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林苑内,华灯初上,丝竹声声,香风缭绕。
南昭国最高的权力中心,此刻正上演着一出活色生香的画卷。
太监宫女们悄然穿梭于席间,呈上精致的佳肴与醇香的美酒。
然而,觥筹交错的表象之下,是无数道目光在暗中交锋。
武将勋贵们聚在一处,高声阔论,眼神却时不时扫过大殿的角落,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
文臣们则三五成群,低声细语,目光在彼此和上首之间流转,计算着每一分利益得失。
林晚坐在一个相对靠后的位置,身旁是她的父亲,当朝太傅林伯庸。
林伯庸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清高模样。
但林晚知道,她这位迂腐的父亲,此刻内心比谁都紧张。
因为今晚宴会的主角,是那个刚刚从北烨回来的质子,萧景恒。
一个在敌国待了十年,几乎被所有人遗忘的皇子。
现在,皇帝大张旗鼓地为他接风,其中的意味,足够在场这些成了精的狐狸们品味出一百种可能。
“听说这位七皇子,在北烨除了读书写字,什么都不会。”
“十年啊,骨头都软了,还能干什么?”
“陛下估计也就是做做样子,安抚一下宗室罢了。”
邻座几个宗室子弟的窃窃私语,清晰地飘入林晚耳中。
他们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刻在骨子里的傲慢。
在他们看来,萧景恒不过是一件蒙尘的旧物,被皇帝从仓库里翻出来掸了掸灰,仅此而已。
林晚端起酒杯,以袖掩口,轻轻抿了一口。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轻视、试探、好奇,以及一丝丝难以察觉的利用。
这就是萧景恒即将面对的棋局。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太监高亢的唱喏。
“七皇子萧景恒,到!”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林晚也顺着众人的视线望去。
一道身影出现在光影之中。
来人一袭白衣,纤尘不染,行走之间,衣袂飘飘,仿佛不是走在坚实的地面,而是踏着月光而来。
他的身形清瘦,却不显单薄,反而有一种如同翠竹般的坚韧感。
面容俊朗,眉眼温和,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那微笑既不显得谄媚,也不至于疏离,温暖得如同三月的春风,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好感。
他一步步走来,穿过那些或审视、或轻蔑的目光,神态自若,仿佛只是在自家后花园里散步。
这……就是萧景恒?
林晚心中一凛。
在脑中《南昭风物志》的描述里,萧景恒才华横溢,但性情孤僻,久居深宫,不善交际。
可眼前这个人,风姿气度,堪称完美。
完美得……像一个精心打造的人偶。
“儿臣萧景恒,叩见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景恒走到殿前,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大礼。
声音清越。
上首的皇帝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平身,景恒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赐座!”
萧景恒谢恩起身,被引到距离林晚不远的另一侧席位。
他的位置很微妙,不算核心,却也并非完全的边缘,正好处于所有势力的观察范围之内。
宴会继续。
有了主角登场,气氛变得更加诡异。
不断有人上前,以敬酒为名,行试探之实。
“七殿下,臣敬您一杯!您在北烨十年,辛苦了!”一个五大三粗的武将端着酒杯,话里藏着刺。
萧景恒微笑着起身,举杯回敬:“为国尽忠,何来辛苦。倒是张将军镇守边关,才是真正的劳苦功高。”
一句话,既表明了立场,又捧了对方一手,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听闻殿下在北烨饱读诗书,不知对如今天下大势有何高见?”一个文臣捻着胡须,问题刁钻。
萧景恒滴水不漏地回答:“景恒久离故土,不敢妄议国事。只盼我南昭国运昌隆,百姓安居乐业。”
回答得体面又空洞,既不暴露野心,也不显得无能。
林晚静静地看着。
看着萧景恒如同教科书一般,应对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明枪暗箭。
他的每一次应对,每一个眼神,都精准得可怕。
这份从容,这份滴水不漏,真的属于一个在敌国为质十年的落魄皇子吗?
就在林晚思索之际,一道不怀好意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是安乐侯的次子,赵珣。
一个仗着自己宗室身份,平日里斗鸡走狗、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
此刻,赵珣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戏谑的笑。
“早就听闻林太傅的千金才名远播,今日一见,果然是大家闺秀的风范。”
他的话音一转,目光变得极具侵略性,“只是,光坐着可不行。今日这般盛景,林**何不赋诗一首,为陛下助兴?”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晚身上。
谁都知道林太傅是天下文宗,他的女儿若是作不出像样的诗,丢的可是整个林家的脸。
赵珣显然是故意的。
他甚至连题目都想好了,嘴角咧开,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容。
“我看,就以‘秋怨’为题吧。正合了这秋日晚宴的景致,也合了……某些人的心境,不是吗?”
他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萧景恒的方向。
用心之险恶,昭然若揭。
“秋怨”这个题目,对于一个未出阁的少女来说,实在太过暧昧和刁钻。
写得好了,会被人说闺阁少女心思不正,小小年纪就充满了怨气。
写得不好,更是当众出丑,沦为笑柄。
林晚的父亲林伯庸脸色一沉,正要起身呵斥。
林晚却在桌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
她缓缓站起身,目光平静地看着赵珣,正准备用她的方式解决这个麻烦。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插了进来。
“赵公子此言差矣。”
是萧景恒。
他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缓步走了过来,正好挡在林晚和赵珣之间。
他脸上依旧带着那抹温润的笑意,但说出的话,却让赵珣的脸色瞬间僵住。
“今日是父皇为我设的洗尘宴,乃是大喜之日。谈‘怨’之一字,岂非扫了父皇和众位大人的兴致?”
他转向皇帝的方向,微微躬身。
“父皇,儿臣以为,如此良辰美景,当以颂歌咏之。刚才儿臣偶得一句,不敢藏私,愿抛砖引玉,请诸位大人斧正。”
不等皇帝发话,他便转身面向殿中,朗声吟道: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仅仅一句,一股豪迈的侠客之气便扑面而来,与之前宴会上那些靡靡之音截然不同。
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