳节,沈府设家宴,也会邀请一些亲近的同僚。
龙舟竞渡,曲江池畔人头攒动,是长安城最热闹也最混乱的日子之一。最适合发生“意外”。
前世的端午,我因“病情反复”未能出席。这一次,我主动向沈砚提出,
想去曲江池边看看热闹,沾沾节日的喜气。“整日闷在屋里,好人也要闷出病来。
”我倚在榻上,对他柔声说道,眼中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沈砚有些犹豫。
林婉清在一旁笑着劝道:“姐夫,就让姐姐去吧。多带些人伺候着便是。姐姐难得有精神,
看看龙舟,心情好了,说不定病就好得更快了呢。”她眼神流转,瞥了我一眼,那目光深处,
似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她大概觉得,人多眼杂,
若我“不小心”落水或出点别的什么事,更是神不知鬼不觉吧。沈砚最终同意了。端午当日,
我盛装打扮。穿着沈砚去年送我的那套烟霞色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
戴着他送的点翠嵌宝鸾鸟步摇。镜中的女子,容颜虽因久病略显清减,但薄施脂粉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