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燎如晦

庭燎如晦

主角:周宁渊念璃周慕鸿
作者:唐筱悦

庭燎如晦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3-10
全文阅读>>

我,周宁渊,当朝首辅,权倾朝野。十七年前为攀附权贵,狠心抛弃怀有身孕的贫女苏棠。

十七年后,她留下的女儿周念璃,竟与我悉心培养的继承人周慕鸿相爱。大婚前夜,

雨落如幕,我得知真相。那即将嫁入东宫的女儿,眉眼间尽是苏棠当年的影子。

而慕鸿……他身上那块与我如出一辙的家族玉佩,在惊雷映照下刺得我双目生疼。夜雨泼天,

打得首辅府的重檐斗拱噼啪乱响,积水顺着鸱吻兽首的獠牙急淌而下,

在青石阶前砸出一片迷蒙的水雾。书房内却死寂得可怕,只余铜漏单调的滴答声,一声声,

仿佛敲在周宁渊嶙峋的脊骨上。他立在窗前,

官袍上的仙鹤补子在昏黄烛火下失了往日的威仪,倒像只被雨淋湿、无力飞起的倦鸟。

手里捏着的那页薄纸已被指尖温度浸得发软,上面寥寥数语,是潜邸旧人辗转递来的秘报,

墨字被窗外闪电骤然一照,狰狞欲扑:“苏氏女,小字棠,殁于承平九年春,遗一女,

辗转入……周府为婢,名念璃。”承平九年……正是十七年前。纸边倏地蜷曲焦黑,

是他腕子一抖,烛火燎了上去。他却不觉烫,只盯着那“念璃”二字,耳边嗡嗡作响,

盖过了外间滚滚的雷声。念璃,念离……苏棠,你到死,都在念着那场分离么?“父亲。

”清朗的男声在门外响起,一如既往的恭谨克制。是慕鸿。周宁渊猛地将残纸攥入掌心,

一股灼痛直达心底,面上却已瞬间平复了惯常的冷肃。他转身,

看见自己精心栽培了二十年的继承人推门而入,一身月白锦袍被廊下的风雨染上潮意,

身姿挺拔如竹,眉眼温润,却隐隐带着即将执掌家业的沉静气度。无论才学、品行、手腕,

周慕鸿都是他周宁渊最完美的作品,是他周家未来数十载荣光的支柱。只是此刻,

周宁渊的目光难以控制地落在他腰间——那枚羊脂白玉佩,温润剔透,

雕着周家独有的缠枝云纹,系着明黄的宫绦。

与他怀中贴身藏了数十年、几乎一模一样的那块,隔着衣料,竟似一同发起烫来。“何事?

”周宁渊开口,声音有些滞涩,他清了清喉咙。周慕鸿似乎未察异样,

垂眸禀道:“明日大婚诸事已齐备,东宫那边也遣人来看过,并无异议。

只是念璃妹妹她……”“她如何?”周宁渊袖中的手捏紧了。“妹妹似乎有些心神不宁,

方才我去探望,见她对着嫁衣发怔。”周慕鸿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难得透出一丝属于兄长的柔和,“她自幼入府,性子怯弱,骤逢这般大事,难免惶恐。

父亲是否……”“惶恐?”周宁渊打断他,语调是自己都未料到的冷硬,“能入东宫,

是她几世修来的福分。周家养她这些年,锦衣玉食,教她礼仪规矩,

难道是为今日这般小儿女态?”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他看见慕鸿眼中掠过一丝愕然,

随即归于平静的顺从。这孩子,从来都是如此,将他每一句话奉若圭臬。可正因如此,

那可能的真相才更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缓缓割磨着他的五脏六腑。“父亲教训的是。

