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五岁时我娘咳死了。在村里给我留下了一间小屋，一只狗，一个翠翠，一本书。

娘临死前抓着我的手，听我从头至尾把她那本书读了一遍才咽了气。第二天，

我从悬崖底下捡回来一个男人。翠翠劝我：“霍如意，书上说了路边的男人不能捡，

尤其是长得漂亮的。”我拖着他的脚，不管不顾走了五里地把他捡回了家。翠翠眼神不好，

没看见男人腰上挂的玉佩跟我脖子上套着的是一对。1男人瞧着十七八九岁，嘴角一抹猩红，

晕死过去的身子死沉死沉的。我和翠翠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他拖进屋子里，

“咚咚”两声扔下了他的两只脚。翠翠倒了杯水给我，还是那句话。

“你娘留给你的那本《霍氏生存手册》上，第一条就是路边的男人不能捡，

尤其是长得漂亮的。霍娘子昨儿刚死，尸身都还没凉透呢，你转头就捡了个小白脸回来，

难不成你是想让霍娘子从棺材里爬出来与你唠唠嗑？”翠翠比我大四岁，

遇见她的那一年我也是四岁，娘说这就叫缘分。那时我跟娘还在上京城里住着，我还姓董，

翠翠也还不叫翠翠。娘女扮男装带着我逛青楼，看到了被人嘲笑甩巴掌的柳絮。娘大手一挥，

用一百两银子把柳絮买了下来。“那个老妈子给你取的名字不好，

柳絮柳絮轻飘飘的一点都不配你，远不如红红绿绿可爱。对了，

小姑娘你是喜欢红红还是绿绿？”圆溜溜的小柳絮说她喜欢翠翠，

谁给她取名谁就是她新主子。“花妈妈买我只花了十两银子，不过我既会读书识字，

又会劈柴烧水，力气大还抗揍，以后跟着你和小主子，

一定会让你这一百两银子花得物超所值的。”翠翠的确超值，当初娘在府里挨了打，

是翠翠背着娘拖着我逃到了这个千里之外的村子里安顿了下来，过了八年的安生日子。

翠翠说路边的男人不要捡，不过是怕我再遇上一个恩将仇报的负心汉，重蹈娘的覆辙罢了。

我用脚尖勾了勾地上那人腰间的玉佩，再从脖子里掏出那块从小戴到大的玉。“翠翠姑娘，

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瞧瞧，地上这个九成九是我那个定了娃娃亲的未婚夫。

”我爹替我定下这门亲事时，娘抱着我趴在侯府后院墙头，与我那小未婚夫有过一面之缘。

那时我抱着娘的脖子，他搂着另一个嘤嘤哭泣的小姑娘正在那共许白头。

翠翠替我把玉佩挂回脖子上，又扯下那人身上的玉佩塞进我手里。“翠姐威武，

劫他人的富济我俩的贫，颇有那绿林好汉之……”“好好收着，

这两玉佩都是你娘昔日的贴身之物，留着日后睹物思人用。”我痛心疾首，

我那个便宜爹还真是个**，当年为了攀高枝逼着我娘定下这门亲事，

使的还是我娘的好东西拿去充门面。我说出了我的计划安翠翠的心，

她可是这世上我最亲的人了。“好姐姐，你放心，我看不上这个小白脸。你是苦过来的，

肯定知道这没钱的苦日子有多难熬。我救他不是图他这个人，我是冲着他小侯爷的身份去的，

你说我们救了这么一个金贵的人，要他个一千两银子不过分吧？”翠翠认真想了想，

伸出了五根手指头。“我觉得不够，你想，我都值一百两，这位小侯爷至少，

至少也得这个数吧。”“五千两？这么值钱吗？”翠翠刚点了点头，

就听到脚下传来了一个低哑的男子声音。“我觉得，这位姑娘说的是五万两。”我受了惊，

手一松，玉佩砸到了男人的脸上，又把人给砸晕了过去。“还好还好。”“还好是还好。

”我跟翠翠异口同声，捡起脸上的玉佩擦了擦，藏进了怀里。2三日之后男子在床上转醒时，

额头敷着毛巾，我和翠翠坐在地上，趴在床沿睡着，发丝凌乱眼底泛青。

翠翠说这样更能显得我俩救人不易，让男子心生不忍，自然就会给我们更多的银子。

床上的男子分明坐起了身，视线也在我跟翠翠之间来回扫射，

期待中的那声“姑娘醒醒”却一直没传来。我竖着耳朵，从一数到了一百，

又从一百数到了一，数到手麻了脚也麻了，终于上半身不受控制得抖了抖。

听到上方传来的轻笑声，我松了口气，赚点银子还真是不容易。我装作被吵醒推了推翠翠，

然后打了个哈切，泪眼朦胧得转向了五万两。“这位公子，你终于醒来了，

昨儿我跟姐姐两个弱女子在烈日下整整走了两个时辰才将你背回来，这脚底下都磨出了血，

怕是一整年都干不了活了，这可如何是好。”这一长串是我说的，要我是被救的男人，

区区五万两一下子就答应了。“是嘛？可我记得那日醒来时是在地上，

如今这后背也像是走了五里地，酸痛得很。”“公子细皮嫩肉的，

不过我姐妹俩实在是没力气了，让你在地上躺了一小会就如此痛，

由此可见我跟妹妹为了救公子遭了多大的罪，况且这三日为给公子请医看病，

早已花光了积蓄，眼看寒冬将至，也不知能不能见到明春屋檐上的小燕子。

”我说得口舌都干了，那白晃晃的五万两银子还是没说到点子上。“在下陆璟，家父镇远侯，

两位姑娘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愿以身相许，不知哪位姑娘看得上璟，

愿意来做这将来的侯府夫人？”书中有言，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如今这陆璟都还没当上侯爷呢，就开始给人单纯小姑娘画大饼了，果然这越是权贵之人，

