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她的眼泪像按钮,一按就把我的家关机
钥匙**锁孔时,我手腕还在发酸。
电梯里那股冷风把我的西装吹得像纸,我站在门口听了两秒,屋里没电视声,也没水声,安静得像有人刻意把生活调成了静音。
鞋还没换好,客厅的落地灯就亮着。
林蔓坐在沙发边缘,背挺得很直,像在等一个迟到太久的人。茶几上放着一碗已经结了油膜的汤,旁边是我们家那只奶瓶刷,毛刷头湿漉漉的,滴水滴到桌面,慢慢铺成一小滩。
林蔓抬头看我,眼圈红得发亮。
那种红不是哭一场就有的,是憋了一整天,憋到皮肤都薄了的红。
“回来了?”林蔓开口,声音轻得像怕吵醒什么,“你今天又加到几点?”
“十点多。”我把公文包放到玄关柜上,声音尽量放软,“项目上线,临时出了点问题。”
林蔓笑了一下,那笑像一根细针,扎得人不见血却疼。
“我问你加到几点,不是问你借口有多专业。”
我喉结滚了一下,想说的话卡在嗓子里,像没吞下去的药片。
茶几上的手机亮着屏,微信对话框停在我妈的头像上,最后一条消息刚发出去没多久。
“你媳妇是不是嫌我们烦?我只是提醒她孩子别总抱,胳膊要废的。”
下面还有一条语音没点开,红点像一颗小小的火星。
林蔓把手机往我面前推了推,指尖在屏幕上停着,没碰到我,却像把我推到墙角。
“你妈今天给我打了三次电话。”林蔓说,“第一次问我为什么不接,第二次问我是不是在睡懒觉,第三次让我把孩子抱去她那边,让她教我怎么当妈。”
“她可能是担心你。”我说完这句,就后悔了。
林蔓眼睫一颤,眼泪立刻掉下来,掉得很急,像终于等到一个能落下来的理由。
“担心我?”林蔓抬手擦脸,手背蹭红了一片,“周屿,你听听你自己说的话。”
林蔓哭着吸了口气,肩膀抖得厉害。
我下意识想过去抱人,脚刚迈出半步,林蔓就往后缩了一下,像我身上带着外面的风。
“你不顾家。”林蔓说这句话时,声音突然拔高,“你每天回家像打卡,你能不能看看这个家是什么样子?奶瓶没洗,孩子夜里发烧我一个人抱着跑医院,你爸妈一句‘你怎么当妈的’,你也一句话不说。”
我太阳穴猛地跳了一下,像有人在里面敲鼓。
“我不是不说。”我把声音压住,“我只是想着别把矛盾闹大。爸妈那边……”
“别提爸妈。”林蔓打断我,手指按着胸口,像那里疼,“你每次都是‘爸妈那边’,那我这边呢?孩子这边呢?”