”周慕鸿躬身,“是儿子考虑不周。”周宁渊挥了挥手,

疲惫忽然排山倒海般涌来:“你去吧。明日……多照顾着她些。”“是。”周慕鸿行礼退出,

转身时,玉佩在烛光下划过一道温润的弧。门扉轻轻合拢。周宁渊踉跄一步,

扶住冰冷的紫檀木书案边缘。掌心传来刺痛,摊开手,那焦黑的纸灰混着未干的血迹,

一团污浊。他走到书架暗格前,拨动机关,取出一只褪色的锦囊。

倒出里面之物——一枚质料、纹饰与周慕鸿所佩毫无二致的玉佩,只是边角微有磨损,

系着的丝绦是陈旧的雨过天青色;还有一方素绢,边缘已泛黄脆硬,

上面绣着几朵将开未开的玉兰,花瓣用极细的丝线勾勒,宛然如生。这是当年苏棠最爱的花。

她说,玉兰高洁,不染尘埃。可尘埃早已落定,将他们所有人都埋葬其中。

他想起白日在后院偶然瞥见周念璃试穿嫁衣的情景。那抹鲜红刺痛了他的眼,更刺痛他心的,

是少女回眸时,那眉眼间一闪而过的、他以为早已忘却的神韵——不是相似,那蹙眉的弧度,

那眼中氤氲的水色,分明就是十七年前,码头诀别时,苏棠最后望他那一眼的倒影!