越是势利贪财，堂堂救命之恩，不花一分钱也就罢了，还想空手套白狼，

白得一个给他生儿育女侍奉爹娘打理家宅还得替他纳妾的夫人。想得美！

那本书翠翠倒背如流，比我还熟练，自然也不会信他的鬼话。她腾地起身，

翘着腿坐在了长凳上。“这位陆公子实话跟你说了吧，我跟妹妹是乡下人，粗俗无礼得很，

只认银子不认夫人，你给我们五万两银子，我们之间就一笔勾销以后老死不相往来。

”“可以，不过璟还需在府上叨扰几日。”陆璟小侯爷爽快答应，

不过他身上并没有那么多银票，在我俩的监视下写了信回去要钱，暂且在这屋子里住下了。

3娘留下的这间小屋只有一间卧房大通铺，之前春夏秋冬我们娘仨都是躺一排睡的。

如今多出来这么一个值钱的外姓男子，总不能让人睡在灶房堂屋，不体面。“寒舍简陋，

还请公子这几日屈尊，在吉祥的屋子里休息。”“无妨，不知吉祥是？

”看着眼前这双长睫毛大眼睛，我竟该死地起了捉弄之心。“我娘在世时，

自称是吉祥的娘亲，他是我与翠翠的哥哥，算起来也比你年长。

”“倒是遗憾未能见上霍兄一面。”翠翠眼珠子在我俩身上来回转悠，终于插上了话，

从碗中夹起一块肉扔在地上，朝着院子里喊。“吉祥吉祥，过来吃肉了。”“汪汪汪，

汪汪汪汪汪。”小小年纪就知道风花雪月的小侯爷被耍了也不生气，

笑起来一抖一抖得十分招人。“两位姑娘得此兄长护卫安家，可喜可贺。

”夜里吉祥趴在门边打起了呼噜，翠翠蒙着被子同我咬耳朵。“你想做什么？

”“我见色起意，觉得这门亲事甚好，决定同璟哥哥回上京成亲做侯夫人去。

”翠翠掀开被子，月光下那双眼珠子直勾勾盯着我，怪吓人的。我一把扯回了被子，

娘总说翠翠傻傻的，这分明是大智若愚嘛。“我都当着陆璟的面自爆了，

他还同我们演那一出以身相许的戏，对这门亲事看来也是不满意的。你放心，

我就是狐假虎威，拉着陆璟当护卫，替娘去董家拿一样东西，拿到就回来。

”陆璟在村里住了四天，逢人便夸，见人就笑，眼里还有活。

左邻高猎户家老中青三代女性一改往日的泼辣豪迈，对着陆璟温言细语，

惹得高猎户颇为不满。不过在陆璟拉着高猎户去了一趟山里，

各自拎着一只狐狸一只山鸡回来后，高猎户就与陆璟称兄道弟相见恨晚上了。

平日里对我们一家避之不及的那些姑姑婆婆，倒也好意思不请自来。

她们在小院里嗑着瓜子围观陆璟劈柴挑水修屋顶，边夸小伙子人俊力气大边推销自家姑娘，

还时不时劝陆璟离我远点，最后被翠翠和吉祥赶了出去。

就连远远闻到陆璟气味就开始汪汪叫的吉祥，也在陆璟敲敲打打给他做了一个窝后，

没出息得晃着尾巴叼着肉包子要与陆璟分享。唉，

也不知道当初那个陆璟抱在怀里的小姑娘怎么样了。第五日院外来了辆马车，

送来了五万两银票，也接走了陆璟和我。翠翠烙了十张我爱吃的葱油饼，往我手里一扔。

“霍如意，我跟吉祥哪都不去，就在这里守着霍娘子等你回来。一个月后你要是还不回来，

我就让吉祥在霍娘子旁边刨个坑躺进去。”4马车里，我与陆璟面对面坐着，

掏心窝子一番交流之后，他摊着手问我要玉佩。“你的事我帮你，我们这婚事却不好退，

这玉佩你得先还给我，爹要知道我私下退了婚，也得给我埋你娘旁边赔罪去。