林蔓的眼泪停不下来,整个人像被委屈浸透了。
我看着那双红肿的眼睛,心里一阵发虚,像站在没有护栏的楼梯口。
“你想我怎么做?”我问。
林蔓抬起手机,手抖得很明显,屏幕光照在她脸上,冷得像审讯室。
“我不想再接他们电话了。”林蔓说,“我不想每天被评价,我不想一边哄孩子一边听你妈教我做人。”
“你可以先别接。”我试着劝,“等我跟妈说清楚,我们慢慢……”
“慢慢?”林蔓笑出一点嘶哑,“周屿,你的‘慢慢’就是拖。拖到我习惯,拖到我忍,拖到我闭嘴。”
林蔓说到这儿,突然把手机举起来,像做了一个很果断的决定。
“我现在就解决。”
我心里一沉,伸手想把手机按住。
“别。”我声音有点慌,“林蔓,别冲动。”
林蔓没看我,拇指在屏幕上连点了几下。
“拉黑。”
那两个字像一把闸刀落下去。
我手停在半空,指尖僵着,像被冻住。
林蔓把屏幕转给我看,联系人页面上,我妈的头像旁边出现了那行灰字。
“你已将对方加入黑名单。”
我胸口像被捶了一拳,气一下子泄了,吸不进来。
“你把我妈拉黑了?”我声音发紧,像被砂纸磨过。
林蔓终于抬头看我,眼泪还挂在下巴上,却没有半点退让。
“还有你爸。”林蔓说,“他们把我当外人,那我就当他们不存在。”
我下意识掏出自己手机,点进家庭群。
群里最后一条消息是我妈发的照片,一锅汤,配了四个字:给你们送。
我手指发颤,点开我妈的头像,拨语音。
“嘟……嘟……”
响了两声就断了。
屏幕上弹出一行小字:对方拒绝接收。
我盯着那行字,呼吸一下子乱了,像有人把我嘴捂住。
“林蔓,你这样……”我想说太过分,又怕这句把她彻底点燃。
林蔓先把火点了。
“我这样怎么了?”林蔓站起来,脚踩在地毯上没声音,可每一步都像踩在我心口,“他们今天骂我,说我‘不懂事’,说我‘把你拴住’,说我‘懒’,说我‘不孝顺’,你在旁边听着,你说了什么?”
我想起下午那通电话。
我妈在电话那头叹气,说林蔓态度不好,说孩子不能惯,说年轻人太娇气。
我当时在会议室外面,耳机里都是项目的报警音,我只回了一句“我知道了,回头说”。
回头没说。
现在回头砸在我脸上。
“我那会儿忙。”我嗓子干得厉害,“我真的没顾上。”
林蔓盯着我,眼神像把刀磨得很亮。
“你不顾家。”林蔓又重复了一遍,声音突然低下来,“你只顾得上让每个人都不生气,除了我。”
林蔓说完这句,肩膀猛地一颤,像终于卸掉力气,整个人坐回沙发里,双手捂着脸哭得抽搐。
我站在原地,想走过去,又不敢碰。
我指尖蜷起来,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我才觉得自己还醒着。
卧室门半掩着,里面传来孩子翻身的窸窣声,像提醒我这不是一场吵架,这是一个家在裂。
我蹲下来,尽量把声音放低。
“林蔓,我们别这样。”我说,“你拉黑爸妈,他们会急,会来找。孩子也……”
“别拿孩子压我。”林蔓抬头,眼泪把睫毛粘成一束,眼神却冷得像玻璃,“你要真想拿孩子当理由,你就先学会当爹,别把我一个人推前面。”
我胸口发闷,咽了一口唾沫,像吞下一团火。
“那你想要我做什么?”我又问了一遍,声音更低,“我今晚就做。”
林蔓盯着我看了几秒,像在判断我是真诚还是敷衍。
“你去跟他们说。”林蔓说,“说我们这个家,不需要他们来指挥。说他们再越界,我就不会让孩子见他们。”
我听见“不会让孩子见他们”这几个字,背脊一下子发凉。
我吸了口气,鼻腔都酸了。
“别说到这种程度。”我说,“他们毕竟是……”
“是你爸妈。”林蔓接上,嘴角扯了一下,“所以我就活该被他们指点。”
林蔓说完,拿起茶几上的奶瓶刷,转身去厨房。
水龙头哗啦一响,水声像把我们隔开。
我站在客厅,手机屏幕还停在“对方拒绝接收”。
我爸的号码在通讯录里亮着,我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按不下去。
客厅的灯光落在地毯上,软得像谎。
我忽然意识到,一旦这通电话打出去,今晚就不会再有回旋。
我呼吸一紧,指尖终于落下去。
“爸,我……”我开口的那瞬间,嗓子像被什么堵住,“我联系不上你们。”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爸的声音传过来,低得像压着火。
“你妈说你媳妇把我们拉黑了。”周建国在电话里咳了一声,“周屿,你给我一句准话,你这个家到底是谁的家?”
我后背汗一下子冒出来,贴着衬衫,凉得刺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