当时他只觉心头莫名一悸,未曾深想。如今,那影子和慕鸿腰间玉佩的光泽交织在一起,

在电闪雷鸣中,轰然炸响。“棠儿……”他喉头滚动,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呜咽。

那个被他亲手推开、以为早已沉没于岁月尘埃里的贫寒女子,竟以这种方式,将她的血脉,

她的怨念,她的存在,狠狠地楔回他完美无瑕的生命版图里,楔得他骨裂筋摧。

如果念璃是苏棠的女儿……那她的父亲是谁?如果慕鸿的玉佩,

与自己这枚本应独一无二的传承之佩同源……那他的身世又是什么?一个更可怕的念头,

冰锥般刺入脑海:这些年来,慕鸿与念璃……他们知道么?他们之间……周宁渊猛地抬头,

望向窗外被暴雨肆虐的庭院,那里黑沉一片,只有偶尔闪电劈亮时,可见花木摧折,

枝叶狼藉。像极了他此刻的心境,也像极了多年前那个同样大雨倾盆的夜晚。只是那时的雨,

冲刷掉的是他一段不堪的过往;而今夜的雨,却要将他毕生经营的一切,冲得原形毕露,

沟壑纵横。他缓缓坐回太师椅中,背脊挺得笔直,那是数十年官海沉浮练就的盔甲。

可盔甲之内,血肉早已被无声的惊雷,劈得焦枯。雨,下得更急了。仿佛天河决口,

要洗净这人间一切藏污纳垢的角落。首辅府邸的灯笼在风雨中飘摇明灭,那点微弱的光,

照不亮深深庭院的暗处,也照不进书房内那双骤然苍老、盈满惊怖与绝望的眼睛。明日,

便是太子大婚,周氏荣宠至极之日。可他知道,有些账,欠了十七年,连本带利,

终究到了要清算的时候。在这滔天夜雨之下,一切精心构筑的堤坝,都显得如此脆弱不堪。

雨势到了后半夜,非但未歇,反倒愈加癫狂起来。风裹着豆大的雨点,砸在琉璃瓦上,

如同万千琵琶急弦轮指,嘈嘈切切,永无止境。整个首辅府被浸泡在这无边的水声与晦暗里,

灯火尽熄,唯有周宁渊的书房,一点烛火如风中残喘的豆粒,明明灭灭,

映着他一夜之间骤然灰败的面容。掌心的刺痛早已麻木,那团污浊的纸灰血痂被他死死攥着,

仿佛攥着最后一点自欺的凭据。锦囊摊在案上,素绢上的玉兰在昏黄光线下,

花瓣边缘泛着陈年旧事的幽光。他盯着那花,

眼前却不断交错浮现另两幅面容——念璃试嫁衣时那惊鸿一瞥的哀婉,

与慕鸿躬身行礼时无懈可击的恭顺。这两张脸,被那枚缠枝云纹玉佩无形的丝线缠绕、绞紧,

勒得他几乎窒息。“承平九年春……”他无声地翕动嘴唇。那一年,他新科及第,前程似锦,

座师青眼,同僚艳羡。也是那一年,他奉命南下督办漕银,在扬州码头的蒙蒙烟雨里,

遇见了摇船送藕的苏棠。她布衣荆钗,却有一双清凌凌的眼,望过来时,

像能把人心里最隐秘的角落都照透。他那时年少气盛,自诩风流,一段露水情缘,

开始得轻易,结束得……他原以为,也不过是挥一挥衣袖。直到她找上京来,

腹中已有了他的骨肉。那是他仕途最关键的时刻,座师正欲将嫡女许配给他。

一步登天的青云梯,与一个寒微的船家女,连带那未见天日的血脉,孰轻孰重?

他几乎没怎么挣扎。他给了她一笔钱,足够她回乡安稳度日,甚至,

他还留下了那枚随身的玉佩——不是作为信物,更像是某种切割清楚的补偿,

一种带着施舍意味的“了断”。他记得那日也是大雨,在城外荒亭。她没哭没闹,

只静静看了他许久,那眼神起初是滚烫的,渐渐凉下去,凉成一片死寂的灰。最后,

她接过银票,却将那枚玉佩轻轻放回石桌上。“大人的东西,民女受不起。”她的声音很轻,

被雨声打得七零八落,“只盼大人日后……午夜梦回,心能安。”她转身走入雨幕,

再没回头。他立在亭中,看着那枚被遗弃的玉佩,心中竟有一丝卸下重负的轻松。后来,

他如愿娶了座师之女,仕途坦荡,步步高升。苏棠和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成了他辉煌履历上唯一一块不愿触碰的暗斑,被深埋心底,用权势和体面牢牢封印。

他以为早已忘却。可如今,这块暗斑不但自己浮了出来,还滋生出狰狞的枝蔓,

重的一切——悉心栽培的继承人、即将缔结的皇室姻亲、周家未来的百年基业——紧紧缠绕,

拖向万劫不复的深渊。念璃……他的女儿?她何时入府?如何入府?他竟毫无印象!

府中仆役众多,每年皆有采买或家生奴婢,一个孤女,若有人刻意安排,混入其中并非难事。

是谁?苏棠临终托付?还是……别的知晓内情之人,有意将这柄淬毒的匕首,

在他最志得意满时,递到他眼前?还有慕鸿!那块玉佩!周家祖传的缠枝云纹佩,

向来只传嫡长。他这一辈,仅他一人。他膝下无子,慕鸿是他从族中精心挑选的嗣子,

自幼带在身边教养,视如己出。那玉佩,是他亲手为慕鸿系上,作为继承人的象征。

可自己那枚,明明当年留给了苏棠,又被她弃于雨中……为何会出现在慕鸿身上?

除非……除非苏棠当年并未丢弃。除非她留下了孩子,一个男孩。除非那孩子,

后来以某种方式,也回到了周家,甚至,成了他选中的“儿子”!

“嗬……嗬……”周宁渊喉间发出破风箱般的抽气声,这个推论像一把烧红的烙铁,

烫穿了他所有的理智。如果慕鸿真是苏棠所出,是他血脉相连的亲子,

那他与念璃……便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妹!而明日,念璃就要嫁入东宫。太子妃若身世有瑕,

已是滔天大罪。若再叠加上这悖逆人伦的身世……周宁渊猛地一颤,冷汗瞬间浸透重衫。

那将不是一人之祸,而是整个周氏一族的灭顶之灾!

欺君、**、混淆皇室血脉……哪一条都足够抄家灭族,死无葬身之地!