”镇远侯陆青遥是我娘霍卿卿的老竹马，董致远是被我娘一见钟情捡回去的落魄书生。

陆侯爷在我和陆璟定下亲事后就去了边关，直到半个月前才回到上京城，

带着陆璟去董家商议婚事才发现他的老青梅和儿媳妇不见了。董志远一天一个说辞，生病了，

赴宴去了，心情不好不想见客了，直到最后被陆侯爷横剑指着脖子才哭着说出实情，

我娘早在八年前就失踪了。“如意姑娘，你看我俩男未婚女未嫁，我来找你受了伤，

你又恰巧救了我，这亲不如就不退了吧？”“你九岁那年怀里抱着的小娘子呢？

这才不过十一年你就抛弃人家了？”陆璟十分迷茫，在我一点一点的形容下，

才终于想起了这个人，大笑几声后，说是个误会。当年他与好友俩人打赌输了，

被要求扮作痴男怨女抱在一起，女子是他那好友所扮。“如意姑娘，你我定亲后爹就交待过，

你与旁人不同，只认一生一世一双人。这些年我一直不让女子近身，

府中院里服侍的也都安排的小厮，你放心，日后璟心中只你一人。”我面上不动声色，

心里却是不信，不说那个男扮女装的友人，这一见钟情之说在我娘那书上可是被画了叉的。

“你二十，我十五，年龄相克，不合适。”“爹说了，你若是十五，我便是十九，

你若是十六，我便是二十。两种爹都找宫里算过了，我俩之间合得很，克不到你头上。

”“六岁那年村里来了位世外高人，说我命里带煞，若困于情爱必短命。”“好了好了，

鬼神之说宁可信其有，你若真的对我无意我还能把你关起来强娶不成，我去跟爹说，

你不必如此咒自己。”我有些许烦躁，干脆闭着眼睛假寐，娘说眼不见心静，

我得好好静一静。5陆侯爷比我娘要大十岁，与我娘相遇时陆璟都已经在侯夫人肚子里了。

侯夫人是个直爽的性子，听说我娘去世时，哭起来不是那么得体面。

“当初我跟青哥以为董志远善良本分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妹子自个也喜欢，

后来两家还定了亲，妹子送我们走时还说下次见面就该改口称亲家了，好不容易熬过这些年，

怎么刚回到上京还没见上面她就先走了。”一屋子四个男人都听着动容，

镇远侯也背过身摸了摸眼角。我掏出身上的帕子递了过去。“您也别太过伤心了，娘说了，

她先下去给大伙占个投胎的好位子，等日后人到齐了再一起跳下奈何桥，

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不知哪句戳中了侯夫人的笑点，她扑哧笑了出来，

虽然她马上用帕子捂住了，我还是看到了那个鼻子里冒出来的小泡泡。

第二日陆璟送我到了董家门外。“当真不用我陪你进去，我虽然武艺不如爹和大哥，

护个你还是绰绰有余的。”“我就进去说几句话，用不了一炷香时间就出来了，

你先去前面那间茶楼等我。”有些难听的话，还是关起门来说比较好。

进去通报的小厮上下打量着我，扔下句“进来吧”就扬着头走了，我笑了笑提步跟上。

大厅里上方坐着董志远他老娘，尖嘴猴腮三角眼的董老太，如今眼尾坠了下来，不堪入目。

董老太身后站着一个更难看的老妈子。董志远这几年净横向发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