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等我成了大明星,就接您去城里享福!”
“我不要你多有出息,只要你平平安安的。”
这是女儿李雪离家时,父女俩最后的对话。
为了这句话,老李卖了祖传的地,砸锅卖铁凑了三十万。
他把女儿送进了最贵的艺术学院。
如今,女儿真的成了大明星。
而他,却从电视上听到,自己“死”了。
村头的破旧瓦房里,十几口子人挤在一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台二十一寸的彩色电视机上。
电视里,正放着全国最火的访谈节目——《星光背后》。
今天的主嘉宾,是新晋小花旦,雪莉。
雪莉,就是老李的女儿,李雪。
“老李,你闺女真出息了!都**台了!”村长王富贵满脸羡慕,手里的烟都忘了抽。
“那可不,咱老李家祖坟冒青烟了!”
“雪儿这孩子,从小就机灵漂亮,我就知道她不是一般人!”
周围的恭维声此起彼伏。
老李头,李建民,咧着嘴,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旧褂子,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酒杯,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激动。
手都在抖。
电视上的女儿,穿着一身他叫不上名字的华丽裙子,在聚光灯下闪闪发光,美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那是他的女儿。
他李建民的种。
主持人笑着问:“雪莉,我们都知道,你年纪轻轻就取得了这么大的成就,背后一定付出了很多不为人知的努力吧?”
李雪,不,现在是雪莉了。
她对着镜头,露出一个完美又略带一丝忧伤的微笑。
“是的,这条路确实很辛苦。”
她的声音,通过电视喇叭传出来,清脆又动听,带着一丝专业训练过的磁性。
老李听得入了迷。
这声音,比村里广播站的喇叭好听一百倍。
“我们了解到,雪莉你的出身非常……特别。能和观众们分享一下你的成长故事吗?我相信,你的经历一定会激励很多人。”主持人把话题引向了最关键的部分。
来了。
老李精神一振,腰板挺得更直了。
他仿佛已经能想象到,女儿会怎样在全国观众面前,提起那个生她养她的小山村,提起那个为她卖掉所有土地的父亲。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等下村里人再来敬酒,他该怎么谦虚地回应。
就说,孩子有出息,都是她自己努力。
对,就这么说。
电视里,雪莉的眼眶微微泛红,几分恰到好处的脆弱感,让她看起来更加楚楚可怜。
“其实……”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我是一个孤儿。”
轰!
老李脑子里像是有个炸雷凭空响起。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了。
屋子里嘈杂的恭维声、说笑声,电视里主持人的声音,风吹过窗棂的声音……
全没了。
他只听见自己耳边,一阵尖锐的鸣响。
孤儿?
什么孤儿?
他死死地盯着电视屏幕,嘴巴微微张开,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一个滑稽的面具。
雪莉继续说着,她的演技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坚强地不让它掉下来。
“我从小在孤儿院长大,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
“是院里的阿姨们把我拉扯大的。所以我一直都想努力,想做出一番成绩,让她们为我骄傲,也想告诉所有和我一样出身的孩子,只要不放弃,就一定有希望。”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感染力。
现场的观众席,已经传来了抽泣声和雷鸣般的掌声。
主持人也眼含热泪,递上了纸巾。
“雪莉,你太坚强了,太励志了!”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满脸堆笑的村民们,此刻一个个表情古怪,面面相觑。
他们的目光,像一根根细小的针,一下一下地扎在老李的身上。
有同情,有怜悯,但更多的是一种看笑话的幸灾乐祸。
老李感觉自己的脸,像是被人狠狠地扇了一耳光。
**辣地疼。
他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劣质的白酒洒了一地,刺鼻的酒精味弥漫开来。
他没有去看任何人。
他的眼睛,还死死地盯着电视。
屏幕上,他那光芒万丈的女儿,正对着镜头,笑得无比灿烂。
那笑容,像一把最锋利的刀,**了他的心脏,然后狠狠地一搅。
疼。
疼得他无法呼吸。
王富贵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个……老李啊,是不是……是不是电视台搞错了?”
“对对对,肯定是搞错了!现在的节目就喜欢瞎编乱造!”另一个人也赶紧附和。
可这些话,听起来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老李没有回答。
他只是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给他让开了一条路。
他一步一步,像是踩在棉花上,走出了自己的家门。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冷风一吹,他打了个哆嗦,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他想起来了。
三年前,女儿要去上那个什么艺术学院,学费一年就要八万。
他拿不出。
他求遍了全村,磕破了头,也只借到两万块。
最后,他咬着牙,把家里那十亩赖以生存的田地,连同那片祖宗传下来的果林,全都卖了。
换来了三十万。
他把钱交给女儿的时候,手抖得不成样子。
那是他的根,他的命。
女儿抱着他哭,说:“爸,你放心,等我出人头地了,我把地给你买回来,买一百亩!一千亩!”
他笑着摸摸女儿的头:“傻孩子,爸不要地,爸只要你好好的。”
如今,她好了。
好得不得了。
成了万众瞩目的大明星。
而他,成了她口中,那个不知道是谁的,死了的父亲。
他是一个“孤儿”的爸爸。
多么可笑。
老李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一颗。
两颗。
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任由那滚烫的液体,划过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没入花白的胡茬里。
又苦,又涩。
屋子里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悄地散了。
偌大的院子,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一个摔碎的酒杯。
电视的声音还在隐隐传来。
“……让我们再次用热烈的掌声,感谢我们坚强、善良、美丽的雪莉!”
掌声雷动。
老李慢慢地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
就是这双手,一锄头一锄头,把他女儿的未来刨了出来。
可现在,未来有了。
他这个刨井的人,却被一脚踹进了井里。
连口呼救的机会都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