“不可能……定是我想差了……”他喃喃自语,试图抓住一丝侥幸,

“玉佩或许是巧合……念璃的眉眼,或许只是相似……”可苏棠最后那一眼,

与今夜慕鸿腰间玉佩的光泽,在他脑中反复叠印,清晰得残酷。他必须弄清楚!立刻!

“周福!”他猛地提高声音,嘶哑难听。守在书房外的老管家周福吓了一跳,

连忙推门进来:“老爷?”“去!”周宁渊眼中血丝密布,指着门外,“立刻去查!

查承平九年至十二年,所有入府的婢仆籍册,尤其是南方来的,年纪在十七八岁的女子!

要暗中查,一丝风声也不许走漏!还有……”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出来,

“去查少爷……周慕鸿,他是何时、由何人荐入族学,最初验看身份的文牒,现在何处!

”周福跟随周宁渊数十年,从未见他如此失态,即便当年朝堂倾轧最凶险时,

老爷也是从容不迫。此刻的老爷,眼神狂乱,面色灰败,如同厉鬼。周福心头剧震,

不敢多问,躬身应道:“是,老奴这就去办。”说罢,匆匆退入雨夜。书房重归死寂。

周宁渊瘫坐在椅中,浑身脱力。他知道此举冒险,时隔十七年,很多线索恐怕早已湮灭,

贸然追查,反而可能打草惊蛇。但他等不了了。明日大婚,便是悬崖边缘。

他必须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握住那根救命或索命的绳索。

时间在漏刻单调的水滴声和窗外无尽的雨声中缓慢爬行,每一息都漫长如年。

周宁渊就那样僵坐着,烛火燃尽又换上一支,换到第三支时,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进来。

”周福闪身而入,肩头湿了大片,带着一股雨夜的寒气。他手中捧着几本泛黄的册子,

脸色异常凝重。“老爷,”周福的声音压得极低,“承平九年至十二年的仆役名册在此。

老奴粗粗翻查,承平十一年秋,府中曾因老夫人寿辰,采买过一批小丫鬟,其中有一人,

记名‘璃儿’,年约八岁,自称淮扬人士,父母双亡,由人牙子带入京。因形容瘦小,

暂分在浆洗房。”淮扬……八岁……承平十一年,正是苏棠“殁于”承平九年之后两年!

周宁渊的心猛地一沉:“后来呢?此人现在何处?”周福抬眼,快速看了周宁渊一眼,

复又垂下:“这‘璃儿’在浆洗房待了半年,因做事还算伶俐,

被当时掌管内院的大丫鬟青黛看中,调到二**(周宁渊早夭的**)院中做洒扫。

二**夭折后,院中人等多半遣散或分派别处,这‘璃儿’……名册上再无明确记载。

”“青黛?”周宁渊眉头紧锁。青黛是他已故夫人的陪嫁丫头,夫人去世后不久,

青黛也染病身亡。“是。老奴接着去查了少爷的旧档。”周福的声音更沉了几分,

“少爷是承平十年,由已故的江陵老家族叔公周稷亲自写信推荐入京,

称是其远房一支的孤子,父母亡于时疫,聪颖好学,望本家收留栽培。

当时验看的路引和族谱副册……都在。”周福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小心打开,

里面是几张边缘磨损的纸张。周宁渊一把抓过。路引粗糙,印章模糊,

确是承平年间江陵官府所出,写着“周鸿,年七岁”等字样。族谱副册更是简陋,

只寥寥几行,写着某支某户,与周稷的荐信笔迹有几分相似。这些东西,

当年他并非没有疑虑,但一则族叔公德高望重,亲自作保;二则他见那孩子确实玉雪可爱,

眼神清澈,读书一点即透,起了爱才之心,更兼自己膝下空虚,便未深究,只命人仔细照看,

渐渐便当作亲生一般抚养。如今再看,处处皆是漏洞!一个七岁孩童,

如何能孤身从江陵到京城?路引族谱,伪造起来并非难事!最关键是,时间!承平十年,

正是苏棠“去世”后一年!如果她当时并未死,而是生下了两个孩子,一男一女,

然后设法将儿子送到了周家族叔公处,

再辗转送入京城周府……“周稷族叔……”周宁渊念着这个早已作古的名字,心底寒意森然。

这位族叔公,当年似乎受过他父亲的恩惠,但与他这一房关系并不密切。

若有人以重利或旧情相托,他是否可能帮忙遮掩?甚至,苏棠一个弱女子,

如何能办成这许多事?背后是否还有他人?“老爷,”周福见他脸色变幻不定,试探着开口,

“还有一事……老奴查问旧人时,找到一个曾在二**院中当过粗使的老婆子,

如今在庄子上养老。她依稀记得,当年二**院里,是有个叫‘璃儿’的小丫头,

不太爱说话,常一个人发呆。她还说……说那丫头有一次躲在后园假山哭,她过去问,

丫头抽噎着说‘想娘’,又说她娘叫‘棠’……”“轰隆——!”一道前所未有的霹雳,

仿佛就在屋顶炸开,瞬间照得书房亮如白昼,也将周宁渊脸上最后一丝血色彻底抽干。苏棠!

果然是苏棠!所有零碎的线索,在这一声惊雷中,被残酷地拼接完整。念璃,

就是他与苏棠的女儿,在母亲“去世”后,不知以何种方式,被送入周府为婢。

而慕鸿……极大概率,就是那个当年未出世,或者苏棠隐瞒下来的另一个孩子,他的儿子!

被苏棠通过某种渠道,送回了周家,甚至送到了他的身边,成了他寄予厚望的继承人!

他们兄妹二人,在他眼皮底下长大,一个成了他手中的棋子,即将被送入东宫,

为周家博取更大的富贵;一个成了他理想的延续,承载着周家未来的全部希望。而这一切,

都建立在**与欺瞒的流沙之上!“哈……哈哈……”周宁渊忽然低笑起来,笑声干涩扭曲,

在雨声中显得格外瘆人。报应!这就是苏棠说的“午夜梦回,心能安”吗?她死了,

却把两个带着他血脉、也带着她无尽怨念的孩子,送到了他身边。

看他将女儿推入火坑(无论东宫是福是祸,以此种身份嫁入,即是深渊),

看他将儿子捧上云端(那云端之下,亦是万仞悬崖)。只等真相大白那一刻,

看他从云端跌入泥沼,看周家百年基业,化为齑粉!好狠的算计!好深的怨毒!“老爷!

老爷您保重啊!”周福见他状若癫狂,慌忙上前搀扶。周宁渊一把推开他,摇摇晃晃站起,

走到窗前。暴雨如注,黑夜如墨。明日,便是太子大婚。全城的目光都将聚焦于此,

皇家的体面,周家的荣耀,都将在此刻达到顶峰。可这顶峰,转眼就会成为他的断头台。

不能!他绝不能坐以待毙!念璃必须嫁!婚礼必须如期举行!哪怕这是一场献祭,

也必须完成。一旦中止,流言蜚语立刻就会起来,后果同样不堪设想。

而慕鸿……周宁渊眼中闪过极其复杂的光芒,有惊惧,有痛楚,或许,

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属于血缘的悸动。这个他倾注了二十年心血的孩子,

这个他曾经最为骄傲的“作品”……如今成了最危险的炸弹,

也成了……他在这世上仅存的、可是真正的骨血。杀了他?以绝后患?念头刚起,

周宁渊自己先打了个寒颤。不,不行。且不说能否下手,慕鸿如今在朝中已有声望,

与太子也相交甚笃,突然暴毙,必引怀疑。更遑论……那是他的儿子!他与苏棠的儿子!

赶走他?废黜他继承人的身份?同样会引发轩然**,必须有足够服众的理由。真实理由,

万万不能说。一个更疯狂、更绝望的念头,悄然滋生:掩盖!彻底掩盖!将这一切秘密,

永远埋葬!只要念璃顺利成为太子妃,只要慕鸿不知情,

只要这兄妹二人永无察觉、永不相认……那么,这个可怕的真相,或许就能随着苏棠的死去,

随着知情人的湮灭,被带入坟墓。代价是,他将永远活在恐惧的阴影下,

活在对苏棠亡魂的战栗中,活在对这两个孩子命运的愧疚与扭曲的掌控里。但至少,

周家能保全,眼前的滔天富贵能延续。他转过身,烛火将他佝偻的影子投在墙上,

巨大而扭曲。他对周福嘶声吩咐,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力气:“今日所查一切,烂在肚子里。

那个老婆子,打发得远远的,永远不许再回京城。府中所有可能与旧事有牵扯的仆役,

找个由头,陆续清理出去。至于少爷和……和**那边,”他顿了顿,喉结滚动,

“一切如常。尤其明日大婚,不容有半分差错。”周福深深低下头:“老奴明白。”“还有,

”周宁渊补充,眼神幽暗,“加派人手,盯着少爷和**的院子。他们平日接触何人,

有无异常往来……尤其是,他们彼此之间。”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重逾千斤。

周福心中一凛,应诺退下。书房再次只剩周宁渊一人。他缓缓坐回椅中,

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魂魄。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些,但檐角滴水的声音,依旧不绝,嗒,嗒,

嗒,敲在心头,冰冷而漫长。他拿起案上那方素绢,指尖抚过玉兰花瓣。

苏棠的面容在记忆中早已模糊,唯有那双眼,清凌凌的,带着最后的绝望与恨意,

穿透十七年光阴,死死盯着他。“棠儿……”他闭上眼,两行浑浊的泪水,

终于顺着枯槁的面颊滚落,“你赢了。”这一夜,首辅府的书房灯火未熄。

而府邸东院的绣楼里,明日的新娘周念璃,对着龙凤喜烛,同样一夜无眠。

她抚摸着嫁衣上繁复的金线绣纹,指尖冰凉。自她有记忆起,便是周府的奴婢,战战兢兢,

如履薄冰。直到某一天,忽然被管家带到夫人(周宁渊的续弦)面前,说瞧她模样周正,

性子安静,收作养女。从此,她从浆洗房的“璃儿”,变成了周府**“念璃”。锦衣玉食,

学习礼仪,仿佛一场梦。她不知道为何这样的幸运会降临在自己身上,只是本能地感到不安,

尤其是当那位威严的“父亲”偶尔看向她时,那目光深处,似乎总藏着某种让她心悸的东西。

而西院的少爷书房,周慕鸿亦未安寝。他临窗而立,望着同一场夜雨,眉头微锁。

父亲今晚的反常,他敏锐地察觉到了。那冰冷生硬的语气,

那一闪而过的、近乎恐惧的眼神……是因为明日大婚的压力?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念璃妹妹那双总是笼着轻烟薄雾般的眸子,心中掠过一丝莫名的烦乱与疼惜。

这个突然出现的“妹妹”,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却又总让他忍不住想去关照。明日之后,

她便是太子妃,君臣有别,再难如从前了。雨丝风片,穿过深深庭院,也穿过重重人心。

秘密像深埋地下的毒藤,在暴雨的浇灌下,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着不可预知的方向,

疯狂滋长。天,快亮了。晨光并未带来晴朗,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皇城,雨虽暂歇,

空气里弥漫着厚重的水汽和泥土腥气。然而这阴郁的天气,丝毫未能冲淡太子大婚的喜庆。

从首辅府到东宫的御道上,早已净水泼街,红毯铺地,禁军林立,仪仗煊赫。

百姓挤在道路两旁,翘首以盼,议论着周家圣眷之隆,

这位即将入主东宫的太子妃是何等福分。首辅府内,更是忙而不乱,所有仆役屏息静气,

步履匆匆,将最后一丝细节打理完美。红绸、喜字、灯笼,将偌大的府邸装点得一片火红,

几乎要灼伤人的眼睛。周念璃已穿戴整齐。大婚的翟衣厚重繁复,

金银线绣出的凤凰牡丹几乎覆盖了所有缎面,宝石点缀,光华夺目。

沉重的珠冠压在她的发髻上,垂下的流苏遮住了大半面容。喜娘们围着她,说着吉祥话,

为她做最后的整理。铜镜中,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红色,

和她自己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嘴唇。她像个精致的玩偶,被无数双手摆弄着,

即将送上万众瞩目的祭坛。周慕鸿作为兄长,需陪同送亲。他一身绯红吉服,衬得面如冠玉,

身姿挺拔。只是那双总是温润平和的眼眸深处,藏着一缕不易察觉的凝重。

他远远望了一眼被簇拥着的念璃,那一片红色海洋中单薄的身影,让他的心莫名揪紧。

周宁渊出现在正厅。他换上了庄重的朝服,紫色蟒袍,玉带銙头,面容经过修饰,

恢复了往日的威严与沉静,唯有眼底密布的血丝和眼睑下深重的青黑,

泄露了昨夜的无眠与煎熬。他目光扫过盛装的念璃,在她与慕鸿身上略一停留,便迅速移开,

仿佛怕被那相似的轮廓刺痛。他沉声吩咐启程,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鼓乐喧天而起。太子妃的銮驾仪仗缓缓启动,驶出首辅府巍峨的大门。周念璃坐在华盖之下,

眼前是晃动的珠帘和模糊的街景,耳中是震耳的锣鼓与欢呼。她紧紧交握着手,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抑制身体的颤抖和心中无边无际的恐慌。这条路,

通往的是世人仰望的极致尊荣,于她,却像一条没有归途的迷雾之径。

周慕鸿骑马随行在銮驾旁侧,目光不时掠过那紧闭的轿帘。昨日父亲书房传出的压抑气氛,

今早父亲看似平静却更显疏离的眼神,

以及念璃那异常沉默顺从的姿态……种种疑云在他心中盘旋。

他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一种山雨欲来的不安,沉沉压在心头。

队伍行至御街中段,变故陡生!前方围观的人群忽然传来骚动,

几个衣衫褴褛的人影不知怎的冲破了禁军的阻拦,直扑銮驾方向,口中凄厉高喊:“冤枉啊!

青天大老爷!草民有血海深冤要控诉当朝首辅周宁渊!”“夺**女,杀人灭口!周宁渊,

你不得好死!”“棠娘!你死得好惨!你的孩子……”声音尖锐,瞬间压过了乐声,

清晰地传遍半条街。人群哗然,禁军大惊,慌忙上前擒拿。那几人似乎存了死志,拼力挣扎,

继续嘶喊,字字句句,直指首辅阴私。銮驾猛地一顿。轿内的周念璃被晃得前倾,

珠冠撞击轿壁,发出清脆的声响。外面的喧哗哭喊穿透轿帘,模模糊糊地钻进她的耳朵。

“棠娘”、“孩子”……这几个字眼,像细针般猝不及防地刺入她混沌的脑海,

激起一阵剧烈的眩晕和莫名的心悸。周慕鸿脸色骤变,勒住马缰,厉声喝道:“何方狂徒,

竟敢冲撞太子妃銮驾,污蔑朝廷重臣!还不拿下!”他心中惊怒交加,

不仅仅是因为有人当街诋毁父亲,更因为那喊声中提及的“棠娘”和“孩子”,

让他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刺骨寒意。远处的周宁渊,在听到第一声喊叫时,

上一章 章节目录 APP阅读
APP,阅读更加方便 立即安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